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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小芜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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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芜说,若我要求安心,他便和我一起去找秀定盘问个清楚。
他一向宠我,我恃宠欺人多年,自然明白,只要我决定,即便疯到天涯海角两败俱伤,他也会拼了自己陪我去疯。
当然,他也最了解我,知道我必然不会真的任性到不管不顾。
人一旦有牵挂,她的世界就会有重有轻。为了小芜和淳源山,我必然不能,也救不了这岛上的任何一个妖。我只能独善其身。
黄昏的霞光渐弱,天幕渐渐暗合,我们俩靠坐在山洞前,看着黑雾一点点聚拢,缓慢地吞噬了整个世界。
不知怎的,记起从前有回我们吵架——
从我住进淳源山起,小芜就很让着我,我们俩唯一一回吵架,是因为他故意打趣,非说从后山打的野鸡长得比我好看。
我很生气,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在淳源山住了挺久,我一直猜想,小芜和我萍水相逢,为什么要这样照顾我?他是个很可爱的小孩,又很受云中老头器重,应当不缺朋友的。想啊想,后来终于想到,也许他是把我当作宠物。我是一朵小花,对他来说,也许与小鸡小鱼没有差别。
从前只有我一个,他便只疼爱我一个。如果多了几只鸡,那么他的疼爱便要均等地分成好多份,而我只能得到其中一份。
这样的猜想让我嫉妒,可那时我还不太明白嫉妒是什么意思,只当他再也不会让着我,有了好吃的东西也不会再偷偷跟我分享,而是会去跟那些“好看”的鸡分享。
我悲愤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又逼着自己决绝地离开了淳源山。
走到山脚时,他从后面追上来。
那时是秋天,火红的枫叶铺了厚厚一层,他小小一只,眼泪汪汪的,站在漫天的红色里喊我:“阿青,我错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立刻心软了,嘴上却还别扭着:“谁让你说它们好看?那你跟它们玩去呀!臭小孩!”
他眼泪还挂在脸蛋上,听了我的话,一个没忍住,笑出个鼻涕泡。
我觉得大受侮辱,气呼呼的立刻转身便走,他赶紧冲上来,死死抱住我。大喊着:“我错了,错得离谱!当然整个世上你最好看!”
我瘪着嘴别扭地问:“当真?”
他赶紧应道:“当真!当真!我是想着,你总归是个姑娘家,总不能老跟着我们吃馒头咸菜,才去打的山鸡。如今它们早被炖汤了,等着你回去喝呢,哪里还能跟你比美?”
我这才眉开眼笑,又开心地跟他一起回山上去。
记忆里,永远都是小芜在照顾我,从他还只齐我腰高,到如今我踮踮脚才能到他肩。
有些感慨,小孩子长得就是快,这才过了百年,就长了这老高,不像我,熬了好几百年,才长出胳膊腿儿来。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在黑暗里数头顶的树桠有多少叶片。
他是个很别扭的小孩,从小就学着云中老头,爱装老成,有什么都自己偷偷装在心里,不懂表达。逗他的时候,明明他憋得可难受了,还要死绷着脸装正经。
没办法,因为他是云中真人的亲传,最有根骨的弟子,从小就必须最懂事、最优秀,给门中师弟们做表率,长大了,又代表着师门脸面,一举一动都不只属于自己。
懂事的孩子总是让人心疼,我也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陪伴他,希望他多开心。
也许是感觉到肩上重量,他低声问:“累了吗?”
我摇摇头,答非所问:“小芜,你是不是一百岁了?”
他似乎忘了,屏息回想了良久,才轻声:“呀,是今日!”
“每年你都记不住,还得我提醒。没我你可怎么办呀。”我沾沾自喜地说。
他也跟着笑:“是呀,我这脑子,连自己生辰也记不住,没你可怎么办呀。”
我听了更加得意。
“其实我给你准备了礼物,是托天上仙女用云锦织的袍子,到你封仙官用的。原想着今年也是像从前那样在淳源山过,便让云中师父保管了,待咱们回去就交到你手上,”
一屁股坐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憧憬着,“小芜,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仙君,天界最优秀的仙官,凡人们都敬仰你,上神们都器重你,仙子们都为你倾倒。”
他听完却反常地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可这非我所愿。”
我不解:“为什么?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着位列仙班吗?”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我,而是帮我顺了顺头发,语气轻松地换个话题:“等镇妖大战结束,我想去人世里看看,听说当年我出生的国邑繁荣富庶,总记挂着。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雀跃地点头:“当然要跟你一起!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景师弟种的漫生花快开了,我期待了好多年呢,绝对不可以错过的!”
他默了默,说:“若不回来呢?”
我很惊讶:“不回来?那云中师父怎么办?”
对于小芜来说,最重要的应该就是云中真人了,他怎么会舍得离开他呢?
“师父……”他黯然垂眼,“他会理解的。”
他这副神色很不对劲,我心下一沉,意识到什么。一骨碌站起身来,急道:“小芜,我说要你保护我,都是吓唬你的,你有你的前程,淳源山还等着你光耀呢,干嘛要为了我东躲西藏呀!你就当我脑子犯浑,什么也没说过!”
他笑了:“干嘛这么紧张,谁说是为了你?我只是忽然想到,人生选择万千种,若在外逍遥云游,快活一世,也未尝不好。”
小芜最不会撒谎,他每次撒谎,都不敢跟我对视,这次也是一样,我自然不信。
可他这人又很犟,做了决定,便谁也阻止不了。我已经预见到自己将会成为淳源山的罪人!
我非常懊悔,在山洞前来回踱步,急得语无伦次:“都怪我!都怪我!若没有遇见我,你就会按部就班地,成为你想成为的神仙,你可以,你可以是百姓们人人尊崇拜奉的仙君!即使身着位分最低的仙君服,行走在仙云杳绕的天宫,也会是最引人注目的一抹暗紫色!如果没有遇见我这只妖……”
他赶紧捂住我的嘴,左右顾望,确认四周没有人了,才又放心下来,教育我道:“说好的慎言慎行,怎么又忘了?”
“若你从前不救下我,如今也不必慎言慎行,不是么?”我断然反驳,“小芜,我不过是朵再平常不过的小花,你为我做的这些,不值得。”
若要陪伴他四处游玩,看遍山河,我自然一百个愿意。可若要他为了我,倾覆所有期望,断却多年念想,舍弃已有的一切,我不愿意。
于他而言,我应该是宠物,是陪他长大的玩伴,而不该是绊脚石,拦路虎,要让他牺牲自己来为我付出!
我懊悔不已:“说到底,百年前若你没有留下我,如今也不必如此困扰。”
“可我留下了,不是吗?”他还在悠悠地笑着。
一阵风过,霎那间,他身后无边的黑暗里泛起了光点,是无数只跃动的流萤,借着四起的萤火,他的眼睛里,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星。
他缓缓地笑着说:“阿青,既然你不要我救你,那你为什么又要救刺藤花妖呢?若你不救她,也就不会徒生这么多烦恼和伤心。”
我当然知道为什么要救小刺藤!
“如果我不救她,让她落到那些败类手里,受尽折磨而死,我怎么忍心!”
“我也一样,当我第一次见你,发现你与旁人不同,便下定了决心要保护你。”时隔百年,他的神情还如当初那个蓝衣小孩般,真挚又坚定,“世人不懂求同存异,越是和他们不同,越受到非人的待遇,一想到你将遭遇的,我便不忍心。”
“不忍心?就因为这一念恻隐,你保护了我一百年,甚至甘愿放弃成仙?”我觉得简直荒唐。
“从前是恻隐,”他清亮的眼睛里映出我气呼呼的脸,不由唇角上扬,“现在是……”
忽然,一阵头痛袭来,惊起漫山流萤,萤火璀璨间,头晕目眩,地转天旋。我努力想要分辨他的口型,却怎么也看不分明。
轰隆——又是一阵巨响。
一瞬间地动山摇,树倒石塌,无数禽鸟妖兽从山林间争相飞出,皆向东方聚去,天边也亮起异彩霞光。小芜神色遽变,立刻捻了个诀,揽腰带我飞出。
成片的山林塌陷,树木倒折,整座山像一副深渊巨口,等不及要将人吞噬。
惊惶的呼叫声四起,神仙们争先恐后,飞星般地四散逃窜,生怕落后半步便被卷入山腹。一个素不相识的紫衣仙君见我们挡了路,剑光一闪,便使狂风卷着几人粗的断树追着我们砸来,几乎是触身的刹那,被我骨鞭一劈,劈成两半。
片刻后,我们落到山脚灵泉边。
泉边已经围满了仙众,灵德真君带领下,身着金玉彩云服的四灵神将目若寒泉,分率千百紫衣蓝袍的仙君弟子按剑待命。
他们身后,昨日还散发着腥腐味的浑浊血泉,现在居然清可见底,缭绕的灵雾浮在水面,看起来仙气飘飘,好不舒心。
今日种种异象,令我有股不祥的预感——恐怕,将有大事发生。
我与小芜交换一个眼色,急急去跟师弟们会合,找到他们时,大家俱是一头雾水。周遭弟子们闹闹哄哄的,云归师弟从人群中挤出来,低声跟我说,他尾随了秀定半日,并未发现刺藤妖的踪迹。
混乱中,我觉得有丝惊喜,又有些茫然。
云归说:“或许她是自己逃走了。”
“不可能!”我断然否定,“若她要逃,怎么会不跟我们告别?”
云归抿着嘴,不敢多说什么。小芜安慰说:“别想太多,可能她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我怅然若失地低下头。其实我当然希望她能逃脱,只是有点儿难过。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她却连一句告别的话也没有,难道妖与妖的情义,当真这般浅薄?
“快看那山!”忽然有人大叫。
我一惊,回过神随众人看去——
原来先前我们落脚的那座大山,不知何时已经暴涨数倍,山石树木都崩流一样簌簌往下坍垮,像一个蛰伏已久的巨型怪物正缓缓站起身来。
为了呼应它似的,山谷里的泉水与流瀑全都沸腾起来,绞着一股股暗流漩涡急速翻涌,像张开了巨大的血口要把我们都尽数吞没。
灵德真君命令道:“山妖就要现身,众仙布阵,背水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