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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水妖袭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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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同漫步在山林间,小狐狸这才告诉我,山海庠序是当初从镇妖大战中逃出之后,袭明拼尽余力建立的一个隐秘虚境。
为了防止世人误入,山门前设有强大的结界,并特地派了小山猫看守。若是有道法修为的人,摸摸小山猫的头,它喵喵两声,山门便自动打开,如若不然,山猫便只是一只寻常的山猫,山门便只是一道寻常的山门,门后不会再有这般丰富的景象。
我疑惑:“只要有道法修为便可以?那若是神仙进来呢,也不作区别吗?”
袭明含笑回答:“没有区别。世间生灵,同在一片大地生长,同修一种道法,只会有修为深浅之分,又何来的仙妖之别?”
“可我杀……”我顿了顿,换种说法,“可我曾经的确见到妖的身上环绕着妖气,难道这不可以作为区别的途径?”
就比如,曾经死在我鞭下的蝶妖,妖气是灰暗的紫色,蟒蛇妖是浓稠的墨色,而小狐狸,是浅淡的绯色。
我见过最没有妖气的妖,除了柳树下的黑白二人,便只有这山海庠序里的众位了。
袭明笑道:“阿青姑娘也是修道之人,应该明白,万物的气息源自本心,所谓妖气,乃是心有魔障,气息混乱。越是修为低微的人,越容易乱了本心。但倘若本心固守,气息清明,恕我惭愧,实在难作仙妖之分。”
“所以,依照你的意思,神仙与我们,原本应该是一类?”我大感震惊。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以至于难以相信,难以接受。可是究其根本,神仙修道和我们修道,的确没有哪点不同。我竟找不出他话中的错漏。
不待袭明答话,小狐狸先嗤声道:“姐姐,你也别小瞧了那只山猫,袭明的结界分不出来仙神,它长了眼还能分不出来?神仙们惯爱穿那些繁文缛节的衣服,那般招摇,它要是还分不出来,看我不废了它!”
袭明含笑道:“的确,守护大家的重任,都交给他了。”
我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问:“传言袭明本领通天,我曾听闻的你,要么高大威猛,要么飘逸灵秀,要么奇形怪状,可为何……”
“为何我苟且在这方小小的木椅上,孱弱如斯,莫说解救苍生,连我自己也解救不了?”他浅浅笑道。
小狐狸脚步一滞,不忍心地打断:“姐姐……”
袭明轻轻说:“无妨。”
树林间微风吹过,树叶簌簌地飘落,他们这才向我讲起一百年前的事,是与我曾看过的各种天界记录都不同的版本——
一百年前,天界在紫垣帝君的一声号令下,派遣出十万天兵天将,气势汹汹,浩浩荡荡,踏平极东之岛。
危难关头,袭明为救群妖,迫于无奈,耗尽自身修为,驱借全岛仅存的灵气,趁着丘鳞龙君吸引镇妖仙军注意时,以岛上水泽为媒介,将大家强行引渡出界。并选择人世中这片群山环绕的隐蔽处,建立了群妖最后的乐园,以胸怀山海,众仪庠序之意,取名为“山海庠序”。
山海庠序初成之时,袭明已经是灯尽油枯,化形的人身受损严重,难再维持,是靠着所有小妖共渡的灵气,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自那后,袭明昏睡三十五年,无逸代替他维系着大小事务,直到三十五年后,袭明终于醒转,勉力重修道法,无逸才告别山海,回到他自己的“狐狸王宫”。
如今袭明的修为已有所恢复,然而仍不及从前十分之一。我替他感到可惜,他却含笑说:“能得机会化形这副身躯,我十分珍惜,能再醒来看见这世间万物,我万分感恩。”
这时的他仍然坐在木椅上,我却似乎见到一百年前东方那片大泽在阳光下粼粼生辉的景象。他真的如水一般温柔坚韧,令人崇敬。
山海境内花鸟鱼虫尽皆虚幻,置身其中,一草一木却都那么真实。
我们缓步行走其间,袭明忽然道:“说起来,从前便曾见过阿青姑娘,如今交谈,又感到更加亲切。”
我以为他是将我错认成了那位“琴师阿青”,又或是想起了百年前那场残忍的镇妖之战中,狠心杀死丘鳞龙君的花妖阿青,有些心虚。
却见他抚了抚肩上鸟儿的小脑袋,温和地说:“不久前显圣福地道观之中,你与一位小仙君收蟒蛇妖尸时,我就在门外。”
见我困惑,他又接着道,“百年前我们从岛上救出的每一位同伴,山海都记录有案,当初我能力有限,致使部分同伴流亡在外。那日得知他的行踪,我便想去看看他如何了。只是,到了观前,见到观内那副形容,便没有现身。”
他有些无奈地喟叹:“他有他的执念,天命如此,我也无力干涉。”
我很奇怪:“你竟信天命吗?”
记得小狐狸不久前还对我口中的天道嗤之以鼻来着,怎么与他同一阵营的袭明却又说起了天命?
“天命自然,道法如一,是仙神也掌控不了的注定。”袭明微笑着说,“世间既生我,必以日月山川养我,生而有幸为妖,便更应该好好活这一遭,这就是我们的天命。”
他的目光清澈明净,温柔而坚定地注视着我,一时间,我竟有些怔忪了。
——妖……到底,什么是妖?
他们和我从前认识的一切都不同,竟让我愈发的糊涂起来。
我收起情绪,强颜冷肃道:“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的任务是替天界除妖,也知道我手中沾了多少同族的鲜血,你还敢放我进来,不怕我杀了你吗?”
袭明几不可察地滞了半步,又继续前行,轻言笑道:“怕。但我想,你不会。”
气氛有些凝滞,面对他们这份莫名的信任,我一时竟有点慌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不会辜负了这份信任。
小狐狸则撇撇嘴,嘁声道:“这厮自认为是我们的大家长,肩负着莫名其妙的道义责任,管得极宽,也不嫌自己累得慌!姐姐你不必听他这些大道理,我们此次来,还有别的要紧事呢!”
袭明只微笑,不再多言了。
山海境内十分广阔,细细走来,我才发现,这里竟是仿照东岛所建,庠序殿落建在极东入海处,而岛中央那片大泽,大泽旁那座丘鳞龙山,山上那片刺藤花海……一草一木都精细琢磨,尽力与从前相似,就连泥土的气息也与东岛别无二致。
看得出来在这虚境中,袭明投入了多少心血。山海于众妖而言,是不可多得的隐世家园,是走投无路了还可以信赖的依靠。袭明大概正是想建造这样一个幻境,凭一己之力,护天下万妖周全吧?
我们走在紫竹林中,风吹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小狐狸摇身一变化出原形,灵巧地翻身上了竹子,勾着手从一根荡向另一根。
我觉得有趣,大声喊:“你当自己是小猴子吗?”
他得意得很,高声回应:“所以还是生来做动物的好,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不像姐姐做朵花扎在泥里,动也动不了,几百年了不闷得慌?”
袭明接话道:“正因为动不了,得了人身,才更珍惜得来不易的自由。”
“你逮着机会就要说教,我扯不过你,躲还不行吗?”小狐狸气闷得紧,话音未落,几个悠荡,狐影就消失在竹林之中。
我追了几步想去找,蓦地却见一阵风起,沙沙的竹叶飘了一地。紧接着,又响起一阵空灵的笛声。那笛声先缓后急,激起方才落地的竹叶,片片旋飞如闪电,顿时杀气大盛。
本能地手按骨鞭,缓下步子,四下环顾,竹林茂密葱茏,却不见吹笛之人。
这时又是一声笛响,如命令一般,飞转的竹叶片片如同冰刃,朝我直射而来。我飞快抽出骨鞭,凌厉劈去,竹叶立刻散落一地,但很快,笛声急急催促,碎叶又聚集成一面“刀阵”,不死心地向我攻击。
我一摔鞭子,飞身落在一道长竹之上,正要蓄力和那位不露面的朋友较量,却自身后飞来无数露花,还未来得及反应,前方也撒出无数点幽蓝的狐火。
露花与狐火在竹叶上相击,留下淡蓝的镂花印,碎叶纷纷下坠,就像下了一场斑斓的雪。
我禁不住要抚掌赞叹。
袭明的木椅自身后林中跟来,小狐狸也赶紧化出人身落到我身前来查看,确认我无事后对着茂密的竹林大骂:“你小子哪根神经不搭,我带回来的人也敢动手?”
林中传来冷哼:“怎么着?天上来的,动不得?”
随即,竹林上空腾出一个青绸竹叶纹的锦衣少年。少年长发如瀑,襟袂凌空绽放如青花。他手执一柄坠了金蝶穗子的玉笛,足尖一点,轻盈地落在一地的碎竹叶上。
是他?那日简子城门外,那个气势汹汹放狠话的玉笛少年?
少年落了地,将长笛直指向我:“你们带这叛徒回来干什么?难道忘了龙君死状多么惨烈,需要我再替你们回忆一遍?”
“我……”
我居然一瞬间紧张起来,无措地看向无逸和袭明。
好在,小狐狸站出来挡在我身前,不多作解释,只冷冷道:“倘若你敢伤她,我定饶不了你!”
玉笛少年不服气,立刻将长笛横转放置唇边,双眉紧蹙,吹出的笛声一阵急过一阵,掀起漫天的竹叶飞舞。小狐狸站在翻飞的竹叶中,长发飞扬,身后的狐火如星辰般朵朵绽开。
小狐狸不屑地扬起下巴:“就凭你这百来年的三脚猫功夫,也敢跟我打?”
少年置若罔闻,只更紧地催着笛音。
我看得心急,正要上阵去护那只狐狸,却见袭明抬手,手中五色长毫笔一挥,天空乌云群聚,霎时间,凭空降下一场大雨,给两个雄气赳赳的小子淋了个透湿。
小狐狸顶着一头湿答答的长发,暗沉着眼转过身来,那神情,只恨不得要剥了袭明的皮。
而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玉笛少年眨眼就不知去向,只剩下一条两指细的青色小蛇自竹叶间窸窣钻出,绕上近前一株矮竹,探出头来,朝袭明不满地吐着蛇信。
袭明视若无睹,面不改色,淡淡然收起笔道:“小七,不得无礼。”
青蛇傲娇地别过头,显然还憋着火气。我这才看到,它虽通体青鳞碧玉生辉,尾上却生着一截赤红,如同碧池新荷,生机粲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