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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自隐锋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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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妙胜真君走远了,师兄弟们一派和谐,我转身又回到洞中。
洞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劫难后的痕迹。刺藤花妖赤条的身躯无声地躺在角落,胸口碧绿的汁液依旧汩汩地涌,雪白肌肤上全是青紫的血淤。
她不再哀叫了,双眼空洞地望着洞顶,就像破破烂烂,反复缝补过好多年,最终失去价值被丢弃的玩偶。
我看了,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难过。
她原本和我一样,都只是从一朵小花,幸运的得了人形。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个世界,就这样被残忍地夺去了生命。早知如此,还不如不要变化成人……
这算什么?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么?我不知道。
众目睽睽之下,我不由自主,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却意外触及到她手腕上一件冰冷的物什。
小芜走到我近旁,不忍地唤:“阿青……”
我则抬起刺藤妖的手腕,示意她腕子上缠绕的金光闪闪的锁链,惊怒道:“这是什么?”
有师弟一眼认出,惊呼:“束仙锁!”
束仙锁,我们仙家弟子谁人不知?那是只存在于天界的宝物,只用来锁束罪大恶极的神仙,令他们法力尽失,无处可逃。
原来如此!那些畜生竟是用这条链子锁住她的灵力,让她化不出原形,只能拖着这副人躯任他们施暴,生生被折磨至死!
我愤怒地去解那道锁,恨不得把它捏碎了才好,可再怎么使劲都无济于事,甚至越解越收紧了。随着束仙锁的收紧,我怀里这具尸体竟也突的一振,又痛苦地喘息起来。
她竟还没死?
我觉得震撼而又痛心,更卖力地施法解锁。
小芜也发现了这一异端,阻拦道:“阿青,别!”
小芜所担忧的我自然清楚,也知道这花妖“应该”在今夜毙命,可我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
若她被灵德真君一剑捅死了也就罢了,可她顽强地活着,她求生的意志这样强烈,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要我眼睁睁看她明明有机会活下来,却非要这样惨烈地死去,我做不到!
看着她身体扭曲地挣扎着,好不容易重振的呼吸又愈渐虚弱,我慌张地哭求:“小芜!你那么厉害,救救她好不好?你都救得了我,也一定能救下她的!小芜,此生我没求过你任何,今日你救救她好不好?”
身周的师弟都劝:“师姐,别让木落师兄为难,她毕竟是妖……”
我知道他们是好意,可眼泪还是决堤地流。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好像……如果今天不救下她,未来有一天,我也会落到如此境地——绝望、无助、痛苦至死。
我几近疯魔,固执地重复着:“救救她吧,救救她!小芜,求求你救救她……”
小芜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叹了口气,无奈地念出咒诀,手中化出一股符文,一一落在金锁的印结上,就见那锁清脆地响了声,消失无形。
怀里的身躯没了束缚,倏的化作一支萎败的刺藤小苗,乖巧躺在我手心。
见到这一幕,大家都不敢作声,沉默良久,忽然有人大声喊:“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
是云归。
紧接着师弟们的声音乱七八糟响起——
“今夜月亮真圆呀!”
“是天气好!天气好!”
他们做作地交谈着,仰头望天,出洞去了。
洞里很快又恢复安静,我胡乱擦干眼泪,愣愣地看着刺藤小苗的变化,有一瞬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一个梦。
小芜轻轻拥住我,哄小孩子一样说:“阿青,不要害怕,我会保护你的。我们永远都不会遭遇这些。”
我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破涕为笑,重重地点头。
相比起这岛上其他的妖,我何其幸运啊,因为遇到了小芜。我真的很感激。
刺藤小妖被我们藏在一片悬崖上,那里风清日暖,夜里正顶着硕大的月亮,应当是这尸骸遍野的岛上,唯一还勉强飘着点儿灵气的地方了。
因为承了妙胜真君的情,我们在镇妖的队伍中就不得不表演得更卖力些,小芜手上因此多了好几条厉害凶妖的命,于是妙胜看他的目光里更多了几分赞赏。
而我每每遇到交战的妖,总是想起曾经跟他们玩耍的景象,怎么也下不去手,小芜便索性让云归师弟带着我躲起来,安慰我不必勉强自己。
我就跟云归也缩在悬崖下一方石洞中,白日里输点自己的灵力替刺藤花妖调理,也正好守着,免得那些禽兽发现她的踪迹又来霍霍。晚上跟小芜他们会合,再听他们讲讲哪个废物仙君被老妖吓得剑也不要了,屁滚尿流地求饶。
我跟刺藤小妖日日同吃同睡,感情愈渐深厚,她许是把我当作了依靠,半步也离不开,我看她伤痕累累,目光却依旧清亮地望着我,想到前路茫茫,心里头又庆幸又有点惆怅。
云归还心心念念惦记着那只小鲤鱼,偶尔听说谁斩了只鱼妖,就神色紧张地凑过去,等确认不是了,又偷偷舒一口气,颇庆幸地回来。
我看在眼里,直摇头。
——这座岛大虽大,但听天界那些上神的意思,是要屠岛的。既然赶尽杀绝,那小鲤鱼不论跑到哪里,只要还在岛上,就总会被抓住。今天不是她死,也总有一天会是她。
可这话不能跟云归讲。他还年轻,听了一定会很伤心,像我当日想通这个道理时那么伤心。
灵德那个嚣张又有点缺筋的讨厌儿子叫秀定。大家都叫他秀定星君。
按理说他只是被灵德塞进太白金星殿做副手,没资格称星君的,可托了他爹的福,即便再没能力,也能得仙神们几分面子。恰恰他又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这星君大家敢叫,他就敢应,卷云服一穿,扶着台阶就敢上,于是天界就多了这么位挂名的“星君”。
我们在岛上待了三日,三日中这位秀定星君就跟苍蝇似的,找准机会就要带他那群紫衣服的跟屁虫来耀武扬威一番,吃饱了撑的阴阳怪气:“哟!了不得的未来仙君之光,不是神气得很吗?本君借你十个胆子,来打我啊!”
我想这人指定有病,才会闲得没事到处讨打。
他还养了只狗,自称“九天神犬”。
什么样的主人教养什么样的小畜牲,他那狗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肥头大耳,黑皮青眼,看起来还没我出岛遇上的猛兽一半精气,却老爱龇牙喘粗卖狠,狗仗人势吓唬仙门弟子。
小芜无视他的挑衅,他便踹了狗扑来撕咬,被我一鞭子卷了扔湖里,吐吐舌头留给他一个鬼脸。
那只小畜牲祸害得很,寻妖时冲得可欢,扑住山鸡肉兔便撕,拖着血淋淋的残肢到秀定面前卖乖,尾巴招摇都快翘上天。真到有妖出没,却躲得比人还快,一溜烟就撞进人堆里去。
它眯眯眼精光隙隙,最喜欢围着我转悠,抓住机会便要冲我小腿下嘴,不用说,定然都是它狗主人教唆的。
我厌烦这畜牲至极。往往一见它靠近就挥骨鞭大喝,吓得它立马灰溜溜滚回秀定腿肚子底下盘着。
于是战争一触即发。
秀定拔了剑就要来修理我,可他哪里打得过我们?别说他了,就他们一众狗腿子串起来,又是剑术又是咒诀,折腾得仙光剑影铮铮齐鸣,也不是小芜的对手。
他动不了我们,就气急败坏地支使它的臭狗,冲进人堆里撕咬小门弟子,简直无耻又下作,我从没见过这样赖性人的神仙!
这三日他坚持不懈来挑衅,妄想羞辱我们一番扬眉吐气,可我们打了不下十数回,他没一回讨着便宜,我觉得他简直又坏又蠢,到后来连架也懒得跟他打。
到了第三日清晨,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觉着有人摩挲我的脸,我感觉有点儿心神不宁,醒来后就发现刺藤妖不知所踪了。
我慌得失了神,却又不敢声张,只能跟云归师弟分两路从悬崖找下山去。
我生怕她落到秀定或是镇妖仙军的手里,一路上遇到穿紫衣蓝衣的仙君弟子,就想冲上去质问,看到提着仙剑的神仙,都觉得是狠毒的凶手。
我猜想刺藤妖一定遇害了,可我无法替她报仇,甚至连冲到最有嫌疑的秀定面前质问的勇气也没有。
——慎言慎行,退避三舍。
——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大家。
这一刻,我真恨自己是个“人”!
若我是妖,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反抗,我会把那些臭仙烂神臭鱼烂虾打得连亲娘也不敢认!我可以保护无辜的同伴不必罹难,甚至,可以保护这片土地,永远如它原本的模样……
小芜找到我时,已经是傍晚,我正孤伶伶地抱膝坐在第一次发现刺藤妖的山洞门口。
他踩着已经变成烂泥的刺藤藤蔓走过来,把声音放得极温柔,唤:“阿青。”
我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他安慰我说:“人各有命,这都是她的命数。你已经尽力了,别为难自己。”
若换了往常,我掉两滴眼泪,得两句安慰,也就罢了。可我今日脑子发抽,死倔地直盯着他:“我尽力了?那你呢?你说过一定会保护我,哪天你看开了放弃了我,是不是也要告诉我,这都是我的命数?是我活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欺负?”
我甩出这两句话,自然清楚它的威力有多大,不出所料,小芜果然急忙发誓:“怎么会!我一定拼尽全力保护你,永远永远都挡在你前面!”
我心里明白刺藤妖已经回不来,再怎么撒气也于事无补,可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只觉得心中压着口气,这口气逼得我理智全失,竟然抢手拔出他的剑,直指向他:“若紫垣帝君命你杀我呢?若天界众仙皆与我为敌呢?”
其实这跟小芜有什么关系呢?他又没做错任何。我也不知道我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意外的,他没有上前来,而是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是目光有些失落:“这么多年,你还不懂我吗?”
我咬着牙固执地不肯放过他。
我们僵持不下,过了良久,他依然先上前来了,握过我握剑的手,将我带入怀中,无奈道:“若有人要杀你,我便杀了他。若众仙与你为敌,便皆是我的敌人。这样好吗?”
我追问:“不论缘由?”
他毫不犹豫地说:“不论缘由。”
就这一句话,我胸口郁结的那股气,忽然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