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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造化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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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明白师父用意何在。
——有乱才有安,有死才有生。
群妖暴动,天刑台大乱,天界定然措手不及,帝君必然亲临镇压,若这时,群妖覆灭,独我扛过了天刑……他是要借这些残妖的怒火,煽动暴()乱,为我创造条件,求得一线生机啊。
可……竟要牺牲这么多性命,来换我一人苟生?
我猛烈地挣动巨链,大喊:“快停下!你们是不是傻?他骗你们的!”
铁链被我晃得哗哗作响,我疯狂地挣扎着,呐喊着,却没一个人搭理。我的声音全被淹没在厮杀的叫喊里。
那些妖个个回归了兽性,杀得两眼血红,不死不休。
“快停下来!”我心急如火。
可他们像着了魔一般,在天将堆里拼命厮杀,我看着天刑台上,到处都是小妖的残肢,刑天柱锈青链上,挂着不少劈了一半的琵琶骨架,肉血淋漓。
一具牛妖的残骨被削得只剩半边身,却还不肯倒下,一口咬碎天兵的护颈银甲,撕下一片血肉来。
区区百只残妖,却向死而生,战斗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快停下来!”
就在这时,天刑台巨大的白玉门外,数十个天将鱼贯而入,他们身后,众仙簇拥着白袍紫玉冠的帝君缓缓踏出。紫垣帝君冷漠地扫视着遍地狼藉,不露声色地抬手,一道刺眼的光电骤然击出。
天刑将立刻从混战中抽身,落足在帝君身边。而许多天兵和残妖,还未来得及躲避,瞬间被光电截作两半。
“闭阵,动刑。”
紫垣帝君毫无感情地命令道。
刹那间,天刑台上形成一座无形的密阵,无根的天火煞然四起,远远呼应着极东之岛那片无垠的焦土——又是一个修罗场。一只赤红的鸟妖凄厉地哀鸣着,掀起烈焰直冲云霄,瞬间消失无形。
方才还在奋力镇妖的天兵自然没想到会被抛弃,从熊熊大火中挣扎着爬向阵沿求救。有一两个,被天火烧熔了铠甲,烧焦了血肉,只剩一副骨架还在不死心地朝天阵外伸手。然而更多的天兵,是像那些无力反抗的小妖一样,还未来得及哀嚎就化作灰飞。
我再也看不下去,尖嚎一声,冲破束仙锁,化出真身。巨大的妖花覆盖了半个天刑台,在凶猛的烈火中慨然生威,像母鸡护仔,将一众蝼蚁般的小妖护在身下。
天火整整烧了三个时辰,终于停下时,我怀中妖怪奄奄一息,剩下不到十个。而我身体之外,别无一物残留。
我从天火的余烬向阵外看去,恰和紫垣帝君四目相对。这一对视,我只感到冰封一般的寒意袭来。
他的眼睛里仍然无悲无喜,充满着冷漠的平静。接着,我看见他缓缓说了个“灭”字。
我一下子将头埋起,花盘倒扣死死护住身下小妖。顷刻间,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骤然打在我背上,我喉头一紧,猛的喷出妖血。
“啊——!!!!”
痛。好痛。全身的筋骨像被亿万只蚂蚁咬噬,痛入四肢百骸,此生再没这般痛过。
恍惚中,听见云中真人焦急的声音:“许荧月,放手!”
可我倔强地摇头——不,我不能放!我若放手他们就死了——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九九八十一道闪电劈来,我身后豁开一条大口。血肉被劈成两半,千万刀锋划过,往两个方向奋力地拉扯着我,生不如死!
“许荧月!我叫你放手!”云中真人撕心裂肺地喊着。
可我……不能放啊……
紫垣帝君依然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好似看一场已知结局的闹剧。过了会儿,也许是我们那些自我感动的表演太过无聊,他缓缓抬手,一道白光自他袖中挥出,急速在我眼前炸开,刺目的洁白后,无边的黑暗袭来。
身周电闪雷鸣骤然寂静。
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再次睁眼——
传言,当日天刑台处妖后,百妖皆灭,唯有花妖阿青捱过重重天刑苟延于世。紫垣帝君力排众议,将阿青从天界仙神手中一力保下。
据说要再请天雷灭妖的仙神队伍从紫垣宫排到了南天门,紫垣帝君却脑子发抽,闭门不见,执意要留下这个恶妖。
这些话,是我后来从阿水那里听来的,我不知道真假。
我只知道,我的师父云中真人在天刑台大门前跪了三天三夜,第四日下界回淳源山闭关,从此再不出世。
我从紫垣宫三殿十六阁中醒来,正是夜里子时。
不知睡了多久,我还有点精神恍惚。月光照进来,冰凉的白墀阶,暗沉的红窗。紫垣帝君站在窗前,怀中抱着一只兔子。
见我醒了,自顾自开口道:“太阴养的兔子又死了,看她样子挺伤心,你说我是不是该送她一只?”
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警惕地探手去摸腰上骨鞭,一动作,全身筋骨犹如散架一样剧痛。
他见我不答话,从窗前转过身来,又说:“给你上了药,天雷的伤不易痊愈,你好好将养。”
我一声不吭,绷紧了弦紧紧盯着他每一步动作。他说的每一句话,听来都像是关心一个朋友,可我没忘了,我同族亲友惨死,我遍体鳞伤,全是拜他所赐!
“你叫许荧月?”他见我仍然敌视,抚了抚兔颈,打算换个话题,“你很幸运,遇到个好师父。”
——云中真人?
他一提及师父,我果然上套,急切追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淳源山云中子,很有名气。”他缓缓道来,“六千多年前,天界刚经历一场变故,无暇顾及下界,正在这时,一场天灾降世,苍生罹难,好在有数十位修道的散仙游侠联手,破了天灾,救苍生于水火。云中子,便是其中一位。”
我屏气凝息地听。我不关心师父从前有什么丰功伟绩,只想知道他如今怎样了。
可紫垣帝君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故意耍我,我越是着急,他越是不慌不忙地继续讲着故事:“天灾之后,正值天界用人之际,这数十位修道之人,因其天赋异禀的神力,被我们选中,得封上神。却只有云中子和另一位红衣少年不稀罕天庭神位,甘愿隐于下界。”
“你究竟什么意思?”
我似乎听出了点儿门道,却又不太清晰。
他的脸在窗前,背着月光看向我,神情令人捉摸不透:“他跪在我面前,哀求我保你,作为交换,他自愿散尽淳源山门中弟子,从此真正归隐,不问世事,”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温度地说道,“天界容了他六千年,这六千年来,他也该尝够了风光,如今自隐,算来并不吃亏。”
“不可能!”我怒道。
云中真人虽然护短,可并不是毫无原则,他骨子里最是骄傲,和淳源山交好的一众仙人老头圈子里,他是最爱惜颜面、最重骨气的那个。他怎么可能跪下来求人呢?
何况淳源山是他这么多年的心血,门中每一个弟子都如他自己亲生,他从来教导我们顾全大局,又怎么会自毁清誉?
但帝君的话还在继续:“当然,若他自隐,于天界□□而言,也是好事。于是我答应了他。”
“你不必在这里装腔作势!你以为我会信你么?”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凶狠地警告,“我要去找师父,你若敢拦我,我就杀了你。”
“你可以去找他,但他已经立誓,再也不会见你。”他不甚在意地抚摸着怀里的兔子,“可倘若你去了,我不能保证,答应他会救许青芜的话,还作不作数。”
“小芜?”我猛的抬头。
帝君睨了我一眼,露出个尽在掌握的笑:“怎么?你也想我救他?”
我只觉得自己骨头也软了,手也无力了,从床上摔下来滚到他脚边,抓住他的衣摆问:“你真的会救他?”
他居高临下俯视我,眸中有什么闪动了一下,半晌,他才说:“许青芜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能为天界所用是好事,我自然想救他。”
我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希望就在眼前。
而他遗憾地说,“可惜,天界仅剩的一颗殊回丹,前几日已被灵德真君求去,救府中那只九天神犬了。”
紫垣帝君说,秀定那只狗在镇妖大战中功不可没,伏杀了许多恶妖,却被我一鞭子打死,实在冤屈,灵德真君特来求情,他才命老君将丹药送去。
——不是他不想救小芜,只因我们来晚了一步。
“许荧月,”他语重心长地劝我,“死者已矣,莫要再挂念了。”
呵,好一个莫再挂念!
我想哭,却仰头大笑了起来,造化弄人,这真是造化弄人!
我提着骨鞭,从紫垣宫一路左突右撞,杀到灵德的六微宫真君府,打伤了前来阻拦的天兵天将,终于在仙府最深处找到那只狗。它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危险,还在悠哉悠哉地啃着骨头。
灵德真君命令所有人不得靠近我半尺,秀定躲在角落,重重仙使挡在他身前,不知为何,他们怕我怕得就像见了阎罗。
他们这样怕我,而我却毫不在意,众目睽睽之下,我扑通一声跪下去,抱着狗苦苦哀求:“你把丹药吐出来好不好,你把小芜还给我好不好?”
狗给吓了一跳,拼命挣脱,逃也似的缩到角落里去了,我这时才看清,虽然同样都是黑皮肥耳,这只却不是秀定的九天神犬——那狗曾被我打落过牙,眼下还有一星白毛,这只却牙口整齐,眼下玄黑。
还未等我仔细辨认,灵德真君已经缓过劲来,命人将我拖走。
我拼命地大喊:“灵德真君,你没有救那只狗对不对?殊回丹还在你手上对不对?把它赐给我吧!求你把它赐给我吧!我会永生永世铭记你的恩德!”
可是无人给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