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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白衣术士 ...

  •   说查就要着手开始调查,首要任务便是得找到刺藤小妖的藏身之所。

      此前帝君好不容易查到春水满堂,却被我一搅和,打草惊了蛇,如今再想找到她当是难上加难。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绞尽脑汁,忽然想起:“纵乐宴那夜,你们可有追着我到过山顶?可曾看见玄英观前种着一片血红的刺藤花海?”

      “刺藤花海?”云归一头雾水,“我们到达玄英观已是鸡鸣三声,天将破晓了。观外是一片荒地,只有杂草丛生,哪里有什么花海?”

      “没有花?那玄英观中呢?”

      云归翻看除妖记录,摇头说:“玄英观中更是破败不堪,早已经废弃多年。”

      看来,一切真的都只是他们所设的障眼法。我心乱如麻地坐回原位,陷入了深思。

      帝君将两只茶盏摆在我们面前,分析道:“如今只有两条道路,一是沿着洪公子这条线索查下去,二是重回春水满堂,探查妖穴遗迹。”

      的确,如今处境,看起来只能如此。

      我的心里原本有第三条路可走,但在帝君面前,为求明哲保身,也只好按下不表了。

      简单商量了一下,我们兵分两路,帝君调查昔日与洪公子来往的亲朋好友,我和云归则前往春水满堂妓馆排查。

      云归在记妖册上写写画画一通,也不知记了些什么,就见他眉头深皱,提着剑率先出门了。

      临到我经过时,帝君反常地捉住我的手,在我耳畔低声说:“荧月,你应该清楚,弑杀上仙,是不可饶恕的大罪。”

      我意识到他话中有话,将眉毛一拧,没好气地回道:“帝君不必多言,我都明白,不会手软。”

      他却并不罢休:“可我写下这道除妖的敕令,并不单是因为她杀了秀定仙。罪仙之过,一死可作抵消,然而因她枉死的无辜凡人,凭何能抵?”

      这么多年了,我替他手刃的妖,没有数千也有数百,可他到底还是忌惮着我,总怕我徇了私情,我明白。

      是,我的确认为秀定该死,可并不代表我就会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我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直视他的眼睛道:“帝君何必向我解释这许多,荧月相信天界法度自然公允,难道帝君信不过我?”

      帝君听了,迟疑片刻后,收回了手:“我从来都相信你。只是不希望你再难过了。”

      这话令我的心脏骤然一缩。

      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就像那夜在桃花树下一样落寞。我一时间看不太懂,也不敢去懂。

      “多谢帝君好意,但荧月早已经不懂为他人难过是什么感觉了。”

      低头说完这句,我侧身让过他,迅速走出客栈。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作何表情,而是向前紧跑几步,赶上了云归的步伐。

      当务之急,是趁早解了这桩压心的大案才对。

      路过客栈外的拱桥时,一个柳树下摆摊的解命术士拦在我和云归前面。一开口便是一股子浓厚的半仙神算子味儿——

      “小生见公子姑娘贵气非凡,然而却行色匆忙,眉宇之间愁雾纠缠,不知遇上了何等难事?”

      云归赶着正事,脚下如踩疾风,目不斜视,绕过他便走。

      我好心接个茬,摆摆手打发道:“嗳呀!我们的难事,不是你这点儿识人断面的三脚猫功夫能解决的,就算给你黄金万两,你也装不进口袋。你要做这江湖生意,该有点眼力价儿,去找那些老头老太太,他们才是你的天下!”

      “哈哈!姑娘不妨说上一说,至于这黄金万两能不能装进口袋,便看小生的本事了。”这术士却坚持不懈地凑上来搭话。

      嘿这人!给他指了明路他不去走,非看准了我“人傻钱多”,要在我这棵铁树上蹭出花儿来?

      见他如此百折不挠,我不禁还有点小感动,这才有兴趣打量他两眼。

      这一打量不得了,面前这位术士却不似半道上蹲的那些瞎眯子大爷,不仅年轻,而且十分俊俏!

      只见他身修而体匀,穿着一件简洁素净的白衣,执把小羽扇,便仿佛山间青松,山外白塔,萧萧肃肃,爽朗清举,端的是一副朗朗佳公子的贵气,哪里跟什么半仙术士扯得上半分联系!

      怎么着,如今算命这么赚钱吗?

      我在心下暗叹,这颜值水平可高出了行业不止一星半点啊!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也和善了不止一星半点,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就缓下来,指了指云归,提议道:“要不这样吧,公子你若真有这个本事,不如算上一算他是谁?若能沾上点谱儿,本姑娘兜里的金银便由你赚了去!”

      世人对美好的事物总是更加宽容,如今这么紧急的节骨眼上,我看着这白衣术士,也是非但不觉得妨碍,甚至还饶有兴味,出奇地耐心。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就连做个江湖骗子,也能做得比旁人更受欢迎。

      我耐心地等着他浅浅打量云归一眼,等他胸有成竹地摇着羽扇,又未语先笑。

      “这位公子天命贵胄,身负道法,小生不敢妄自揣度,”他将视线转而落向我,笑意更深了几分,缓缓道,“倒是姑娘您,林雀入了樊笼,游鱼困在深宫,若乞妙法相解,只待……”

      “别说了!”

      他说到只待二字,我那满面堆花的笑容就已经僵在脸上。

      我飞快地打断他:“公子的确很有本事,可姑娘我不想解自己的命。看来我兜里这黄金跟你是无缘了,告辞。”

      此人来历不明却精于方术,的确能窥着些天机,恐怕大有来头。我不愿多招惹他,转身便要走,谁知云归这时却顿足停下,看了看我,疑惑道:“只待……什么?”

      我一个头胜两个大。白衣术士将目光轻飘飘地在我和云归之间扫过一个来回,随即高深莫测地一笑:“姑娘不愿解命,小生便不多言。若公子想听,小生只多嘴提个醒,您怀中那位,气数将尽,您若早日放手,它或许还有活头,倘若您执意纠缠,当是,鱼死、网破,再无复焉。”

      他话音未落,云归的剑已经“唰”的横在他颈上:“你到底是谁?究竟是从何知道的这一切!”

      白衣术士不惊、不惧,剑在眼前,脸上却还挂着笑意。就在这时,从他身后不知哪处忽然一声清响,也拔出一把长剑,越过他将云归的剑截下。

      我定睛一看,原来就在他身后的术士摊柳树旁,一直坐着位鬼魅暗影般的黑衣男子,许是白衣太过亮眼,我早前竟没留神注意到这里还有身黑衣!

      黑衣男子不同于白衣术士那般阳光俊秀,长得一副冰山冷脸,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将一把黑曜般的长剑坚定地挡在云归的剑前。

      双剑相对,一时间,风卷残云,雁过无声,河岸边垂柳枝条哗啦啦地飞扬。

      “哈哈!”

      白衣术士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僵局,“仙君何必动怒?小生不过一介术士,跟着书中学了些才识,斗胆参悟天命。小生天赋浅薄,所言皆是揣度,仙君信也可,不信也可,又何足惧怕呢?”

      听了这话,云归仍不肯罢休,黑衣男子也不收手,两厢对峙,依然是剑拔弩张,寒风凛凛。

      啊这……可不能由得他们胡来!我插在中间赶紧打圆场道:“我与师弟行走世间,遇上解命术士千千万,大多都是江湖骗子,却不想今日在这里遇到公子,年纪轻轻,竟已是真才实学的解命高人!我们俩有眼不识真人,无意冲撞,一番切磋下来,已是心悦诚服,万分抱歉!敢问公子师从何门何派?改日挑个空闲,我们定当登门致歉!”

      这黑白二人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言那么简单,可是,此处毕竟是凡间闹市,天规戒律严明,云归向来谨慎,眼下怎么能昏了头,青天白日的对着两个“凡人”大打出手?

      可惜我这嘴皮子都快翻出了花,愣是没起半点作用!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黑衣男子仍冷着脸,白衣术士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减,这边不肯搭我的茬,那边云归又不听劝,双方僵持不下,我的手犹豫着攀上腰间骨鞭,思忖着或许免不了要打斗一场了。

      这时,桥头人群忽然吵嚷起来,只听见有人高喊:

      “春水满堂着火啦!春水满堂着火啦!”

      云归的剑立时有些动摇。白衣术士轻瞟一眼,露出个胸有成竹的笑容,借机拱手道:“公子、姑娘,二位要事相绊,小生便不作陪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查春水满堂的事?我的心中顿时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些?”我脱口而出,“难道今日妖变之事也和你有关?”

      难道他们也是妖吗?我刚生出这个念头,又立刻否定了。妖都会有一种特别的气息,很容易辨认,从他们身上我感受不到半点妖气。

      那么他们也许是深藏不露的隐世高人?

      “姑娘息怒,小生不过是一个善言善察的有心人罢了。”他的笑容更深,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手中羽扇也随之轻轻一指。

      我顺着他的指示看去,目光所至,正是我们方才落足的客栈。站在这个角度,想来那一场肉虫化尸的变动,应是被他尽收眼底了。

      这么说,他是根据我们的动向,揣测出了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吗?

      我狐疑地收起鞭子,转了转眼珠,笑眯眯道:“既然公子如此厉害,想必也能为我们眼下的烦心事指条明路了?不知公子可否告知,春水满堂一案如何能解?”

      白衣术士则爽朗地大笑道:“小生只会解命,哪里能分得清什么明路暗路?姑娘若想解惑,不如叩问本心,意随心动,自然便会拨云见月,照见前路了。”

      这哑谜打的,问了也是白问。好吧,他茶壶里煮汤圆,揣着明白不肯倒给我,强求不得,我自己查便是!

      我觉得十分没趣,拱一拱手,说完后会有期,便拽着云归往春水满堂赶去了。

      我们原想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刺藤妖有再大的本事,逃走之前也总会留下些痕迹,顺藤摸瓜,总能查出点什么线索。可等我和云归到现场一看,双双傻眼。

      也不知道起的什么火,这才多大会儿的功夫,偌大的一个风雅妓馆就被烧成了残垣断壁,那七亭三十六阁全作了灰烬,风一吹,连渣儿也吹走了。我们踏进废墟,翻翻找找了好半天,一无所获。

      再挨家挨户地问了半条街,街坊四邻都说这妓馆来得蹊跷,没得也迅速,别说什么知情的丫鬟仆人,就连平日在外牵马揽客的小厮都尽数葬身火海了,愣是什么线索也没能留下。

      好家伙,仅有的两条路就这么生生堵死了一条!

      我懊恼地坐在地上:“都怪我,要是我不去跟那术士搭那句茬,说不定还能赶在火起之前。”

      云归摇头:“师姐不必自责,他们想毁尸灭迹,自然有的是方法。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先回去跟帝君会合吧。”

      他伸手来扶我,我点点头,把住他的手,一骨碌爬起。起身之时却又想起了他的异样,便问:“师弟,为什么那术士提到你怀中什么东西,你会那么大反应?”

      “没……没什么。”

      云归的神情一看就极不自然。

      我警惕地眯起眼睛追问:“不对,他说你在跟什么东西纠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云归果然更加慌乱,丢下我负剑紧几步向前走了。

      我追赶上他,絮絮叨叨地说:“若是有什么难处,你一定要跟我讲!咱们相识这么多年,单凭着从前玩耍的交情,师姐也第一个帮你!”

      “师姐,真的没什么!”

      这要真没什么才是有鬼了!

      云归这孩子,跟小芜一个样,打小就藏不了谎,骨头又硬,什么都想自己扛着。听那术士提到什么生啊死啊的,我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那副肩膀再宽阔,又能扛得起几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来?

      我实在放心不下,正待要再追问,大街上又是一阵惊慌喧闹,人群蜂拥一样涌来,把我们俩一冲而散。我顺手揪住个慌不择道的路人问询,就见他抖手指着前方大喊:

      “妖……妖怪!妖怪!”

      云归一听,立即沉眉敛目,提剑冲过去,我也赶紧放开吓得话也说不囫囵的路人,看了看前方,抽出骨鞭,紧随其后。

      两旁店家商铺纷纷紧闭大门,街道上一片混乱,越过惊慌逃命的人群,只看见道路中央一只肉滚滚的大虫,浑身淌着黏腻的浆液,正裹在衣袍里挣扎扭动,朝我们跌跌撞撞地蛄蛹来。

      又是只妖变肉虫!

      云归冲我点点头,无需多言,飞身上前就要一剑斩下虫首。谁知这只肉虫不似早前客栈里那只一样笨重,却像长了眼似的扭身避过,挣破了衣袍,迅速朝我扑来!

      那肉头,那架势!肉屑四翻的虫口大张,黏液四溅,腥风淋漓,直冲我面门而来,恶心得我挥骨鞭的手忍不住一抖!

      正当这时,一身山水纹的长衫降落在我身前,剑光一闪,蠕行的肉虫瞬间破成两半。我还没反应过来,帝君已经利落地擦血收剑,负手而立。

      哗,不过两柱香时间,他已经走访完了洪公子的一众亲朋好友?还赶得及来救我?实在神速啊!

      帝君低声关切地问:“没事吧?”

      我十分感激地替他掸掸溅了一襟的虫血,狗腿道:“无碍无碍。”

      如果加上昨夜那次,帝君已经算是接连救我两回了。虽然都是他自作主张,与我无关,但常言道,承恩必思报,我还是得有所表示。

      于是酉时吃晚饭我特意多替他夹了一块肉饼。

      希望他能懂得起我的谢意,日后别再向我讨还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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