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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山海秘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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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
曾几何时,我也有过家。可自从小芜死后,我离开淳源山,数不清过了多久,再没听过家这个字眼。
如今无逸告诉我,山海是我们的家,袭明在家中等我。
“姐姐,你得回家看看。”他说。
他望向我时,眼中明亮如同粼粼星辰,手中温暖,传递得我的掌心也渐渐温暖,令我有几分恍惚。
站在山门前,我尽量把声音放得很冷漠地问:“你带我去见袭明,不怕我会动手杀了他吗?”
“姐姐不会的。若是想要动手,那夜我第一次出现,你就已经动手了。”无逸很自信地笑着。
我的手攀上腰间骨鞭,冷眼笑道:“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见了这副架势,他依然笑眼弯弯,不退反进,深深凝望着我的眼睛说:“我不了解姐姐,但我知道,姐姐心里也很思念我们。”
我无奈地叹气,抽骨鞭的手只好垂下。
——行吧,我承认。
阿水说得对,不论我在天界待了多久,本质上依然是妖。
两百年来,我不曾表露过对那片土地的思念,对自己的身世也一向讳莫如深。是因为从前无人承认也无人等待我,如今有了,我便感觉到久违的温暖。
呵,听起来的确讽刺。
虽然我身为天界走狗,虽然我杀妖时从不留情,可我心底下居然仍然渴望着被他们接纳,渴望着在这广阔的尘世间能有个归处。
此时正是午夜,天空中明月高悬,我站在这方无名无碑,却异常巍峨壮观的灰石山门前,环顾四周奇峰峻岭,环山苍莽,分明是第一次来,却感到无比亲切,就连门前蹲着的那只看起来莫名委屈的秃头山猫,也显得别样可爱。
小狐狸上前摸了摸山猫的脑袋,小山猫的耳朵立刻耷拉下来,不情不愿地喵一声,山门随即缓缓开启,白光乍现,照得秃头山猫的头一时间又更秃了几分。
小狐狸冲我甜甜地笑道:“姐姐,我们进去吧。”
哈,原来进门的暗语就是摸摸头呀?不会小山猫头是被摸秃的吧?怪不得它的表情那么委屈!
我对此深表同情,忍不住上手再揉揉它的小秃头。
小山猫一把拍开我的手,炸毛道:“要不是跟袭明打赌输了来守山门,你以为小爷会让你们摸头?”
哟呵,还是个有脾气的小秃头,我冲它做个鬼脸,转身跟着小狐狸一道跨进山门。
一门相隔,门内门外千差万别。
门外月光如水,照见群山连绵,晦暗苍莽,门内却天光大亮,杂花生树,虫鸟飞舞,落英缤纷。
一条明净的溪流自花树尽头蜿蜒而来,花瓣顺着溪水流淌,没过我的足踝。细鱼在卵石间嬉戏,灵快地穿梭来去,倏的到了我裙边,倏的又钻进草里。
天空中游云舒卷,野鹤自在飞过,如同画家笔下的飘逸。
一只仙鹤扇了扇翅膀从云里钻出,笔直地一飞而下,近身时,小狐狸扶着我瞬间踏上鹤背。雪羽凌风,飒飒飞扬,飞快地没入云层,他自己则煞的化出原身,雪团似的跃进草丛不见了。
我伏在鹤背上,只见到翻涌的云雾下,山海仙境苍苍莽莽,青山如瀑,奇花似涛,明净的大海如同一把摇椅,将群山环抱其中。
邻接海岸的地方,一片峭崖彷如刀削,险峻奇绝,而巍峨壮观的山海庠序殿群就矗立其上。
远远的,大殿前试练场中,青衿弟子们正驭剑习诀,三三两两地来往比试,逗乐追逐,好不热闹,竟让我有种回到了淳源山的错觉。
仙鹤将我带至石阶前,方一落地,弟子们乍见了我,全都大受惊吓,争相化出原形。猴子,松鼠,小獾猪,一群群地跳进一旁的矮墙灌木,散了个没影儿。
小狐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我身旁摇身一转,又变回了那个锦衣华服的贵气公子。
见到小狐狸,藏起来的小妖们纷纷又钻出来,窸窸窣窣,从灌木丛中探出个头,脑袋叠脑袋地偷看。
有声音一句抢一句地说——
“他回来了?”
“他怎么回来了?”
“还带了个谁?”
“谁啊谁啊?”
“没见过,你认识不?”
交头接耳,叽叽喳喳。
忽然,大殿之上凭空射出一条白练,似长眼般朝小狐狸刺来,定睛一看,却不是什么白练,而是一道锋利的水流。
小狐狸见了它,两眼放光,飞身腾空,两团幽蓝的狐火打头,身形瞬间变幻,一只细长优美的雪狐曳着长尾凌空跃出,立时拉开战斗。
水流一刺一转,如同有意识般,出招收招灵活自如,正待我惊讶于造物神奇,一抬眼,才看见大殿前多了一辆木轮转椅。
椅中坐着名病态龙钟的男子,不 ,不是坐,那男子苍白面色,孱弱无骨,两肩高耸,腰腹却坍垮着,更像是深深陷在了木椅之中。
正是这名禁锢在木椅中的男子,手里执一支五色长毫笔,指挥着水流跟小狐狸缠斗。
水流灵动如蛇,轻易地掌握着战局,小狐狸好不容易左突右攻,快要接近那名男子半尺,他执笔的手轻轻一摆,水流便哗的展开成一片瀑布,高悬在空中,又阻断小狐狸的去路。
二人对峙,一个身形不移,从容自若,一个低伏身躯,蓄意进攻。
半柱细香之后,小狐狸总算找到机会,狐尾暴起,散做九根,每一根都细长如同飞羽,幽蓝的狐火从九尾之中腾出,漫天星辰一般,密密麻麻地朝椅中人击去。
椅中男子依旧面不改色,长毫笔一挥,水瀑即刻奔涌如海啸,将无数狐火尽数溶解其中,一时之间殿宇前蓝光大盛。
小狐狸苍灰的狐眼暗沉下来,雪尾长扫,以身作箭,迅速击破水障,就趁此时飞扑上去,狐火似剑般凌厉呼啸着破空而过,眼看就要将对方当场击杀。
而那木椅忽的腾空飞起,碎落的水瀑片片重新聚回椅中人的掌心,笔势一转,又飞珠溅玉般骤然散开,点墨似的,每一粒水珠都与狐火相击,霎的相融,炸成无数朵晶莹水花。
衬着空中朵朵仙花绽放,小狐狸被逼得后退至十丈开外,收势站定后,十分不服气地摆手道:“哼,这次是我让着你,咱们算打个平手!”
椅中人不跟他计较,轻笑说:“好。”
小狐狸撇撇嘴,这才稍微满意了些。
藏在灌木丛里的小妖们见到椅中人,纷纷欢快地围聚过来,有的化作人形,是眉清目秀的青衿小弟子,有的仍作动物模样,一个叠一个,猴子骑在獾猪身上,松鼠扒在猴子背上。几只翠羽的漂亮鸟儿,丝毫也不见外,亲昵地落在椅中人的肩头。
一只粉白可人的小兔子凑到他跟前,拉拉他袖子撒娇说:“袭明,袭明,飞剑的法术好难,还有仙道心法,太深奥啦!我可不可以不学嘛!”
“不学?”其他小妖立刻七嘴八舌惊怪道,“你疯啦!”
“若是不学法术,日后打不过神仙,人家扒了你做烤兔子吃!”
椅中人则弯腰把它抱起,抚抚毛,温柔地安慰说:“你才出生不久,自然觉得心法艰深晦涩。不必着急,若真疲惫的话,今日便休息一天,明日要记得继续努力哦。”
小兔得了安抚,立刻满血复活,乖乖点头,偎在他怀里,不禁令人怀疑,它是真觉得道法深奥,还是单纯想找他撒撒娇?
这不,它还没偎热乎,被小狐狸提着耳朵拎起来,点点鼻子:“就数你最爱偷懒,难怪修为总也不长进!”
小兔离了怀抱,立刻化出人形来,一落地,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小脸还红扑扑的,冲小狐狸愤愤地瞪眼,跺脚跑开了。
要说小狐狸不知是缺根筋还是少根弦,突然就不开窍了,平日里冲我一口一个姐姐那个乖巧劲儿无影无踪,人小姑娘背影都远了他还放肆地哈哈大笑,真是欠揍。
笑完了,他这才终于想起正事——
冲椅中人眨眨眼睛:“喏,给你带了个人。”
椅中人得了注意,转过头来,乍见到我一眼,便眉眼舒展地笑起来道:“你好,我是袭明。”
真奇怪。
这个人跟我曾遇见的所有人都不同。
如果说重行清冷淡漠,是山崖高岭上的一树寒梅,帝君气势压人,是金碧辉煌高高在上的一尊神像,小狐狸古灵精怪,是香甜粘牙久之不化的一块熟糖,无患爽朗清举,是坦荡照人的太阳。
那么袭明,他又是不同的。
像水,又像风。明明自己孱弱难持,却始终带着股袅袅不绝的温暖气息。
温柔得如同三月暖阳下的春风,四月翠竹林下的溪水。他笑时,风拂人面,水涉篱园,繁花次第开过,一切都恰到好处。
我从未见过他,却有一种彼此相熟了好久的感觉。
我看着他怔怔地说:“你好,我叫许荧月,仙字从青。愿意的话,你们可以叫我阿青。”
小妖们又喧闹起来:“阿青?”
“是那个阿青吗?”
“哪个哪个?”
“无逸从前不也带回来一个?”
袭明含着微笑,摆了摆手,大家立刻又都安静了,他便说:“请见谅。”
我摇摇头并不介意,上前道:“你的法术好有意思。”
指了指他身后。
方才壮烈相击的水花此刻已然不见,只在地面上留下了若隐若现的水痕,墀白的地衬着星星点点淡蓝小花,美不胜收。
“这叫凝露飞珠。”他含笑说。
“哦?”我灵光一闪,想抖个机灵,便说,“是天上有只飞猪的飞猪吗?”
旁边翠鸟翻了个白眼:“没文化!是冷瀑冰泉见飞珠的飞珠!”
没想到机灵没抖成,倒成了丢人现眼。我臊红了脸,赶紧将话题转移到无逸身上去:“小狐狸,你看人家袭明的招式如此诗意,你那些招可有名字?”
小狐狸下巴一扬,春风得意道:“那必然是有!这招,叫打得神仙脑袋开花!这招,叫揍得神仙哭爹喊娘!这招,叫……”
他一边解说一边比划,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一派和谐,连袭明也忍不住握拳掩口轻笑。
我看着这一切,真有种回到家的温暖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