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3、鬼火引路

　　远远望见了南天门，一个暗紫衣的俊朗小仙君正站在门前等候着，便是帝君口中的府云仙君无误了。

　　他方见了我，立刻拱手招呼：“阿青师姐。”

　　我眉开眼笑地回应：“云归小师弟，你好呀！”

　　这个云归师弟我原是认识的。

　　百年前还待在淳源山时，他家师父就老带他来找小芜斗法切磋，他性格好，每每被小芜压制得翻不了身也不记恨，还总是笑嘻嘻地“多谢师兄赐教”。后来小芜死在了镇妖大战中，他却好运一点，靠着斗丘鳞妖龙的功绩封了仙君。

　　一别百年，此番再见故人，总归是很高兴的。

　　“多年不见，你结实了很多呀！”我拍拍他的肩。

　　他腆着脸应承：“师姐不要取笑我了，近来俗事繁忙，可儿……大家都说我消瘦了呢。”

　　呃……消瘦？

　　我再仔仔细细打量他一番。诚恳道：“别听他们瞎说。他们指定是在恭维你。”

　　我们一道下界，落到一座荒僻的山头，正是夜里子时。

　　这山头树木异常茂盛，遮天蔽日，杂草丛生，荒坟一座连着一座，诡异至极。忽听“哑——”一声，一只黑鸦飞过。吓得我一激灵。

　　师弟说：“别怕，是只乌鸦。”

　　废话，我能不知道这是乌鸦？

　　只是它这个时辰出现，难道不该觉着奇怪吗？

　　果然，还没待我向师弟仔细分析环境奇谲必有异象的道理，前方草丛中忽然冒出两朵幽蓝幽蓝的鬼火。

　　这鬼火同天界《判邪本》中描述的还不太一样，并非暗暗飘过了事，而是仿佛智障一般，一升一落、一蹦一跳地朝我们大摇大摆，欢快地跃来。如此招摇，生怕人注意不到它似的。

　　鬼火后头，又紧跟着冒出两个奇怪的黑影，一左一右地前行，中间不知抬着什么东西。

　　远远望过去，那两条黑影有头有躯，应该是人。只是左边那位缺了只手，右边这位缺了条腿，然而却行动如常，仿佛丝毫不受断腿影响，让我们不由得心生身残志坚的感动。

　　我和师弟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明白对方什么意思。

　　再回头看时，那鬼火已经跳跃至我们身前，我们方才能够看清，这两簇幽蓝的鬼火不仅形状离奇，有鼻子有眼，而且眼神纤媚，竟……活脱脱就是一张狐狸脸！

　　我还没来得及震惊，鬼火其中一团已经猛的冲我扑来，煞——的一声化作蓝雾，紧接着又在我身后聚成狐脸的形状，依然一跃一跃地跳走了。

　　师弟瞪大了眼睛！

　　我想说，没事，有烟无伤，只是腥了点儿而已，干嘛大惊小怪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谁知他忽的拔出剑来，一剑便冲前方走来的人影直刺而去。

　　我这时才看清，那所谓的人形竟是两具枯尸，无眼无鼻无口，周身皮肉尽皆腐烂了。而他们中间合力抬着的，却是一副血肉新鲜的手足！

　　云归师弟立刻指剑捻诀，柔光一闪，身形便倏的飞出。电光火石之间，剑花如雨，那二“人”毫无反抗便肢残体碎炸成了纷扬的尸块。

　　干得漂亮！师弟收势站定，我赶紧跑上前去想夸夸，哪想抬脚踢着个圆滚滚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其中一颗尸头。它滚了两滚，滚到一笼枯草旁边停下，看看我，竟歪歪头说话了：

　　“这位姐姐好像在哪见过？”

　　我：“……”

　　啊啊啊啊！要死啊！！

　　我夺过师弟的剑一把插入它脑门。连插了数十剑，确定它不会再吭声了才气喘吁吁停手。

　　云归师弟走过来，看了看几乎泥状的它，再看了看我，疑惑道：“这年头，尸体都这么会撩了吗？”

　　……撩个大头鬼啊！

　　此事着实古怪，我们原想跟着那两团鬼火，看看它们到底要去哪处。谁知一转头，那原先还欢快蹦跶着的傻火早没了踪影，这荒凉的山野一派死寂，人人鬼鬼，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沉眉敛目，问师弟：“查吗？”

　　师弟正直且无畏地说：“查！”

　　好！不愧是天界根正苗红的小仙君！该夸！

　　不过当前最紧要的，还是要先处理了那条蛇妖，嗯，正事我们还是要办的。

　　说起那蛇妖，嗤……

　　那小子妄自尊大，竟自封“显圣神君”，扬言是妖中仙圣，世上唯一的神灵，霸占了慈西山方圆百十来座山头，捣毁供奉其他仙神塑像的庙宇，强迫它治下的人人仙仙只能敬奉它尊崇它。

　　这还不算什么，不知它是哪颗脑袋有包，还定了好些个清奇的要求：

　　比如家家要挂它英俊神武的画像呀，人人要佩戴它特制的护身符啦，初一十五必须为它的神位进香，一日三餐饭前必须对着它的神像祷告啊……

　　总之就是刁蛮、霸道而无礼，搅得仙家百姓苦不堪言！偏偏慈西山这片儿守护神数十年前告假闭关不知道干嘛去了，没人治得了它，这才让它祸害一方，嚣张至此。

　　好在也正是因为它如此造作，恶名远扬，打听起来毫不费劲，我们一顿饭的功夫就寻摸到它的老巢。

　　于是气势汹汹，直捣黄龙。

　　云归师弟毕竟是天界特派的斩妖郎君，算是有正统的从业执照了，在人间这片仙家府第很受待见。平日里遭蛇妖欺负死的仙门小派听闻他下界，立即跟见了救星似的蜂围而来，狗腿地进言献策，有几家甚至把自己的镇派之宝都贡献出来，指天发誓，定不遗余力助仙君破除妖孽！

　　师弟被乱围在人群中央，颇有些头疼地摆手：“不必了，诸位还是请好生保护自己吧。”

　　我偷偷问：“有宝贝干嘛不收下？人多力量大，他们帮衬着我俩还能轻松点儿呢！”

　　“斩妖之事天庭已委派于我，如若横生枝节，恐事后口舌难辩。”师弟一脸正直地拒绝了。

　　是倒也是。

　　天界那些奇奇怪怪的规定，什么仙凡不能相恋啊，什么仙与仙不得私相授受啊，什么执行公务过失伤人形同有罪啊……唉，牵扯一多烦恼就多，真是想想也头疼！还是这样简单点好。

　　摆脱了那群热情的仙门徒众们，我们俩腾云，凌然大气地落在“显圣福地”外。只见眼前一座巨大的道观，观门即是三层塔楼，檐如凤凰之尾，腾腾欲飞。道观前有两株盘虬的古松，枝繁叶茂，树冠如同两张大伞盖在观门之上。

　　作为一座道观来说，这“显圣福地”真真可称得上气势恢宏，但真正让人惊讶的，并不是它这观有多恢弘气派，而是这座道观朱红的外墙上，竟密密麻麻挂满了人尸！

　　那巍峨大门连接的两面红墙，各挂了不下百人尸首，这些被挂出来晒肉干的“人”，个个周身浴血，无一不死状凄惨。更重要的是，他们每一个身上都穿着浅蓝色的道袍，各家形制不一，大致数来，竟有三十来家仙门小辈惨死此地！

　　这重重叠叠的数百人尸，每一具都被挖空了双眼，额下只余两个红洞洞的血窟窿，完全分辨不出他们本来的面目。

　　这——这简直太嚣张了！欺人太甚！

　　府云仙君抽出仙剑，气势凛凛地看了我一眼，身先士卒杀进道观门去。我倒抽一口凉气，硬着头皮只得跟上。

　　居然是个难缠的主，突然很后悔没接受仙家们的好意怎么办？

　　待我们进了观门，门内意外的是座十分清幽雅致的庭院，庭院中石砖青绿，古树参天，树下还有五个穿道袍的少年正手执笤帚打扫枯叶，很有点静心凉情的意境。

　　唯一不和谐之处，就是那青绿的地砖上，密密麻麻困了数百条花花绿绿的小蛇。其中一条拇指粗的，青皮黄点，正张着尖嘴费力地吞食某样东西，定睛一看，我不禁脚底生寒——它口中叼的竟是一只血糊糊的人眼珠！

　　那几个扫院的少年听到我们的动静，停了动作转过身来，一见我们便目露精光，阴森森地笑道：“小仙君，你那双眼不错，不如借与我做吃食可好？”

　　接着鲜红的舌信子往外一弹，争先恐后化出蛇形朝我们扑来。

　　云归师弟目光一寒，飞剑而上，先斩了一只蛇头。

　　我摸了摸腰上绕的骨鞭，觉得还不到它上场的时候，便猥琐地后退一步，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雄黄粉一把一把往地上撒。

　　来来，抬抬脚，让一让啊！驱蛇避鬼，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啊！

　　一地的小蛇崽子让我的雄黄给赶到一处，一条叠一条，叠了座小小的肉蛇山。我冷眼一笑，捻了个火诀，准备送这些食人的小孽障上路。

　　刚捉了簇火，不知从哪个方向弹出一条蛇尾猛的拍来，我手腕吃痛，那火苗就脱手朝左方古树直直打去，透了那无辜的树身一个火窟窿。

　　回头一看，方才还和云归师弟缠斗正紧的四条大白蛇，已分了一条冲我飞来，尖嘴大张，獠牙上滋着毒液，那猩红的喉舌堪堪就要刺到我眼前！

　　我暗叹一声，这云归小师弟还是欠了些火候呀，竟连这几条小怪物都拖不住？

　　说时迟那时快，手中雄黄一抛，尽数丢进它喉头。那畜牲吃了个哑巴亏，瞬间小嘴一闭，眼白一翻，痛苦地砸落在地。

　　呵！笑话！我这可是开过光的雄黄粉！

　　它摔在地上受罪不已，白嫩嫩的身躯一扭，居然鱼死网破，借机缠住我的脚踝，弓身就要来咬。我还能由得它嚣张？当时便神色一凛，右手双指发力钳住它的喉颈，左手聚气飞速一掌！

　　那白花花的躯体顿时炸开，血肉横飞，溅了我一身。

　　我……

　　这时师弟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战斗，走过来看了看我，神色有些不忍道：“师姐，你是不是有点，太鲁莽了？”

　　我……

　　看了看远处那一截一截给剑斩得整整齐齐的蛇尸，再看了看师弟干干净净甚至流光的紫衣，不太高兴。

　　师弟见我蔫萝卜似的面色，好心安慰：“没事，待会儿结束了，咱们先换件衣服再去复命吧？”

　　我欲哭无泪，抽抽道：“成！”

　　唉！发生这种事，不是任何人的过失，只怪今日小凶，冲蛇煞南，不利于我！

　　我急于找个借口掩盖自己智伤的事实，还没注意到，此时这道观庭中妖风四起，要变天了。

　　那妖风一股绞着一股，一时比一时猛烈，刮得满庭残枝碎叶飒飒地狂飞。四方墙角生起一阵接一阵的黑雾，凄凄迷迷的，顿时遮住了我们的视线。

　　只听云归师弟暗骂不好，运气行咒，召来一道神光，才在我们面前破开三丈亮堂地儿。而视线方一明亮，便看见那黑雾之中最黑处，缓缓飘出一个巨大的怪物。

　　这怪物两层楼高，人身人头，穿着华丽的星君卷云袍，头上戴着金玉冠，宝相庄严，贵气外露，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哪方神君下凡。

　　可惜了可惜，它下方拖着的那条巨大的玄青蛇尾着实碍眼，不仅没给它的气势加分，达到什么骇人或是威慑目的，反而使它整个妖看起来脚重头轻，甚是滑稽。

　　原来这就是那位“显圣神君”——蟒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