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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徐子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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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明介绍说这是疏络,彩尾青蛇妖,是当初东岛蛇族最后的血脉,说起来,跟那条死在我手中的蟒蛇妖还是近亲。
被称作小七的青蛇骄傲地扬头,吐了吐粉红蛇信。
采采公子,青青疏落——真是个矜傲的小少年。
我看向它,不由得流露出看自家后辈的欣慰笑容,全然忘了自己与他还有着杀亲的血海深仇。
小狐狸这时已经肃干了头发,神气十足地走上前去,伸手一拍青蛇脑袋,没好气说:“当初蛇族繁荣兴旺得很,族内后辈个个慧根灵性,哪知道如今竟只留下这么个愣头小子,跟袭明学了这些年也不见长进,真是丢脸!”
青蛇听了生气得很,趁其不备,啊呜一口咬在他手上,疼得小狐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我仿佛看到自己跟阿水相爱相杀的场景,袭明则像环环一样,不痛不痒地招呼一句:“你们两个不要打闹。”
小狐狸捂着手好生委屈:“这是打闹的问题吗?他这是要向我下死手啊!”
伸过手臂来一看,两个乌糟糟的大血洞,还滋滋冒着绿汽。
小青蛇满不在意翻了个白眼:“放心,祸害遗千年,你命大得很,毒不死的。”
啊这……
我回头找袭明目光求助,哪知他看了看小狐狸的伤势,居然也轻笑道:“放心,小孩子打闹罢了。”
我只好握着小狐狸的手,任他眼巴巴地望着我,也说:“放心,这点小伤,你睡几天,自然……自然就好了。实在不行,你咬它回来?”
小青蛇一听,见没人给小狐狸撑腰,笑得前仰后合:“你这老家伙几千岁的人了,还找人装可怜,呸!真不要脸!”
笑着笑着对上了我的视线,顿时止了声儿,又愤愤地“呸”一声,顺着竹子绕下去,隐入竹叶里不见了。
小狐狸气得咬牙切齿,又拿它没办法,只能攥紧了拳头说:“姐姐,别跟他一般见识!”
看他气紧的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原本就没有计较,甚至还想一起笑来着。
说真的,妖生在世,能有人这样一起打打闹闹地过活,也不错。
疏络离开后,我们一同再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程,终于到达此行的目的地——玄镜池。
小狐狸说,玄镜池是水灵精华凝结而成的宝物,能照见过去发生过的真实的一切,它无法被移动,也无法被更改。
“你想知道的,就在这里。”袭明停下木椅道。
玄镜池远看起来不过是一方普通的水池,走近了才发现它通体玄黑,水面无纹,光洁如镜。
小狐狸上前将一朵刺藤小花抛进玄镜池中,水面上顿时漾开一圈涟漪,顷刻间又恢复如镜。
我走上前,向池水中一望,先是望见了我自己的倒影。
渐渐的,我的倒影模糊,却幻化成刺藤小妖的脸。过了会儿,她的脸也消失,取而代之的,居然是秀定。
秀定的嘴脸狂妄地叫嚣着:“你以为她能保得了你么?你若跟我走,她还有一条活路,如若不然,你们俩今天便要死在一处!”
他将一条剐得七零八碎的小鱼妖扔在地上,被他的那只黑皮恶犬狼吞虎咽,很快吃了个精光。
“你看到了,这就是妖的下场!我麾下千万镇妖仙军,杀死你们,不过跟碾死蚂蚁一般容易。”
看着眼前这一切,面色尚且苍白的刺藤小妖瘫坐在地上,万念俱灰。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起身爬将到一个蓝衣女子身边,抚了抚她的脸,轻声说:“谢谢。保重。”
我猛的一惊——原来镇妖大战那日,她有好好跟我告别过的?
虽然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可亲眼看到血淋淋的真相时,内心还是涌起一阵猛烈的难过。
我别过头,不忍再看。
小狐狸狠心将我硬转过来:“姐姐,我们一同看看吧,她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
玄镜池中,天界云层纷涌,灵德真君的六微宫仙府气派恢弘,刺藤小妖被关在仙府最深处的暗房里,一道明晃晃的束仙锁牢牢地锁住她的手腕。
她奄奄一息,衣不蔽体,身上新伤盖着旧伤,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
秀定醉醺醺地推门进来,将贴着囍字的酒坛砸在她头上,掐着她的脖子近乎疯狂地问:“我哪点比他差了?你凭什么?凭什么看不起我!”
她额头上赫然涌出一股鲜血,惊惶地看着秀定,什么也不知道。
被掐到快要窒息,她拼命挣扎,咿咿呀呀地喊着,可她没了舌头,甚至连句求饶的话也说不出。
铺天盖地的恐惧压迫着,她只能拼命地把自己蜷缩起来,拼命地想要远离那个恶魔,可任凭她躲到墙角,秀定一念咒诀,骤然缩短的束仙锁又拖着她回到他脚下。
她绝望地看他又拿起剑,发泄地一剑一剑捅向自己。她痛苦地哀嚎着,却无力反抗,只能绝望地期待他早点疲惫,抑或被剑刺穿的皮肉能早点麻木,这残忍的凌虐才能早点结束。
直到 ,一声清脆的响动将她惊醒。
束仙锁竟然被意外打开了。
在秀定惊慌的目光中,她甚至愣了片刻,呆滞地爬起身,等到确认脚踝上的金链的确消失了,才不顾疼痛,奋力抢过仙剑插向秀定的胸口。
她拔出剑,还要再插第二次,秀定吐着血朝她伸手求饶说:“对不起,对不起,救救我,救救我……”
她竟然就真的犹豫了,手一抖,惊慌地扔了抢来的剑,扔了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勉强支撑着一身的伤闯出了南天门,终于脱力,摔下云层去。
万幸,万幸!有人捡到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刺藤妖醒来。
她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筋骨都碎过一遍,有人扶她起身,小心翼翼地将药喂到她口中,她竭力睁开眼,看到一个眉眼清秀的男人。
男人穿着件灰扑扑的袍子,身上全是洗不干净的墨点。一见她睁眼,立刻笑了,欣喜地问她:“你醒啦?渴不渴?饿不饿?”
见她不答话,又窘迫地站起身,手慌脚乱地解释:“姑娘你放心,我姓徐,叫徐子初,我是一个读书人,不是恶霸!”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条件反射地抓住他的衣角,就像抓住万丈深渊中的唯一一点光亮,生怕他会消失。
——读书人。
读书人好呀,善良,体贴,不会伤害她。
这个叫徐子初的男人无微不至地照顾她,教她认字,扶她一步一步地重新练习走路,扶着她走出这方茅草屋。
于是她第一次,看到绿水青山,蓝天飞鸟,这何其广阔的人间!
她喜极而泣,思索良久,终于指指自己身穿的青布衣裳,用尽全力发出一个“啊”的音节。
徐子初跟着她的动作辨认:“啊……衣?”
她摇头,又拼命地比划,直到徐子初试探着说出:“阿……青?”
她笑着努力地点头。
徐子初说:“你说你叫……阿青?”
她更加用力地点头。
阿青……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那一刻看着他们开心地笑,我也忍不住泪奔如海。
阿青和徐子初在一起了。
一晃五年。
他们一起耕作,一起认字学书。他抱着书卷读诗谈赋,她就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安静地听。他说将来一定要考取功名,给她一个像样的家,她就开心地点头,甚至忘了自己是妖,只想陪他平凡地过一生。
她为他生儿育女,他教她一笔一划地写“幸福”二字。看着襁褓里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初为人母的她,第一次懂了幸福的含义。
如果一切能在这里结束就好了。真的。
可是玄镜池不懂人心,它只会如实地映照出真相,不管美好抑或残忍。
新春科考,她替他换上亲手做的蓝布新衣,打点好盘缠,送他下山到码头乘了船。
小船驶向碧波沉沉的远方,回家的路上,她还在幻想着数月后相见。
路过山腰那间破庙,那身赤红的卷云服出现时,我只感到自己的心一寸一寸地发凉。
秀定冷笑着将她抱在怀中,跟她说:“好久不见。”
她吓呆了,甚至忘了应该反抗。
这一回,秀定不再满足于独自施虐,而是把她锁在破庙里,让每一个路过的男人参观,只要给够银两便能为所欲为。他看着这些蝼蚁般的可悲男人急不可耐地享用着她,疯狂地大笑着,振臂高歌。
而这只懦弱的刺藤小妖居然还在庆幸。
幸好她的夫君已经走远,幸好她的孩子还在家中,他们不必承受她所受的痛苦,这样就足够了。
她微笑着想:这样就足够了……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秀定要的,是要往死了折磨她,要让她体会到万箭穿心的绝望,才可报那一剑之仇!
他意兴盎然,指挥着他的狗把徐子初和他们孩子的尸体叼到她面前,一口一口地啃给她看。
破庙里一片狼藉,她原本木然地承受着凌辱,看到那身血迹斑斑的蓝布衣服,忽然崩溃地挣扎起来。
秀定口中念出咒诀,驱使束仙锁拖着她,令她每靠近徐子初的尸体一寸,就要受蚀骨灼心的痛苦。可即使是这样,哪怕她忍着万倍的痛苦依然爬不过去,因为秀定设置的距离,刚好停在离尸体半寸的地方。
就算她拼命伸手,也永远无法触碰到她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狗啃完了尸体,她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无逸终于赶到,如同所有故事里迟来的救世主一样,替她解开束仙锁,将秀定绑了扔到她面前。她却视若无睹,拖着剑绕开秀定,径直地走向那只狗。
她木讷地将那狗乱剑砍死,剖开胸腹,颤抖着手一点一点地拼它肚子里的碎骨头渣。
她一遍一遍,那么细致,那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她的那堆骨头。可是不论她怎么拼,怎么拼,也再拼不回完整的三个人。
无逸夺过她的剑,一剑卸了秀定一条腿,再递给她,说:“剑在你手里,你杀了他,杀了他从今往后就再没人敢欺负你!”
她不接剑,像没有听到,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堆骨头,好像那堆血肉横搅的秽物是整个世间最贵重的珍宝。
事情发生得太快,先前凌辱她的村民,有几个没来得及逃,此刻藏在角落里看到这恐怖的一幕幕,吓得失了魂,发狂地喊叫着,争相冲出门去。
不知道是谁,跨过她时,踩乱了她好不容易拼成的形状。
她抬眼,一双眸子暗红如血,只一抬手,无数根刺藤从手掌间破皮射出,将那几个村民穿胸而过。
她回头接过无逸手中的剑,连眼也没眨一下,将秀定一剑毙命。然后她走出了破庙,面无表情,拖着剑行走在冷漠的山道上,来者不拒,见人便杀。
那一天,她身上的气息变成了炽烈的血红色,成疯入魔,势不可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