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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阿水消极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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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那个紫垣宫的花妖闯进灵德真君仙府,大闹一番,就为了给只狗下跪?”
“哈?不会就是你吧?不会真的是你吧?”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东岛来的妖怪都这样没出息?”
阿水第一次见我时,绕着我看了又看,捧腹大笑。
“天界都传开了,你这也太丢人了点,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我冷冷睨他一眼,一言不发,他识相地闭了嘴。
那日灵德真君用束仙锁将我捆成粽子扔到紫垣宫,紫垣帝君看了,二话没说,挥了挥衣袖,我便又被扔到这天河水牢里罚禁闭。
水牢悬在天河中央,又潮湿又阴暗,只开一扇又高又远的天窗,依稀露点儿光亮。
我在水牢里关了两个月,期间云归来看过我一次,他穿上了暗紫衣的仙君服,周周正正,英气十足,跟从前大不相同。
我们曾经设想过无数回小芜穿上这身衣服的样子,可惜,终不如愿。从前一行十几个师兄弟,也只有云归这般好命,得偿所愿成了仙君。也挺好的,我很替他开心。
除了云归,便不再有人来看我,只剩看守天河的阿水老来我跟前喝酒。喝醉之前,他不爱说话,醉了,便叽叽喳喳十分聒噪。又很可惜,他总是醉得多,清醒得少,于是我耳边老是他的声音——
“你就是那个花妖?”
“那是!你不知道,如今天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你的大名。”
“能得紫垣帝君力保的,你是第一个。”
“闯了灵德真君的六微宫还有命活着回来的,你是第一个。”
“做了个妖,却敢上天界来,往这群神仙堆里扎的,你还是第一个。”
“你有名字吗?你叫什么名字?花花?虫虫?”
“你还要在这里关几天?”
我被他烦得紧,恶狠狠地龇牙吓他,转身蒙头大睡,只想眼不见为净。
他却笑起来,笑得脖根通红,没皮没脸地凑过来:“喂,虫虫,我倒希望你多关几天,这样你就能在这里多陪我几天,你说呢?”
阿水这个人实在奇怪。我后来见了天界那么多神仙,他是最奇怪的一个。
他爱喝酒,常常抱着酒罐子倒在天河边上,有几次脚底虚浮差点栽进天河里头,我都看得心惊,生怕他作死自己。
他喝醉了爱说话,在我面前就是个酒疯子话痨,哪怕我懒得搭理他,他一个人也能又说又笑起劲得很。
可每每有旁人来,他却又能立即清醒,收敛了笑,面无表情,再不开口了。若非要他开口,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定不是什么好话,丧里丧气的,只管泼人冷水。
西方长年寿极老翁嫁女,跟海君暮苍攀上亲家,结果偏偏遇上暮苍是个风流浪荡的渣神,还喜欢家暴,老翁女儿嫁过去受够了罪,忍不了了一纸诉状告上天庭,要众仙们合个论断。
一殿子仙君上神议论纷纷,却碍于暮苍神君身份,不敢当堂得罪,只敢你一言我一语,假惺惺地偷偷哀叹这姑娘真是可怜。
这时候,阿水翻了个白眼,要死不活地说:“暮苍渣得天下皆知,你们也不是头天认识,当初寿极老翁上赶子要攀这门亲事,也不是没人劝过,知道是屎还非要去吃,恶心的能是谁?”
一句“知屎而食”瞬间火遍天界各宫,于是阿水轻飘飘地,得罪死了西边两大巨头。关键人两家因为他这句最后还和好了,你说这多气人!
反正据我统计,阿水做神官来,当着众仙面说话不超过十五句,迄今为止,没一句讨着好过。我有时真怀疑他骨子里缺根筋,天生只会得罪人。
可能也正因为这样,天界仙官没一个喜欢他,要么远远避着他,要么合起伙来排挤他。
封神六千年了,他跟这天庭处处违合格格不入,如今猛然遇到一个同样格格不入的我,才会生出惺惺相惜的喜悦吧?
他将那张酒疯子脸贴在我牢板子上,笑嘻嘻道:“哎,小花花,不如你再犯些事儿,求帝君罚你久一点,最好在这里待个万儿八千年陪我,怎么样?”
……啧,听听,这说的都是人话么!
我一听他讲话就烦躁,自顾自缩到牢笼最里头去,离他越远越好。他又不辞辛劳地划着小船,从天河另一端过来贴近我搭话。
“喂喂,小花,今日帝君来看你了,问我你知错没。你猜我怎么说?”
我对此毫无兴趣。
他等了会儿见我没反应,又自说自笑道:“嘿!我说,‘这天河山清河秀,风景怡人,最适合禁闭了,您老人家再给她几万年,我保证她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哦不,做妖’,哈哈!”
“怎么样?”他探头凑过来,得意极了,“我说得好不好?”
我看他一眼,终于终于,大发慈悲,笑了。
这是我两个月来第一次笑。我抬抬眉毛说:“是我心声。”
他一见我笑,立刻也笑了,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便说:“我替你去看过了,灵德那只狗的确缺颗牙,是你看走眼,不要再纠结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别过头,靠向另一边去。不想承认这个答案。
他见我失魂落魄,安静了片刻,还是坚持不懈地跟过来,用酒坛子敲敲牢板问:“喏,喝酒吗?”
这次我瞥他一眼,点了点头。
阿水是个损友,不可多交。
从前在淳源山的我,一不迟到,二不早退,三不酗酒赌博,那可是端端正正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自从跟他做了朋友,是酒也沾了,话痨也染了,脸皮扯直了量,能比中天十二殿宫墙还厚。
不过这算好事,我能从镇妖大战的阴影里走出来,多亏了他。
他引天河渡酒进牢里给我喝,我们一道喝得醉醺醺的,一个四仰八叉躺在牢里头,一个四仰八叉躺在牢外头,一起看向头顶那一扇小窗。
窗外群星熠熠,遥远如梦,北极紫微星坐镇正宫,一如我还在淳源山时闪耀无极。
阿水打着酒嗝问我:“你干嘛老摩挲块玉?怎么的?情郎送的?”
我摇摇头,低低道:“是很好的朋友。”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朋友,朋友挺好。”
过会儿,我闷闷地问:“你知道许青芜吗?年年法会优胜,淳源山最厉害的弟子,甩出一干仙君好几条街的那个,许青芜。”
阿水摇头:“不认识,听也没听过呀。怎么着,很厉害吗?”
我顿时很失落:“你怎么会不认识他呢?这次镇妖大战,全亏了他斩杀丘鳞妖龙,那些神仙才有命能回来。”
“这么说……哈!”他福至心灵,大笑起来,“就是那个自己没本事死了,还逼得你向只狗下跪的许青芜?”
我噎了一气,狠狠瞪他。
他却脸皮厚得很,讨嫌地凑过来,笑嘻嘻道:“好啦,不打趣了。小花花,你说你都闯进六微宫了,怎么不干脆杀了灵德?抑或是杀了那狗?也好过现在救人不成还给关了水牢,憋不憋屈?”
他说小芜没本事,我不想理他。
可过了会儿,他没动作,整个水牢静悄悄的,静得人心里直发毛,我又瓮声瓮气地开口:“阿水。”
阿水的头往我这边靠了靠,应道:“嗯?”
我心底下压着好多话,偌大的天界,竟只找得到这么个不着调的酒疯子倾诉。
我把头也往他那边靠了靠,悻悻地说:“我也想杀了他们,可是我明白,即使杀了他们,小芜也回不来了。”
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最该去死的是我,小芜是为了救我,才被妖龙杀死的,也是因为我打死秀定的狗,他才没了起死回生的药,原本就最该用我的命换他。
阿水说:“别这么想,没有该不该。”
我把手臂压在眼睛上,这样就不会流出眼泪:“我真是没用,小芜用他的命保护我,云中师父放弃了整个淳源山只为换我,可我什么也为他们做不了!也许我就不该遇见他们,也许,我原本是妖,生来就不配活着。”
听罢,阿水少见地沉默下来,过了会儿,居然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哈!小花,我原以为你只是傻,脑子长草了才像我一样来天界死磕。谁知你根本没有脑子!”他上气不接下气,“你看这世上的人,哪一个配呢?配与不配,不过是神仙定了规则,想让你遵守罢了。”
我侧过身去看他,只见他的脸隐在暗处,荒唐地大笑着,看不清是醉,还是清醒的。
他大口大口地饮酒,豪迈地开解我说:“天地为炉,谁不想要求解脱,谁不是在煎熬着?小花,力之限极,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想那么多干嘛?”
第一次,我见到不一样的阿水。他的身体里像住了两个人,一个清醒,一个糊涂,同样痛苦。
他笑得东倒西歪,我怕他栽进天河里,想伸手抓住他,却怎么也够不到。想了半天,只好问:“阿水,阿水,你为什么想要上天做神仙呢?”
他愣了一下,笑声停止了,却不回答,只顾仰头喝酒。
再后来,我也等不到他的回答了。因为紫垣帝君出现在水牢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帝君居高临下地说:“许荧月,你想通了吗?”
我抓着酒坛子装醉,傻呵呵地摇头:“没想通,想不通,不想出去,就在这牢里喝酒多好!”
帝君又说:“那你不想救许青芜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满不在乎:“您老人家不是说仙丹喂狗了么,还要我怎么样救他?”
“许青芜的身躯,现在置于我紫垣宫的玄玉冰心床上,纵死而不僵,亿万年不腐。”帝君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性,“若你答应我的条件,待老君炼出下一颗殊回丹,我便留给他。”
我摔了酒坛,急切地扒着牢板问:“当真?”
帝君点头:“当真。”
“好!我答应你!”
帝君疑惑道:“你还没问,是什么条件。”
我生怕他反悔:“不论什么条件,哪怕你要我去死都行!”
帝君抬抬眉毛,无声地笑了:“我不要你死。镇妖一战,虽除去了东荒岛上大量恶妖,却仍有少许私自逃出,藏在了人间。我要你替我将这些在人间作乱的妖找出,一个个斩杀。你愿意吗?”
他话音落,我的决心动摇了一下,很久没有回应。可最终,还是点头,说:“好。”
他们把水牢沉重的铁门打开,我跟在帝君身后跨出去,站在门外回身,借着银月和星光,看到阿水的神情,有种看不懂的悲哀和怜悯。
我当他是舍不得,便冲他笑笑:“没事儿,别想我!我会常来找你喝酒的。”
他却只说:“小花,保护好自己。”
我很感激他,能陪着听了我那么多闲话。
想想从前至如今,天界一百来年,若没遇到阿水,我恐怕也坚持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