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妖神生存指南》今兮小煜

21、小芜

　　妖龙实在难缠。

　　我用藤缠它，分泌出腐蚀它石鳞的花汁，却给它撕蛛网一样扯断。我用学了百年的仙家术诀对付它，用烂熟于心的道法压制它，却被它熊熊的妖火差点烧成朵枯花。

　　神仙们看我牵制了妖龙，自知无力抵挡，为了减少伤亡，都训练有素地组织撤退，等待援军到来。只有小芜飞身落到我身边，跟我并肩战斗，他执剑，我挥藤，我们俩简直默契十足，一下子就有了人数上的优势！

　　可惜丘鳞妖龙还是更胜一筹，我一个没注意，被它抓住机会一爪拍开，一下子从万丈的高空轰然坠落。

　　狂风呼呼地掠过，我的耳边响起无数惊呼，却无一个人上前来相助。我看到那些神仙们惊恐地四下散开，生怕倒霉被我砸中。

　　也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是小命得救更为庆幸呢，还是见到两只妖打起来更为庆幸？又或许，他们根本不关心，救他们的是不是一只妖？我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下坠，心想，完了，这下可真要变成肉泥了……

　　可就在触地的刹那，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我的身后忽然出现了一片云朵一样柔软的网，把我稳稳托举在当中。

　　我惊异地睁眼，原来是云归带着师兄弟们合力结印，救下了我。

　　云归冲我明朗地笑道：“师姐，我们一起！”

　　他的身后，十几位蓝衣弟子纷纷拔出仙剑，踌躇满志，向我坚定地点头。我虽然身受重创，此刻却觉得心头一暖，眼眶一热，点头道：“好！”

　　我们再次折返战场，这一次，十几个仙家道派最得意的弟子，赌上门中尊严，真正背水一战。

　　云归的古板师兄率领大家列阵，各家道法一脉相承，交相贯通，汇作一张巨大的仙网。我拼尽全力爆出大量妖藤，不管不顾地死缠住妖龙眼睛和龙爪，配合师弟们将它短暂困住。

　　小芜立刻心领神会，运气于风，日月同辉，双指抵住他的破山仙剑剑身蓄力——

　　“乾坤在胸，阴阳当割，乘我光祖，破我形魔！”

　　破山剑“唰”的切开石鳞，深深没入妖龙后颈。

　　丘鳞妖龙发出撼天动地的哀鸣，仿佛来自地狱最绝望的哀嚎，携带着最凄厉的诘问震破我们的肺腑直冲云霄。

　　最后，它终于倒下去。那双漆黑的眼睛失神地看向不远处那一片灵泉，泉水不知何时已经干涸，只留下皴裂的深坑。

　　世界安静了片刻。

　　片刻之后，藏伏的众仙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飞快地冲妖龙尸体使出仙法绝招。师兄弟们脱力地瘫坐，互相依靠，庆幸劫后余生。

　　小芜手握剑柄，站在龙颈上嶙峋的巨石中间，长舒一口气，冲我咧嘴笑了。我身上藤根一松，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收起花盘，摇摇扭扭又化出人形，急不可待朝他飞去。

　　就在这时！

　　原本已经死亡的妖龙忽然睁眼，厉嚎一声，震飞众人，伸爪向我抓来！

　　我大惊失色，无路可避，最后一眼，只看到小芜神情里满是恐惧，拼命向我扑来。

　　有人在喊：“阿青——”

　　有人在喊：“木落师兄——”

　　后来的事，我已经不愿去回想了。

　　紫垣帝君带着援兵来时，妖龙已经力尽而死。而小芜浑身是血躺在我怀里。

　　他是替我死的。

　　那刻生死危急，命悬一线，他拼了命化出仙障护我，自己却被妖龙利爪穿透了胸膛。漫天的血雨，像绽放一场绚烂的花，我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八月十四天刑寅日，陪了我百年的小芜，死在他生辰这天。

　　我的世界从此天崩地裂。我脚下发软，跌撞地扑过去抱住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好不容易长到这般清清朗朗的模样，他明明是做仙君最好的苗子，怎么能出岔子呢？

　　我慌乱地把自己全身妖力都渡给他，却只看到他的血涌得更加疯狂。

　　“小芜！小芜！许青芜！”

　　我发狂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他口中鲜血直涌，缓慢、缓慢，吃力地抬起血手触摸我的脸，断断续续说：“我怀中……有个东西，藏了八十年，我怕我……再没有机会给你了。”

　　我急忙翻找，从血水浸胀的衣服里摸出块玉，摊在手心，是一朵盛开的玉花。

　　我心心切切地问他是不是这个东西，他却不看，一刻也不愿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吃力地说：“阿青……阿青，我可能……要失约了，以后没有我，你要……”

　　我抓住他的手，疯狂摇头：“不！我不准你死！许青芜！我命令你活下来！”

　　“来人啊！谁来救救他？真君！真君！求求你们！谁来救救他！来人啊！师父！师父！你快来啊!”我无助地哭喊着。

　　他的手疼得直抖，却始终强撑着眼贪婪地看我：“阿青……阿青……”

　　我不厌其烦地答：“我在，我在！小芜我在……”

　　他得了回应，满意地笑了，却又忍不住再唤：“阿青……阿青……”

　　我怕看不清他的脸，慌乱地抹掉眼泪，又去擦他脸上的血。我的眼泪决堤一样地流，刚擦干很快又糊了满脸，像要在今天把这一生的眼泪都流完。

　　我抱着他环顾四周，环顾这满目疮痍。我多希望！多希望有谁能帮我救他！可是希望到绝望也无一个人来。

　　“阿青……”他的手指动了动，抚摸我脸上的伤痕，缓慢、断续地说：“不痛……不痛……哦……”

　　我又一下子哭出声。

　　阿青，不痛不痛哦。这话本来还有一句——以后小芜保护你。

　　刚到淳源山时，我还藏在山洞里，小芜没空来找我，一个人忒无聊，我就只能化形逗自己玩儿，自娱自乐。

　　云中老头圈了好些个稀奇古怪的小兽养在后山，其中就有长尾青山鸟，可我不知道呀，还在那里左扭右扭地把水凼凼当镜子照，玩得不亦乐乎，就给它盯上了，两下翅膀扇飞过来，逮着我的花盘就啄，啄得我逃也逃不掉。

　　小芜捧着果子来时，我正可怜兮兮地缩在洞角，衣裙破破烂烂满是血，一头鸟毛，一见到他，便哇的大哭。

　　小芜肃着小脸帮我清理，帮我包扎，捧着我的手呼呼地吹伤口，哄小孩似的说：“姐姐乖，不痛不痛哦。以后小芜保护你。”

　　他真的做到了。

　　自那以后，我们变了身份，换了称呼，唯一不变的是，每次遇到危险，他都会毫不犹豫挡在我的前面。这次也一样。

　　“阿青，不痛哦，以后小芜会保护你。”

　　我很想再听他说，以后他会保护我。可是没有机会了。

　　我抹干净眼泪问：“小芜，你刚才在山洞前说，从前是恻隐，那现在呢？现在是什么？”

　　他的胸膛努力地起伏，努力地呼吸着，眼睛里蓦然滚出一颗泪，脸上却始终带着微笑：“不说啦。”

　　“你告诉我，”我近乎乞求地喊，“小芜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手却无力地垂落，落在了血泊中：“我好累，留着，以后说……”

　　他的那句话再也没说出口。永远。

　　那日他在我怀里始终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我的倒影，只是永远失去了神采。

　　一直到最后，我都在等他再说点什么。我俯下头，把耳朵凑近他的唇边。什么也没有听到。最后连微弱的呼吸声也没了。

　　我惊骇地唤：“小芜？”

　　再也没有人应答。

　　从此后，无人唤我阿青。

　　不知过了多久，天界援兵终于来了。众仙忙忙碌碌收拾残局，数百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分解丘鳞妖龙的残肢，盼着能为自己的功绩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归带着师兄弟们围了一圈在我身边。四周乱哄哄的，我听见有人哭了，但没一个说话，也许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脸上已经没有眼泪。如梦初醒一般抬起头，很茫然很茫然，问云归说：“怎么办啊？今日是小芜的生辰，这下我要怎么向云中老头交待？”

　　云归听了这句，跪下哇的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我就不哭，从来不哭。

　　众人散开，紫垣帝君带着灵德和妙胜走来，将一块青碧玉牌放到小芜双手间，似乎也很不忍心，微微叹息道：“淳源山弟子许青芜斩妖有功，赐封玉龙仙者，以慰灵安。逝者已矣，请诸位节哀。”

　　哈！他们神仙可真小气，小芜斩了那样一个大妖，到头来却只封个区区仙者。不知那些嫉妒帝君赏识他的弟子们得知，该是怎样的心情？

　　我真想摔了那玉牌！

　　果然，人群里有个声音幸灾乐祸道：“活该！谁叫他瞎逞英雄，现在人没了吧！”

　　“要我说，命最重要，没了命，得个仙者又如何呢？”

　　那人猖狂大笑：“就他这样，也好意思称仙门第一？不如我的狗呢！你说是吧，九天神犬？”

　　我面无表情，回手一甩骨鞭，避开旁人直缠上他的脖颈，将他拖出来狠摔在地上。不必多说，一身被妖火烧得破烂的绛虬卷云服，又是秀定。

　　这一摔可不得了，他怕是想起了被我支配的恐惧，害怕极了，立即演技爆发，全身抖得跟筛糠似的，扑住紫垣帝君的衣摆大喊：“帝君救我！”

　　帝君？呵！谁来也不好使！

　　“恶斗妖龙不见你，做个神仙只会嚼舌根，我便取了你的舌头，喂你这恶狗！”

　　我提起骨鞭要割了他的舌头，却听他不要脸地大喊：“她是妖！帝君，她是只花妖！”

　　是什么也没用！

　　我鞭子“啪”的落他脸上就是一道血痕，再一鞭子落他脚边，打死了他的恶狗，灵德没按捺住大喝一声，师弟们全扑上来拦我，我挣开他们还要甩鞭，却被紫垣帝君伸手截住了鞭子。

　　我往后一扯，咬牙切齿道：“松开！不然连你一起打！”

　　听了我这话，众仙哗然，连妙胜也忍不住骂我一句：“疯子！”

　　紫垣帝君什么也不在乎，目光像水一样凉，抓着我的鞭子只问：“你是妖？”

　　果然是天界第一战神，很会抓重点，只这一句，众人便都噤声了。秀定捂着脸赶紧应道：“是是是！我们全看见了，缠斗妖龙时她化出原形，好大一朵妖花，可怕得很！”

　　帝君偏过头冷冷瞧了他一眼。

　　灵德真君倒还保持着虚伪的上仙派头，拱手回应道：“确有此事，当时情形危急，她化作花妖与龙妖相斗……”

　　“我是妖怎样？有脾气你杀了我！”我打断他们的话，怒目相向，“跟你们这帮天界败类同处，只让我觉得恶心！”

　　帝君的眼睛像冰刀一样，缓缓松开我的鞭子，大家霎时又都鸦雀无声。

　　“这么说，你也除妖有功？”

　　众人瞠目结舌。

　　“不！除妖有功的是许青芜，”我红着眼睛，强力不让眼泪再掉下来，“可他已经死了！”

　　“所以你也想随他而去？”他淡淡一句，击中我的心防。

　　我无从反驳，又不肯屈服，硬着脖子跟他较劲。

　　我们对峙良久，他叹了口气，面向众仙道：“有功必奖，有罪必咎，天道一向奖惩分明。你虽是妖，却能幡然醒悟，解救众仙，为苍生除害，不可不奖。”

　　这片土地上妖火还未熄灭，仙神天将众目睽睽之下，听他这意思，是要保我这只妖？

　　可惜我一心求死，一点也不想领情。我说：“我生而有罪，做了妖就是必死的大罪，你们杀了我吧！”

　　他冷看我一眼，道：“是，你有罪，”接着转身面向众人宣告，“淳源山弟子许荧月虽为花妖，念其除妖有功，封回龙仙者，赐天刑台与群妖曝尸示众。”

　　说罢拂袖而去。

　　众仙皆俯首高呼：“帝君仁德！”

　　果然，要说虚伪，天上又有哪位能比得过紫垣帝君呢？从前他就一门心思乱书罪状恨不得杀了我，到今日，总算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

　　恭喜他，大仇终于得报。我凄惶地苦笑，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