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31、旧日誓言

　　顺着他的指引，我转头看过去。只见远处屋宇之上，夕阳斜照下，正倚着一个金丝银杏纹的矜贵身影。

　　那身影的主人转过头来，面目白净如玉，眉细眼纤，额心上那粒红痣鲜妍明媚。他远远见了我，满眼都是欢喜，从远处纵身腾起，几个起落就来到我跟前。

　　无患说得没错，我那不可提的第三条路，就是这只小狐狸！

　　只是我原想着趁着空当儿先在城里头晃悠晃悠，从这术士摊上套出点话，没想到他会主动来找我，还来得这么快。

　　“姐姐，又见面了！”

　　刚落地，他便开心地扑过来。

　　我闪身后撤半步，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左臂。他那身银缎锦衣依然流光溢彩一派华丽，竟看不出半点昨夜刚受过伤的影子。

　　这孩子，果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山花烂漫得很。

　　不管怎么说，他这样热情，看在我心里，终归是温暖的，于是我也浅浅笑着回应：“是呀，又见面了。”

　　白衣术士在旁边摇着扇子笑道：“日后见面的时间很多，放心吧。”

　　也不晓得他们相不相识，小狐狸瞥了他一眼，不见打招呼，只一门心思在我身上。他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碧绿的物什递来，我一看，正是我的玉花。

　　“谢谢！”

　　我惊喜地接过，确认它跟从前一样莹润光泽，完好无损。赶紧收进怀里，放妥当了。

　　小狐狸得了我的感谢，更是心花怒放，若不是化形隐去了他的耳朵和尾巴，估计已经摇到飞起，怪不得人说狐狸类犬，他这副欢喜的模样，真像极了朱鹮仙子养的那条小雪犬。

　　此情此景，大家故友相见，俱是一张笑脸，但凡我有点眼力价儿，都不该打破这份和谐。可念及那沓密密麻麻的名册，我又不得不敛去笑意。

　　“无逸，”

　　我咳了咳，冷言开口道，“你不是说你们本无心伤人？那为何小刺藤要施下妖蛊这样狠毒的妖术？你们可知因为这场祸事，宛都城将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受到波及？”

　　果然，我的话刚一出口，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

　　不知何故，他瞄了一眼柳毅和无患，压抑下情绪道：“姐姐已经知道我是无逸了？是从何处知道的？”

　　我说：“从何处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害人的事？”我心里满是失望，“难道有了一个简子城不够，你还要把宛都也变成无间炼狱？”

　　“难道姐姐已经认定了我是个大奸大邪的恶妖？”无逸眼底隐约已有怒气。

　　“是非对错，我自会有决断。”我生硬地说。

　　“那好，那些男人该不该死，便由你来评断！”

　　他将我轻轻一携，我们便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一样，乘风而起，飞身落在一片房顶之上。

　　站定了，我才发现脚下正是宛都城中最高的酒楼，从这片屋顶向四下远望，能将城中景象一览无遗。

　　若是天气晴好，这里一定是观赏风景的绝佳去处，可惜此时暮色稀薄，夜风滋起，并不是看风景的好时机。他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我正要发问，身后瓦片响动，回头一看，柳毅和无患也紧随而至，我们四人一同站在这俯瞰人间的高空中。

　　这时，无逸的语气缓和下来，问我：“姐姐，你有爱过一个人吗？”

　　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我觉得好生奇怪，爱不爱的，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难道没有爱过人，就连评判一件事情对错的话语权也没有吗？

　　他摇头笑笑，又问：“那你相信诺言吗？”

　　我有点不耐烦：“小狐狸，你什么时候也跟天上那些老头一样了？啰哩八唆弯弯绕绕的，有什么你直说不就好了？”

　　“荧月姑娘，你看那边。”无患笑着上前来，往远处一指。

　　我随他的视线看去，他所指的竟是春水满堂的方向。同样一个位置，前一夜还华灯粲然，人声鼎沸，如今在暝暝薄暮之中，只剩下凄冷的废墟。

　　无逸说：“春水满堂已然毁败了，但世上从来不止一个春水满堂。”

　　他抬手一指，与春水满堂的废墟一街之隔的位置，也有着一个妓馆，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但花楼之间已经点起了灯，灯光荧荧亮在这尘世，灯影之间人头攒动，倌客来来往往，一派热闹鲜活，衬得那片萧索的废墟更添了几分寂寥。

　　我惊异道：“难道这家妓馆也是你们的匿身之所？”

　　这还真是狡妖三窟呀！

　　“哼！”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笑容里带了一丝讥诮的意味，“这些愚蠢的男人，还不值得我脏了自己的手。只不过她想惩罚他们，我便帮她完成心愿罢了。”

　　“惩罚？”我听得云里雾里，“她为什么要惩罚这些男人？”

　　他嘁笑道：“姐姐，你没有爱过，你不懂。”

　　“人世里的男子定情时，最爱许诺，什么恩爱两不疑，白首不相离，什么生当同寝，死亦同穴……”

　　无患在我们身旁默然一笑：“洪公子与苏姑娘定情之时，许诺的是‘情深似海，白头相守，不弃不离’。李公子与楚姑娘定情之时，许诺的是‘初见斯人，一见倾心，始于初见，止于终老’。”

　　无逸恨恨地看着那花灯璀璨的妓馆，冷笑道：“诺言于那些男人而言，不过是张口就来的谎言。然而对于懵懂无知的女子，却成了千金九鼎，一辈子的誓约。”

　　“他们许诺时字字铿锵，然而一转身，眼前换个姑娘，诺言便揉尘作土，弃之敝屣。”我笑了笑，接话道，“你是想说，他们无情无义，死不足惜，对吗？”

　　脚下楼宇旁边有一条蜿蜒的小河，河岸边栽种着一排垂柳，此刻夜风习习，风吹落沙沙的柳叶拂水而去，我跟他并肩而立，远远看着这尘世间形形色色的人。夜幕四合，大多的人都要归家了。

　　我想我懂他想表达的意思。诚然，我也觉得洪公子可恨，但人世间的情感譬如露水，朝生夕逝，这天下见异思迁的人那么多，他们难道杀得尽全天下的负心人？

　　我不想见到他这副郁郁不乐，愤世嫉俗的样子，好言相劝道：“诺言，诺言，重在一个言字，只要说出口的时刻是真心，没有欺瞒，又何须计较那么许多呢？”

　　我不希望他背负那么重的杀孽，被仇恨蒙蔽，到头来反噬了自己。

　　他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问：“姐姐，难道你在天界待了一百年，也学会了自欺欺人？以为像鸟雀一样将头埋进沙里，不听不看，便能高枕无忧？”

　　我反唇相讥道：“不能高枕无忧又怎样？难道要像你，杀得满手鲜血，才不叫自欺欺人？”

　　他久久地凝望我一眼，负手踩着屋脊的瓦片向前，凌然立于长天之下。无根的夜风将他的金丝锦衣吹得襟袂翻飞，飘飘欲仙。

　　“就像眼前的妓馆一样，倒了一家，还会有另一家继续红红火火。只要他们不死，世上的妓馆便会门庭若市，络绎不绝！”他指着那些醉眼迷离的笑脸，豪气顿生，“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如破釜沉舟！既然他们守不了诺，我们便来帮他们守！既然天上的神仙要赶尽杀绝，我们便反了这天！”

　　听着他的壮志豪言，我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脱口而出道：“小狐狸，你疯了？”

　　“不是他疯了。是我们实在走投无路，不得不负隅反抗。”

　　无患走上近前来跟我并肩而立，夜风将他的白衣也吹得飒飒地飞扬。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脚：“这么说，这件事你也有份？”

　　我觉得自己实在搞笑，查个案子查到了妖窝里头，以为自己是在求出路，却没想到被人家联合起来，耍得团团转！

　　无患笑如清风朗月，向我伸出手道：“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无患，字怀景。这位是柳毅，字司安。两百年前极东之岛上，我们曾经日日照面。今日重逢，别来无恙。”

　　随着他话音落下，柳毅也露出一个微笑，再次向我颔首。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肃然相映，恍惚中，我想起来两百年前在那座小岛上，明月相照，清风入怀，长溪之畔，一株柳树与一株无患子树终年守望，对影相照。

　　原来是他们？

　　怀景。司安。

　　我在心中默默地想——怀景思安，心向往之。看来他们来到人间，先学会了凡人们的附庸风雅，替自己取了个志向高洁的好名字。

　　只是行走世间，并不是有了个好名字，便能做个好人的。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抬手跟他相握，咬牙切齿道：“原来无患公子也是荧月的故友？原来这些祸乱苍生的事情，全都是我的故友所为？”

　　无患笑笑：“荧月姑娘误会了。花妖阿青的蛊种，的确是我给的，但我本意，从未想过伤害无辜。”

　　他解释道：“那蛊种不叫妖蛊，而是叫情蛊。以情作冢，以誓为引，无须法术催动，情动时则蛊生，誓破时则蛊成。”

　　无逸神色轻蔑地说：“若他们不曾指天发誓，又怎么会得情蛊缠身？若他们不曾违背誓约，又何至于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当洪少生与李君棋亲口说出和离，说出勿复相思，他们再也不是当初的他们，便不如魂消魄散，剩个空壳，干干净净！”

　　他一番话讲得凛然大义，可我却不禁想到了哭得肝肠寸断的洪少夫人，不知道于她而言，究竟是故心已变更为痛苦，还是阴阳相隔更为痛苦呢？

　　不论何种结果，我都由衷地替她感到无奈和难过，忍不住控诉：“你们当自己是什么？是救世主？还是真把自己当作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他人的命运，何时轮到了你们来做主！”

　　无逸按捺不住，反唇相讥：“我自然不是神明，那么姐姐呢？难道姐姐贵为神明，便可对世间的对错做主？难道天上那群匹夫贵为神明，便可对众生的命运做主？”

　　他不甘示弱地与我对视，那目光倔强无畏，不肯屈服，我竟从中看见了极东之岛上无垠的焦土与弃尸，一念心虚，便觉得他的话针锋相对，尤其刺耳。

　　我更加气愤：“我平生所杀皆是坏妖，问心无愧！”

　　无逸仰首大笑，向我逼近：“姐姐自然问心无愧，但你敢说，天界仙神众众，个个都是问心无愧？”

　　我们目光交锋，一笑一怒，谁都不肯认输。

　　忽然，无患插进来，隔断了我们的视线，笑眼盈盈地向我说：“看来荧月姑娘对我们误会颇深。这样吧，若姑娘还想知道关于花妖阿青的事，不如去一个地方。相信眼见为实，能解开姑娘心中些许困惑。”

　　我觉得奇怪，不由得警惕地后退半步：“去哪里？”

　　无患向无逸肯定地点了点头，两人目光交汇，不知道传递了什么样的信息，片刻后，无逸的神情也开始有所松动，他主动向我伸出手来，服软道：“姐姐，我等了一百年，一直想带你回去。”

　　“回去……是回哪里？”

　　我直觉等待我的将是一场阴谋，手却鬼使神差地伸出去，放进了他的手里。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微微一笑，眉目生动，如同桃花渐次开来。他唇齿轻启，向我说道：“回去。山海庠序，我们的家。”

　　山海庠序？

　　这地方……天界的种种典籍册录中不曾有过提及。

　　我感觉自己的心忐忑不安，砰砰乱跳。

　　这时无患也敛了笑容，郑重地向我说道：“袭明在山海庠序中等你，你想知道的，全都在那里。”

　　袭明？！

　　啊！这名字我何其熟悉！

　　袭明这两个字，在天界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镇妖大战之后，从我师父云中真人口中提出，便成了悬在众人心上的一把刀，令各路神仙们心惊胆战、寝食难安。

　　百年以来，袭明与无逸二人并辔齐驱，在天界各类典籍史册中翻云覆雨，无恶不作。更有传言说，一百年前正是他强借天地灵气，行水驭之能，才为极东之岛上的小妖们辟开一条生路。

　　天界记妖册中记录，水妖袭明乃是东荒大泽所化，他的身躯最集天地灵力，能聚日月，有造物之神奇——他才是妖族最可怕的存在！

　　如此可怕而又神秘的人物，小狐狸竟然要带我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