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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爆浆肉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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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经决定插手,我便开始探问起“花妖阿青”的事。
云归所知甚少,我只能从帝君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些许情报。时隔一百年,我终于知道镇妖大战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关于那日,我设想过无数种状况,最好的一种,当然是刺藤妖趁着丘鳞龙君的混乱逃走了,然而此刻从帝君口中得知,她真实遭受的,却是我最不敢面对和过问的一种。
——那日,秀定真的来过山崖下的石洞。
他不知以何种手段令我昏睡,再加以威胁,使刺藤妖甘愿委身于他,随他回了天界。甚至几天后,就在我大闹灵德的六微宫仙府时,她还被锁在一墙之隔的私刑房里受罪。
秀定就是个被宠坏的疯子,被囚禁在天界的每日每夜,刺藤妖都承受着无法言喻的残酷折磨。
有了之前的教训,他第一件事便是割了她的舌头,令她无法向任何人求救。一边给她喂食抑制妖力的丹药,一边肆意地摧残她无力反抗的身体。他用剑一遍又一遍地将她的肉割下来,又用法术将她复原,他疯狂地凌虐着她,享受着折磨她带来的快*(感,在她破烂的身躯上无止尽地求欢,好似绝望而无法醒来的梦魇。
对于秀定来说,刺藤妖简直是最佳的玩具,纵使哪天私藏恶妖的罪行不小心败露,也可以学着他爹的处理,一剑杀之,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可以将自己所有丧心病狂的恶念全施加在她身上,看着她痛不欲生,喑哑吼叫却无法表达,他只觉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才是万物的主宰!
灵德真君当年那一剑实在漂亮!教得他儿子目空一切,疯狂至此!
我好恨!
我真的好恨当年没有一鞭子打死秀定,竟纵容他这般祸患!
我忍无可忍,一拳头砸在桌上,正讲述前因后果的帝君诧异地停顿下来。
沉默了片刻后,帝君柔和地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咬牙切齿地应承:“多谢帝君关怀,荧月明白,生而为妖,这些苦痛便都是她应受的,不值得怜悯。”
云归听后,不知道有什么感触,只低垂着眼睛,沉默不语。
帝君则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饮茶,接着讲述:“她在六微宫住了三十年,海棠仙子与水君洛河大婚当日,秀定仙失意多饮了几杯酒,不小心将束仙锁解开,她才得了机会,重伤秀定,逃下界来。”
我冷笑:“仅是重伤?”
云归紧紧握着茶盏较力,因为愤怒,指节都隐约有泛白的迹象了,声音却很克制:“小仙猜想,或许她原本并未想过杀人,打伤秀定星君,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吧?”
“听起来,府云仙君也很同情这位刺藤花妖?”帝君不经意地问。
“不是同情!”我断然否认。
百年前毕竟有过同处之情,听到刺藤妖受了那么苦,云归又怎么可能不会生出恻隐之心?我自然是理解他心情的。但此时此刻帝君尚在眼前,云归没有跟这老家伙斗智斗勇过,我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还能不留个心眼?我必然不能由得他说话失了“仙君”的分寸,引火上身,令帝君抓住他的把柄。
于是我驾轻就熟地替他把话接过来,拱手应道:“不瞒帝君,当初镇妖大战中,我和府云仙君就曾见过这只花妖……”
“小仙亲眼见到秀定星君带领一群仙徒,在山洞中凌辱这位刺藤花妖,”云归却截过我的话,正襟危坐道,“彼时她人身人形,目光如同受伤的小鹿,何其纯洁无害,纵然饱受侮辱,也从未有过伤人之举。”
果然,我就知道,云归还记得她。
云归的神情从容坚定,不卑不亢,我竟忘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涉世未深,需要人小心保护的小师弟,而是能独当一面的府云仙君。
“小仙只是难以想象,她会变得如记妖册所书这般残虐不仁。”
“所以,你们觉得我冤枉了她?”帝君放下茶盏。他的口吻虽然不见责怪,却另有几分委屈的意味,搞得像我们仗着人多口舌快欺负了他似的。
唉!位高一阶压死人,何况紫垣帝君高出我们那么多阶,我们哪里敢惹?我和云归默契地闭上嘴。
过了会儿,他见我们静悄悄的,反而又浅笑起来,说:“不过府云仙君这番话,倒像极了当年法会上荧月与我争辩所言——不是天性本恶,而是逼不得已。”
他这笑春风散薄云,一瞬间,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我蓦然生出种错觉,仿佛他只是人世中的一个平凡随和的公子。我们之间好像也并没有多年宿怨,而是相识多年,可以任意玩笑的朋友。
有了更多表情的帝君仿佛一夜之间升级了2.0版本,简直令我措手不及,无从招架。只能讪讪地避开他的话锋道:“帝君怎么还记得这事。”
他的笑意未消,指尖落在茶盏边沿,轻扣两下:“因为当年这番话,令我反省良久,恍然醒悟,原来是我自己本末倒置,怪错你了。”
“反省?”
我心头突然为之一颤:帝君竟然会反省吗?
——这么说,难道他并未因此记恨上我?难道这么多年我对帝君的厌恶本没来由,竟都是我错怪他了?
难道真正耿耿于怀的,一直是我自己?
我嗫嚅说:“一件小事,帝君不必放在心上的。”
但帝君并不打算接话,而是喟叹道:“可惜这位刺藤妖不是你,荧月。如果她自那以后销声匿迹,不再害人性命,我们今日也不必坐在这里。”
“可……”我的话到嘴边却犹豫了。只好问:“后来又如何了呢?”
帝君颇为遗憾:“刺藤妖逃下界后,曾消失过一段时间,然而她终究克制不住,妖性大发,屠杀百余名无辜村众,就连前去除妖的秀定仙也终是被她所杀。”
“也是从那之后,世间多了个食人精血的花妖阿青。”云归合上记妖册,轻声叹息,“只是不知道她都经历了什么,才会转变至此。”
随着他话音落下,空气中重又恢复静默。
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张狐狸脸,在森森的月光下质问我:“姐姐知道她曾经历过什么吗!”
对!小狐狸说过,她在那座破庙里,也遭遇过龌龊至极的事……秀定也是,那些所谓的“无辜村众”也是,或许一切,不过是一次又一次不得已?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牵引,逼着她别无选择,只能动了杀心?
脑海中的狐脸步步逼近……
“也许……”我气势甚微地说,“她在人间也受过诸多磨难,才会步步踏错,终作妖魔?”
帝君却缓缓收了折扇,一字一句,说出我曾奉为圭臬的答案——
“她的遭遇我很同情,但她的罪行不可饶恕。荧月,你是仙,应该分得清对错,她的确曾经饱受委屈,可这并不是她为非作歹的借口。”
“荧月,”他认真地注视着我道,“一次出手是不得已,两次伤人是不由衷,那之后呢?这数十年无数人在她手中惨死,难道皆是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蓦的摄住我的视线,他的脸与记忆中那张狐脸渐渐重合。
“我……”
我的心像一根紧绷到极限的箭弦,无法克制地剧烈摇摆起来。
“妖怪啊——”
客栈楼下的大堂里突如其来响起一阵尖叫声,一下子打断了我们的思绪,我们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一些摔盘砸碗的声音,还有人群混乱逃窜的惊呼声。
这一定是出什么乱子了!
电光火石间,云归率先执剑起身,我如释重负般的长舒一口气,便把帝君摄人的目光抛在脑后,逃也似的紧随云归往楼下跑去。
等我们循声到了门外,还未走下楼梯,只探身一望,便见到大堂里桌仰椅翻,食客们作鸟兽散,一塌糊涂。
客栈的店家和几个小厮缩成一团,挤在柜台下面不敢露头,一名弱不禁风的女子跌坐在门前,神情惊恐,看得出来已然吓脱力了。
不知道是看见了什么样的怪物,才能把他们吓成这个样子。我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前的一幕,不由得让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满地狼藉间,只见一条八尺来高,壮如大汉的大肉虫,正疯狂地蠕动着血嫩嫩的身躯,妄图从一件蓝缎锦衣里头挣脱出来。
云归见状,双目微凛,立即拔剑从楼梯上纵身跃下,明亮的剑光一闪,肉虫又短又窄的肉头应声而断,青绿的浆液顿时迸了一地。
地上女子惊呼一声,昏厥过去。
云归自觉收拾残局,我则赶紧跟着帝君找到抖成筛糠的店家,向他打听事情经过。店家还没从惊悸中反应过来,“阿巴阿巴”了半天,我只能勉强从他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当时状况:
——是这样的。
方才他正笑眼盈盈地巡视大堂,见客人喝着小酒吃着菜热热闹闹,好不欢喜。就在这时,右面临窗的男子突然起身掀翻了桌椅,众人见同行的女子慌乱无措,以为是小两口吵架,正想吃瓜,哪知男子忽然醉酒般扭动起来,边走边扭,越扭越疯狂诡异。
就在大家不明所以之时,他脸上的皮肉忽然尽皆开裂,从裂开的血肉中生出无数只吸盘的小口,蠕动着嚼食他的表皮。
顷刻之间,他整张人皮便被蚕食干净,只剩下一只血肉模糊的大虫还裹在他的锦衣中。
听了店家的讲述,我简直觉得三观尽毁,难以置信。
从前只知道妖能化人,几时起,人也能化妖了?难道时代进步太快,我已经跟不上脚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