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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间帝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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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
帝君在天界待得好好的,干嘛要往这里来?难道天上的事务还不够他繁忙,连追杀两只小妖这种小事,也得劳他老人家亲自来过问?
照理以小刺藤的修为,翻不出什么大浪才对,还是说,这里还出了别的什么穷凶极恶的大妖,非得战功赫赫的紫垣帝君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场?
心中带着疑虑,我们三人离开虚浮山,走在宛都城中,一路无话。
此时正是午夜,街道两旁的人家早已闭户熟睡,整座城寂静无声。紫垣帝君比重行的清冷更多了一种威严的压迫感,他不开口,我和云归都不敢吱声,只能诺诺跟在他身后,生怕又触犯他什么禁忌。
憋了半天,在座桥头前停下,终于等到他开口了:“听他唤你姐姐?”
我头皮一紧,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混过去!脑子里快速转动,连忙毕恭毕敬答:“他说我们从前相识,便自顾自地叫我姐姐,我记不得了。”
我这人别的不太行,甩锅一直可以的。
“是吗?”帝君神情不明道,“这么说,你们之间比我亲昵,本不必我去救你?”
亲昵?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用的都什么词?怕不是又要乱扣帽子,给我按个什么私通恶妖、违反天道的罪名?便赶忙解释:“帝君误会了,他这声姐姐,我不曾应过的。”
帝君回转身看向我,月光下目若寒星,仿佛要看透我的心,拧眉道:“许荧月,你很怕我?连说个话也非要如此谨小慎微,天衣无缝?”
我自然立刻违心地狗腿说:“帝君您老人家宝相庄严,不怒自威,霸气测漏,令我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句隐瞒!荧月不是怕您,是敬畏!敬畏!”
感谢天界众仙做的表率,令我演技如此精进,违心之词信手拈来,撒再大的谎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果然,得了这几句虚情假意的恭维,紫垣帝君只得吃瘪,冷哼一声,拂袖继续向前走了。我和云归立刻亦步亦趋跟上。
见我跟帝君这百般不对付,云归冲我挤眉弄眼,刻意抬高音量,话中有话道:“师姐,你怎么能只身前往狐妖巢穴追杀它呢?虽说奉了天命,也该同我们从长计议,这样以身犯险,太过鲁莽,帝君担心也不无道理!”
云归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几句话就帮我洗清了私通狐妖的嫌疑。
我感激地拍拍他的肩,装模作样道:“多谢师弟和帝君挂念,只不过狐妖行踪向来诡秘,我也是偶然发现了它,想要一举将它擒获,才顾不得许多,下次我会长记性的。”
帝君走在前面不知什么表情,轻哼一声:“你知他行踪诡秘,想来应是注意他许久,这么说,你知道他便是狐妖无逸了?”
狐妖无逸?!
自从当年我师父云中真人在天刑台大闹那一场,天界就一直有个传言,百年前镇妖大战,是因水妖袭明和狐妖无逸强借天地灵气,行水驭之能,才为极东之岛上的小妖们辟开一条生路,换得大批恶妖脱逃。
天界记妖册中曾有这样的描述——狐妖无逸乃是岛上最初化形的狐祖,受五百年月华洗礼,练成精魄,化形为人,有无上的神力,通晓一切道法的本源。
一百年来,狐妖在天界各种典籍中翻云覆雨,无恶不作,令各路神仙闻风丧胆不得安宁。
我大吃一惊——简子城供奉的狐仙大人,虚浮山洞里的小狐狸,竟然是天界众仙口中那个本领通天的狐妖无逸?
狐妖无逸,竟然真的存在?
天呐,今日究竟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
我一个头胜两个大,苦兮兮地拱手回答:“帝君您老人家明察,我的确不知。我当他就是只作天作地的狐妖小崽子,为了简子城一案才追查至此,您若说我同他勾结,实在是冤枉!”
“我什么时候诬蔑你同他勾结?你又何必如此战战兢兢?”紫垣帝君轻飘飘地看我一眼。
我哪里是战战兢兢?他老给我乱安罪名,恨不得早早除了我这颗眼中钉,若我还不长点记性,谨慎着点儿,这一百年还能活到现在?我大大地翻个白眼。
当然,这话是不能同他讲的,省得我又成了恶意揣度上神的小人。
反常的是,他见我闷不作声,并没有多加为难,反而莫名其妙扔下句嘱咐:“如今你已知道他是无逸,日后遇见,便多加小心,保护好自己。”
我如蒙大赦,赶紧借坡下驴道:“多谢帝君关心!”
兴许是又碰了他老人家哪片逆鳞,帝君蓦的住了脚步,我的心便又立刻跟着悬悠起来。
却只听他低低地说:“使元真君那样清冷的人,你也能眉开眼笑地与他打趣,为何跟我在一起却句句疏离?荧月,我们相伴百年,怎么生分至此?”
那口吻,那模样,竟像我让他受尽了委屈?
我心中大喊冤枉,不知道帝君从哪里听说了我与使元真君打趣?也不知道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从头至尾古里古怪,净说些他从前绝不会说的话?吓得我手足无措,都忘了拆招的章法。
见我半天不吭声,又有云归在身边,帝君终是无奈,自找台阶:“罢了,你没事就好。”
一声长叹,叹得我心讪讪。
夜已经很深,我们在宛都城中找了家客栈暂作落脚。
许是在狐狸洞睡够了,我躺在床上毫无困意,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我不明白为什么紫垣帝君还不回他的紫垣宫去,难道他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杂事都处理完了,还有闲情来人间休假?
次日清晨云归进我房中,这才告诉我,原来紫垣帝君一早就和我们碰了面——早前那位使元真君,居然是帝君留在人间的一口仙气所化!
我当时就觉着奇怪嘛,那个重行话里话外怎么总像跟我熟识,原来是帝君演技欠些火候,露了马脚。
云归说,当初见刺藤花妖犯下诸多恶行,帝君便决定要亲自除妖,他的真身定然要留在天界主持大局,于是暗暗分化出一口真气,借由使元真君的身份,行走世间,探闻花妖行踪。
云归一本正经地给我讲述来龙去脉:“得知师姐被狐妖掳去,帝君情急之下再不顾及身份,将原委向我和盘托出。也是幸亏我们查到虚浮山群中有处皇陵,帝君猜想狐妖修行定然需要灵气深蕴的所在,顺藤摸瓜,这才找到你。”
我想起那夜山腰处林立的森森石碑,陷入深思。原本我还纳闷小狐狸的洞里怎么能三窟六眼、富丽堂皇,原来他是鸠占鹊巢,把狐狸窝修在了人家皇陵墓穴中?
只可惜了那些帝王打的如意算盘,以为葬个好地方就能得福气荫佑,殊不知死后一抔黄土,金银珠宝全是给他人作嫁裳,连自己生前恩宠的美人们,如今也净跳舞给别人看了。
云归饮了半盏茶,有些释然地笑道:“天界传言帝君恨极了妖,却原来待师姐还是不一样的。昨夜见帝君对师姐那份紧张神色,想来这百年中,师姐已成了帝君极看重的人。也是,云中真人教导出来的弟子,即便在天界,也定然是出类拔萃的。倘若青芜师兄还在,如今也会是极出色的上仙了。”
听了他这话,我还在乱飞的思绪骤然收回,一口茶噎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一敲他头道:“云归你脑子浆糊了?帝君哪里是看重我?不过是想借我手多替他除几只恶妖罢了。你有空幻想帝君懂了人情冷暖,不如替我猜猜,若他捉到那只花妖会如何处置?”
云归前一刻还感慨良多,被我三言两语敲打,会错了意,立刻神色郑重道:“师姐教训得是,帝君定然自有打算,小仙不敢擅自揣测!”
这根木头!不该揣测的时候瞎揣测,让他揣测他倒又不揣测了,诚心让人找气。
当然,即便他“不敢揣测”,我们俩也心照不宣——帝君亲办的差事,小刺藤没有能活下来的理由。
气氛不知为何默契地沉重下来,我余光瞥见云归的眉头深蹙,似乎也有满腹的心事,又想起百年前我们一同宿在山崖上,遥望照见东岛满目疮痍的月亮。
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一百年前的刺藤妖?终究于心不忍,我试探着说:“那花妖,也许,她有她的难处。”
“再说有难处,她总不该杀了秀定星君。”云归眉头上愁云笼罩,“师姐,你我都明白,刺杀上仙,乃是万劫不复的死罪。任何人都救不了她。”
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一个没忍住,拍案而起:“她杀了秀定?”
这一百年在天界,对从前交恶的上仙上神我都是能躲就躲,不曾去打听他们仙途如何,哪能想到秀定竟已经死了?这替天行道的,还不是别人,竟是小刺藤妖?
云归点头,再次肯定道:“帝君不将除妖任务委派给灵德真君,便是担心他眼见仇人,悲痛难抑,恐有失心之举。”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话锋一转:“师姐,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帝君此次亲自追查花妖,或许,也因为你?”
我深陷在小刺藤杀了秀定的震惊中,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随口问:“为何?”
他期期艾艾地言语道:“说不上为何,总之就是觉得,帝君对你未免太过紧张了些。”
这句我听清了。云归到底单纯,怎么会懂天界上神的弯弯绕绕?
我不由得心头发苦,嘴上却笑:“师弟啊师弟,你真是浆糊到底了!帝君的心思,何谈紧张?呵,他是看那花妖与我名字相同,怕我跟妖族款曲暗通,特意来监视我吧?”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紫垣帝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啊这……真是上赶了巧的尴尬!
我硬着头皮打开门,和云归心虚地拱手一拜,懂事地侧身将帝君请进房来。
帝君身着的已经不再是重行那身白衣,而是换了身山水纹的长衫,腰系白玉坠,手执清风折扇,宛然已是人世间饱闻墨香的才子形象,书卷意气十足。
我言不由衷地称赞:“嘿嘿,帝君果然是宝相天姿,穿凡世里的衣裳也能这样姿容仪雅,倜傥风流……”
我在心中暗暗许愿,求各路菩萨尊者佛祖保佑,帝君千万千万没听见任何,最好是来同我们告别的,咱们就地解散,各自忙去,还我几日清静!
可惜平日里走动得稀疏了,菩萨尊者们显然跟我不熟,这一通求下来,帝君开口第一句便是:“我若对你有疑,何必让你住进紫垣宫?”
一泼冷水浇下,我的心就好比寒风中晃荡的筝旗,透凉。
“帝君……”我低下头。
云归立即下跪请罪:“小仙与回龙仙者玩笑打趣,口无遮拦,请帝君责罚。”
我则将心一横,视死如归道:“口无遮拦,揣测上神心意,皆是我一人过错,与府云仙君无关,帝君要罚便罚我吧!”
横竖不过是再回紫垣宫跪上几天,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令我意外的是,我们在这争相请罪,帝君非但摆了摆手不作追究,还一派从容地收了扇,提起茶壶闲情雅致地沏上茶来。
不知是不是云归那几句好话起了作用,我感觉自己有点鬼迷心窍,总觉得帝君来了凡间,好像真的温和宽容了许多。
他将茶盏分给我和云归,要我们坐下,再慢慢讲来:“上界事务繁忙,我只可借此虚影下凡,昨夜跟狐妖交手,已是我此身力之限极。无逸其妖,深不可测,若再纠缠,恐怕我也难护住你们,因而我想,不如此事暂且告一段落。你二人先回天界,待我处理完刺藤花妖,再作商议。”
他穿的那身衣裳为他平添了一份凡世里的人情味,连带着他说的话,也有了许多温度,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冰冷生硬。我恍惚了一瞬,还以为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位,薄情冷性的紫垣帝君。
云归立刻领命:“全凭帝君差遣。倘若有任何需要,帝君可随时界通小仙。”
兴许是我眼花,居然还看见帝君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这才反应过来,不行啊!我若撤了,小刺藤妖落在帝君手上,哪里还能有什么难因苦果,那不是必死无疑?
便忽的一振,一把跪上去握住帝君的手,用尽毕生功力堆得诚恳真挚道:“帝君真身留在上界处理事务已是劳苦,荧月和府云仙君心中万般疼惜!拔除狐妖这点小事也难替帝君分忧,实在是殄列门墙!不如帝君把我们留在身边帮衬,也为除花妖尽一份力吧!”
云归的目光慌乱闪动了一下。
帝君的目光也闪动了一下,过了会儿,不动声色将手从我手中抽出,不知怎的,唇角居然轻扬起一个极浅的笑,点头道:“既然如此,如果你们心甘情愿,便和我一起吧。”
我长舒一口气,心中万般遗憾道:对不住了,师弟!
随即冲帝君攒出个牡丹花般狗腿的笑容。
云归则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跟在我身后,规规矩矩地拱手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