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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云中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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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火焚岛三天三夜。
远远看去,一片巨大的火海,火光猩红,犹如滚滚翻腾的岩浆,升起漫天烟霭,遮天蔽日。
对面刑天柱上绑的猴妖又哭了,三日来,天刑台示众的一百只妖,数它哭得最凶。
我忍不住安慰:“生死有命,你哭也是今天死,笑也是今天死,不如想点开心的事呢?”
它抬头看我一眼,狠狠抹泪,咬牙切齿道:“好一个生死有命,你替天界卖力逼杀龙君时,可想过今日将命丧于此!”
它脖子上一道坚锁,双手反剪挂在身后巨柱上,巨大的锈青铁链从柱顶垂下,穿透他的琵琶骨又高悬上去,把它整个身体腾空吊起,地底下却又鬼手一般钻出两条束仙锁,各缠住它的双脚。
可能它觉得沦落至此都要怪我,恨我恨得牙痒痒:
“天界小儿无耻,俘虏了我们,受此酷刑,还要我们眼睁睁看着天火焚岛,兄弟姐妹尸骨全无!呵!如此可笑!我们看在眼里满是悲痛,却不知你这个亲戮同族的‘妖’做何感想?”
“你问她做何感想?”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出。
循声看去,是一头黑斑虎妖,看起来虽上了年纪,却依旧肩宽膀阔,十分雄壮。可惜自腰以下全削了,只剩半截身子挂着肉屑悬在柱上。
他轻蔑地摇头:“她哪里会有什么感想?你当杀亲背祖的叛徒有心么!”
顿时天刑台上大大小小一百只妖都呼应起来,一句迭一句声讨我:
“她苟且投靠天界,杀龙君,屠族众,干出如此恶行!”
“嘁,还不是被神仙利用完像狗一样踢开了,还不是和我们一样挂在这里!”
“再去求他们啊!再去舔啊!”
“你如今落此下场,全是活该!报应!”
“她不配生在东岛!她不配呼吸我们的空气!”
“她不配生在我族!她不配为妖!”
“她不配为妖!”
“她不配为妖!”
“呸!只让我恶心!”
……
我吵不过他们,他们太多张嘴了。于是我决定省点力气,任由他们辱骂。
其实原本我想回应那只猴子的。
对呀,斗杀丘鳞龙君时,我的确没有想过今日会死在这里。那时我只想着要救小芜,哪管生死?别说龙君,就是天上帝君,阴中鬼君一齐上来,管他是妖是仙,我也照杀不误。
现在小芜死了。我没救得了他,反而害死了他。他们说得对,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此时此刻,我一心求死,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怕,只希望熬过今日,得个痛快。
他们七嘴八舌嚷嚷得我头疼,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可一闭眼,那东岛熊熊燃烧的天火如同沸腾的熔岩一般,伴随着他们的叫骂,在我脑子里烧得愈发狂妄。
就在这时,天刑台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骂骂嚷嚷的妖怪们顿时安静了,有人的脚步声急促靠近,到了我跟前,蓦的停下。
“荧月,好孩子……”
一双手捧起我的脸。
我猛然睁眼,看到云中真人。
“荧月,孩子,别犯傻……”他替我擦拭脸上的血迹,心疼得胡子直抖。
云中真人常年蜗居淳源山,我不知道他哪来的神通,竟打点了天界枝脉繁杂的仙神们,进得来这威严不容侵犯的天刑台。
此刻一见他,只觉着眼眶一热。
他从前满头白发却半点不显老,我虽总叫他老头,可摸着良心说,他年轻得可以做我们师兄。我问起他,他还说相由心生,心若不老,容颜自然年轻。
可今日再见,他一下子,老了不止十分,憔悴到几乎脱形,真是个老头了。
我觉得好心酸。
我说:“师父,小芜他……”
“我见到他了,我都知道了。好孩子,不是你的错。”他仍摩挲我的眉眼,那双手颤啊颤,颤得我心疼,“荧月,别犯傻,好好活着。”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师父,我是妖,妖不容于世间,天道要我死,我不能活。”
“狗屁天道!只要你想活,谁能让你死?”他手指天外青天,第一次这般愤怒。
身周妖怪们一时间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仿佛都意想不到,我竟有位这般任性的仙人师父。
“荧月,孩子……”下一句他又温和下来,循循规劝我,“师父知道,你对这世间并无多少感情。可,哪怕为了青芜,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啊!”
我……我不知如何言语。
云中真人说得对,却又不对。我哪是对这世间无感情?我对这世间实在挚爱!
我爱淳源山静谧如梦的月亮,我爱每一条没足的溪流,我爱这世间万物,每一丝灵动的空气都让我庆幸活着多么自由!
可是啊。这一切没有小芜陪我经历,就失去了所有意义——山川多佳境,无子亦何欢?我的命是小芜救回来的,此间感情,他不能懂。
云中真人翻出一粒赤红的丹药,不由分说就往我嘴里塞:“听话!吃了它,撑过今日天刑,我想办法救你!师父保你!”
这丹药我当然认得,那是淳源山至宝——淳源灵,据说是集天地精华练就,可保人安渡天劫,毫发无伤。淳源山开创至今六千年,不过三粒。这是云中真人成天供在大殿尖儿上的灵肉肉,平日里我们别说碰,就是靠近十尺都得捱好一顿叨训。
这么珍贵的东西,浪费在我一个将死之人身上,多不划算!我拼命地闭紧嘴,绝不肯接受。
云中真人怒了:“许荧月!你非要气死我才算完吗?”
我快哭出来:“师父,你明知我是妖,何必要待我这么好?”
他吹胡子瞪眼,恨不成器:“因为你是我徒弟!许荧月,你扪心自问,从你第一天来我淳源山,我云中子何曾亏待过你?我门中弟子何曾歧视过你?家里百十来个师弟等着他们的师姐回去,我们都不怕你是妖,你却要自暴自弃?”
“可……”
见我犹豫,不知哪方小妖高声叫道:“仙君!她不要你给我!我做你徒弟!”
一声惊起,天刑台顿时如沸腾的火汤一般,百妖嚷嚷声此起彼伏,有没骨头求药的,有不屑怒骂的,有互相喊战唾骂的,又吵作一片。
云中真人厉声喝道:“滚!”
百条沉重的锈青铁链震了三震,霎时鸦雀无声。
他又转过来,眉眼缓和了几分,终于长叹一声,松口道:“孩子,你不能死,青芜他,还有救。”
一瞬间,我只觉得有什么在脑中炸开,天昏地暗,头皮发麻。
“——师父?”
他手中不停,将丹药又塞进我口中,我茫然地咽下。
见我咽了药,他思忖一番,才缓缓道来:“你也许不曾听闻,天界有两件奇宝……”
——传言天界有两大奇宝。
一件是玄玉冰心床,修仙者纵然命丧、魂失、灵力尽散,置于此床,虽死而不僵,虽逝而不腐。
另一件则是殊回丹,纵然仙魂脱离脏魄,飘渺于世间,消散于无形,得此丹入体,神魂重聚,神元重归。
而那两样宝贝,一件在紫垣宫,一件在老君殿。
他一一细说。
有了它们,凭着小芜的修为与天赋,定能死而复生!
我听见自己已然决死的心,又枯木复春般,强烈跳动起来:“我要救他!师父!我要救小芜!”
我急切地使力想要挣脱束仙锁,憋足了劲,只听噗的一声,深入琵琶骨的青铁脱出半指。
云中真人赶紧抓住我的手,稳住心神暗恨:“我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冲动!如今险境,稍有差池,别说救他,连你也得搭进去!”
“可是……”
“听话!”他暗巡四周一眼,扫见重重刑天柱上吊着黑压压的残妖,忽然慨然高声道,“镇妖之战,丘鳞妖龙牺牲自己缠斗仙军,换得大批恶妖偷逃,其中水妖袭明,狐妖无逸,皆有翻天覆地之力。”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若真有这样大本事的妖逃脱,它们又何必眼看着龙妖死去?他编个这么烂的故事,不要说这些身经百战的小妖不信,就连我也不信!
却只见方才吵吵嚷嚷的群妖,一下子都安静下来,个个竖起耳朵仔细窥听。
见状,云中真人满意地一甩长拂,又沉吟道:“原本只待今日天火熄灭,便要将天刑台上示众群妖一并除杀!可如今……只怕他们为救这些妖众,打上天界来。那二妖厉害至极,定然势不可挡,帝君也无可奈何呀!”
他绘声绘色,满脸惊恐,演技迫真,我都要怀疑他是得了我的真传,他又立马换了副面孔,凑近与我耳语道:“捱过天刑,帝君提话,万勿拂逆,切记,为了青芜。”
说罢摸摸我的头,转身将走。
我猛然叫住他,一颗心狂跳不止:“师父,当初你为什么选择把我留下呢?”
他住了脚步,没有回身,沉声道:“因为师父知道,生来为妖,不是你的错,你不该为此丧命。生命来之不易,你该好好活着,去看看这世间美好,因为你值得。”
说罢,大步跨出门去。
我愣在原地,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仙光耀眼的白玉门外……
他刚一走,众妖便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那人说,袭明和无逸逃出去了?”
有妖感叹:“我族之光啊!东岛不必绝后了!”
“可神仙向来狡猾多诈,谁知那老头所言是真是假?”
一个小妖怯生生问:“那,他们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那是自然!”
瞬间话风转向。
“袭明最是仁德义气,他若得救,绝不会独自偷生!”
“他们定会率领我们余族,杀上天界来!”
“到时候我们里应外合,搅它个昏天黑地鱼死网破!把那些帝君真君一并宰了!”
“呼!宰了!宰了!”
百根锁妖长链齐齐震动。
“宰了!宰了!”
群妖激愤,呼声响破天际。
镇守天刑台的驻将是个青面牛眼的,巨身神相,膀阔腰圆,厚斧一扫吼道:“吵什么吵!不时便施刑了,这会儿抢着死?”
他话未说完,立刻被众妖的声音淹没。
此时妖怪们同仇敌忾,怒火正愁找不到出口,他这话一出,大家全想起了三日来如何被他暴虐折磨,怒气值瞬间飙升,一个引战的活靶子浑然天成。
有妖高呼:“逆天之战,就从他开始!”
“斩了这狗仗人势的恶霸,用他的血祭刀!”
“反正不过一死!”
一百张妖口纷纷响应,气势滔天。
锈青的长链争相晃动起来,发出沉重的颤响。天刑将一下慌了,急忙召集天兵前来镇压,切菜一般,挥斧就近斩了两截妖手,妄图喝止这场暴动。却没想到激得群妖更愤怒了,一个比一个眼红,一个比一个拼命。
几只妖力强悍的,撕破血肉从刑天柱上挣脱,一落地,瞬间化作巨型猛兽,扑倒仙兵便疯狂撕咬,场面顿时变得十分血腥。
可毕竟寡不敌众,区区几只小妖,又怎么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天界兵将?
那几个好不容易挣脱的妖,虽咬死了部分天兵,还没来得及喘息,就被天兵利戟穿透、挑起、摔飞,狠狠砸在天刑台上。
“我看谁还敢造次!”
众妖瞬间噤声。
下一刻,却又是更泼天的怒骂。
天刑台暴 乱了。
不堪一击的妖俘要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