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妖蛊 ...
-
酉时三刻,云归房间。
客栈小厮布置好了饭菜,帝君向我们讲起这只新的妖变肉虫——原来他是洪公子平日里的酒友,李公子。
李公子和洪公子二人,一个贫寒,一个富贵,一个尚未娶亲,一个家室已立,哪哪儿都不挨边,若硬要找两人的共同点,便只有一个——那就是都去过春水满堂,见过那位琴师。
云归思忖:“这么说,妖虫之事,的确是和刺藤花妖有关?”
帝君点头,默念咒决,在掌中化出一沓字迹紧密的名册。
“这上面记录了所有出入过春水满堂的人,其中三名竟是附近修行的仙门弟子,今夜我前去拜访,或许能得知刺藤妖的行踪,你们留在此处观察其余人的状态,尝试寻找新的突破。”
说罢,他就马不停蹄地变幻成使元真君的模样,作势要走。
我不解为何突然着急起来,连一向有条不紊的帝君也变得匆匆忙忙的,难道是今日询查期间,出了什么岔子?
帝君神色凝重道:“此次妖变,或许是因为妖蛊。”
“妖蛊?”
我和云归异口同声地惊呼,随即对视一眼,俱是满头雾水。
帝君解释说,所谓妖蛊,乃是凝结妖力而成的蛊术。刺藤妖将蛊心种在这些男人体内,待蛊心成熟之日,就是妖虫破体而出,容器命绝之时。
“那岂不是……”我简直难以想象,“当这些蛊心全部成熟,宛都城就要变作尸山虫海了?”
到时候涎液四溢,肉虫横陈,那场面,想想都忍不住要吐!
刺藤妖伤人便伤了,闲得没事造这么些虫子干嘛?而且单凭她一人,哪来的这么大本事?这其间难道还另有什么阴谋?我的脊背顿时生起一股寒意,不敢再细想下去。
临到催行风诀时,站在回环流转的清风之中,帝君再三嘱咐:“我不在时,一切小心,切莫逞强。”
我和云归一同郑重地点头。
帝君的身形逐渐消失,又像考虑了好久似的,忽然下定决心对我说:“将你的手伸出来。”
我不明就里,只好照做。
他握着我的手,在空中描描画画一番,幻化出一只银光闪闪的重翅银蝶。银蝶环绕着他展翅飞舞一阵,便落足在我的手掌上,随着光芒缓缓没入我的掌心。
帝君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这是传音蝶,若遇到紧急情况,便遣它来找我,不论何时,我定会立刻赶到你身边。”
他这样异常地温和又沉重,让我的心都有些发颤,看来这次,我们真是要大难临头了。
讲真的,他这蝶实在没有必要,我们修行其中有一门功课就是修界通之术,千里传音方便快捷,根本用不着这些外物凭借。但转念一想,界通术毕竟有所局限,容易受地域和外力的影响,帝君的修为不知比我高了多少,说不定,他这蝶也厉害得多?
总之,帝君是好心,我便乖乖地点头称“好”。
帝君轻轻地露出一个笑容,对我们说:“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我和云归又一起点点头。
唉!我就是只花妖,没有经历过人世间的冷暖,只是看着他深切的目光忍不住想,人世间寻常人家的兄长和夫君离别关怀,大抵就是如此吧?
常言道,患难见真情,不管从前我们有多少不对付,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他能够如此情真意切地为我们担忧,一瞬间竟还让我有点感动。
可惜帝君并没有察觉到这份感动,他走得迅速,只剩他的碗里还残留着半块我夹的饼。
待帝君走后,我想起了云归“怀中之物”一事还没个解决,原本想再追问几句,一转头,当事人云归已经拿起名册出了门,斗志昂扬,健步如飞,就要去寻名册上那几千来号人来盘问。
也罢,我们正好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我心想着,眼下最紧要的是先解决刺藤妖的事,至于云归,以后还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查问,不必心急。
早前说过我还有第三条路可走,只是碍于帝君在场,没敢当面说。这会儿他们都走了,我正好捡着空,便七转八绕,先绕到了那白衣术士摊子前头晃悠,找机会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再套出点儿什么“天机”。
到了桥上,远远的,就见那术士摊子前头停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
那人穿着身鹅黄的衣裙,正急急切切地询问着白衣术士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一阵,看得我是疑窦丛生。再往近靠了两步,我匿身在桥头仔细探听,这才发现那鹅黄衣裙的姑娘赫然竟是洪少夫人!
只见洪少夫人团着手绢凄凄惨惨地哭泣着,然后不晓得白衣术士给了她一件什么物什,她赶紧揣在怀里连连福谢,转身便急匆匆地走了。
这两人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让人不起疑心都难!
等洪少夫人一走,我立刻冲上去,掏出骨鞭放在术士摊子上,板着脸威吓。
“说!你们俩方才聊了些什么?你给了她什么?妖虫之事是否和你有关!”
见我这副架势,柳树前靠着的黑衣男子不为所动,白衣术士则气定神闲地摇着扇子,未语先笑道:“我就知道姑娘还会再来。”
跟天上的神仙一样,但凡有点儿道行的凡人,也都爱装高深,显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聪明。
但他这聪明,糊弄糊弄无知也就罢了,还能唬得了我?
于是我皮笑肉不笑,继续恐吓:“公子如此未卜先知,想必也应该知晓,协助恶妖祸乱人间,会是怎样的下场吧?那天雷与闪电劫劈在身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可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若你速速将实情如实告知,我还能替你求情饶你一命。若你执迷不悟,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使出浑身解数,演技迫真,却没想到白衣术士根本不怵,只淡定地摇了摇扇,玩味地看我半天也不言语。
正在我要怀疑是不是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他才疏疏朗朗地笑道:“难道天界的仙子求人指点迷津,就是这样的态度?”
我说:“那不然该是什么态度?”
他轻轻将我的骨鞭推开,笑着说:“至少,你得把伤人的器物收起来吧?”
行吧,只要他愿意讲,我倒也很好说话的,爽快地把骨鞭收起来,抄着手冲他挑眉道:“现在如何?”
仿佛觉得我这副模样很有趣,他朗声大笑:“很好!”
他这笑让我觉得好像被人摆了一道,大受侮辱,正要发火,他却摇摇羽扇讲说:“我给苏姑娘的,不是什么异物,只是一道黄符。”
“只是一道黄符?”
我更迷惑了。好端端的,给她符做什么?
白衣术士解释说,自从早间洪公子化虫死后,洪少夫人心中便惶惶不安,下午浅憩了一会儿,刚刚合眼,就遇到怨魂托梦,梦见自家夫君在一片诡异的刺藤中挣扎求生,痛苦不堪。
那洪公子口口声声唤着“最爱婉婉”“婉婉吾妻”,求夫人救他。洪少夫人心软,见到夫君受罪,简直比自己受罪还煎熬。她哭得不能自抑,恨不能自己替他承受,找遍了城中的术士,求大家解救她在阴间受苦的夫君,只说不论用何种办法她都甘愿。方才洪少夫人正好求到了这术士摊前,才给我撞见。
原来是这样。
我一方面替痴情的洪少夫人感到心疼,另一方面又为误会了这黑白二人而感到有些羞愧。
“竟是这个缘由……方才多有得罪,实在不好意思。”我讪讪地说。
白衣术士笑笑:“姑娘急着查案,可以理解,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吃了走江湖这碗饭,哪能少得了被误解呢。”
我追问:“那你答应要帮洪少夫人救她夫君了?”
我觉得十分气闷,这洪少夫人怎么就那样傻?洪公子活着时要休了她,死了还要缠着她让她不得安宁,她却还要四处求人去解救他,真是叫人可气!
白衣术士好笑道:“姑娘真觉得我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死人的事也管得?”
“难道不是吗?”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可他却摇头笑笑,叹息道:“洪公子已死,即便残魂真的受苦,也不为我所管。梦魇由心而生,心安则可破除。我给的那张符只是张普普通通的平安符,不过求个安神静气,愿苏姑娘早日梦醒罢了。”
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口口声声称呼着苏姑娘,按人间的规矩,女子嫁作人妇,就要抛却本姓,冠以夫姓,该称她为洪少夫人才对。但他既然是高人,高人这么称呼了,必然有高人的道理,不需要我多管闲事。
我便也轻松了点儿,露出一个笑:“公子活得果然通透。”伸出手来,“见面便是缘分,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许荧月,仙字从青,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他将胸前羽扇一定,伸出手与我相握,笑容明亮:“我是无患,世人皆称我无患公子。这位是柳君柳毅。”
黑衣人远远地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我亦微微颔首回应。
无患公子?我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总觉得哪里有些熟悉,似乎有人提起过。许是有些道行的术士都爱取这种文绉绉的名字,能侧面体现出他们修为高深吧?
我立时爽快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无患,从今往后,咱们便是朋友!”
嘿嘿!我心怀鬼胎地盘算着,既然是朋友了,都说为朋友两肋插刀,我这跟个没头苍蝇似的查案,他总不至于再袖手旁观了吧?
正要开口,提个朋友之间的“不情之请”,无患却笑着说:“不是从今往后。我想,咱们应该两百年前就已经是朋友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那种不详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难道,他们果真是妖……
所以……根本不存在什么解命的高人,他对我做出的种种判词精准,只是因为故人相逢,了解我至深罢了?
见我神色一时间变得很复杂,他开怀大笑,再跟柳毅相视一眼,做出一副遗憾的样子道:“看来你当真把我们忘了。想当年,你可没少往我身上爬呢。”
只这一句,我心中想,得,果然又是岛上出来的!这算白攀关系了!
我故作镇定地笑笑,硬着头皮赶紧说:“既然如此,咱们两百年前就是朋友,今日又故友重逢,岂不是喜上加喜?不如你再告诉我春水满堂花妖一案如何破解,为我们的重逢添个彩头?”
黑衣男子依旧神情冷毅,白衣术士则笑意飞扬,将羽扇调转,向旁边一指:“我这里的确没有你的出路,喏,你的出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