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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俏皮鲤鱼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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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十年后。
有个神仙偶然发现东方有一座隐世的小岛,这岛上生长着许许多多奇形异状的怪物,它们不像山精野兽,也不像散仙游神,而是一群沐浴天地灵泽,从而拥有化形之力的怪物。
据说这群怪物中的佼佼者,竟然还偷偷习得天地之法,能赋神识,为仙力之所为。
这样下去还了得?
“要是任它们发展,学了神仙们才能学的法术,哪天聚众杀上天界来,这安安稳稳亿万年的仙神殿府,岂不是尽要易主了?”
为了这事,仙神们聚在大殿上交头接耳,惶惶不安。不知谁振臂高呼一句:“绝不放任妖邪作祟!”
顿时一呼百应,大家连成一气,个个踊跃报名,要率仙兵去镇压东岛异乱。
他们给这些作乱的怪物取了个骇人的名字——妖。紫垣帝君亲自在天谕上金笔落下大字:妖者,有违天道,不合人伦,留之必有大难,应尽除。
于是这场除妖的行动就有了正义而响亮的名号,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
这场镇妖大战是由那位被我在法会上提及的灵德真君统领,大军一共四支,有苍龙妙胜真君、朱雀妙华真君、白虎妙法真君和玄武妙义真君四灵神将分率。
人世里有些门道的仙家都很清楚,这次的镇妖大战对天界来说至关重要,若是能在大战中擒杀个什么重要妖物,说不定就能立地封神,一飞冲天,因此都争相把自家优秀弟子往镇妖仙军里边塞。
我谨遵师命,自然是对此避之不及的。
本想着上次顶撞了帝君,话里话外又得罪了一竿子仙神,我们淳源山的弟子一同受了连带,在天界指定是靠边站了,这回也好落得清闲,不必去蹚这趟浑水。
谁知紫垣帝君这个小人,心里始终记着上回的仇,便亲点了几名“杰出”的仙门弟子随仙军出战,其中就有我和小芜。
能被紫垣帝君记住名字,其余几名弟子和他们的师父皆是欢天喜地,感恩戴德。领命的时候,只有我和小芜两个眉头紧锁,我瞟眼去看云中真人,也不见他脸上有喜色,倒是满面愁容。
临行前,云中真人把小芜叫进房间,好一通嘱咐,送别时也是愁眉苦脸的,就连我们离开好远好远了,我再回头,还能见到他像尊眺望石一样站在陡崖上,远远地,一瞬不瞬地望着我们。
我觉得不太对劲,眨着眼睛,有点儿迷惘地凑近小芜问:“师父都跟你说了什么?他不会是被刚才那群神仙训话的阵仗吓坏了吧?”
那些神仙也真是的,明明镇妖的氛围就已经很紧张了,他们还非要编好些个瞎话来吓唬我们,说要去的地方凶险万分,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若不幸遇上难缠的恶妖,指不定还会送命……我听得直翻白眼,当真那么危险,还会让我们这群仙门小辈前去?我自然是不信的,可看云中真人那副神情,没准儿他信了。
小芜轻松地笑笑:“师父太过紧张。他让我要照顾好你,别惹什么祸端。”
我撇撇嘴,坐回原位:“原来师父还是不相信我么?这臭老头!我是真的真的已经懂事了,这次绝不会惹什么麻烦,他的担忧压根儿就是多余的!”
小芜又笑说:“没关系,我相信你。”
金色的晨曦镀在他的身上,他的笑容就像融春化雪一样美好,看得我心里暖洋洋的,也轻松了一点。
哎呀!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能跟小芜分在一块,被紫垣帝君逮过去卖卖苦力又算得了什么?
我望着小芜,也跟着乐呵呵地笑起来。
我们俩被安排在苍龙妙胜真君麾下,恰好同处一营的,几乎都是师父的老朋友们塞进来的弟子,互相之间差不离都见过几面,因此很快就熟络起来。
我们这群“乌合之众”给自家师父宠惯了,没那些“愿为天界上神肝脑涂地”的伟大觉悟,一心只想着独善其身、游山玩水、自在悠闲。
妙胜真君又顾着赶路,懒得照管我们,便任由我们去悠哉游哉,只率领其他营里那些满腔热血、一心建功的小仙君们先走一步。于是我们刚从岛东落足不久,就成了一群散兵游勇,慢吞吞地被落在后方。
岛东这片儿许是灵蕴没那么充足,没能生养出什么精怪凶妖,我们一路上平平安安,并没有遇上仙神口中夸张的“殊死搏斗”。唯一见着几乎可以称之为妖的,不过是只潜在水中吐泡泡的小鱼儿。
这天我们本来照常一路调笑打趣,伙在一块儿嘲笑那个传闻风流倜傥得很的叔妙仙君,怎么居然长了个倒翻山的猪鼻子。
我捂住额,极可惜道:“亏我曾日日期待过见他一眼,还以为是何种绝佳宝相,唉!唉!唉!实在幻灭!”
“你们是没看到,他那鼻须都快支到嘴角了,”右手边的师弟乐开了花,“还一个劲儿骚扰与他同行的媂木仙子,仙子一脸嫌弃,却又不得不顾着面子同他周旋,硬着头皮替他撑伞,哈哈!”
府云洞叫云归的蓝衣师弟更是撒了欢儿地笑:“媂木仙子那都是没办法,谁让品阶低了他几分呢,你们没见昨晚,他去柏文仙君帐中讨侍候的仙童,可没讨着脸面,直接让柏文生赶了出来!”
又听一位较年长的师兄笑得稍微克制:“确实不成体统,做仙君还是当有做仙君的派头,严于律己,不该……”
刚说到“不该”,一阵咕噜咕噜的怪声传来。我们皆住了口,小芜警觉地将我护在身后,仔细辨听怪声传来的方向。
正待我们以为要遇上什么恶怪凶妖,兴奋地四处搜寻时,云归一指:“在水里!”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一条五彩的鲤鱼,正在溪边大鼓着腮吐泡泡。
要说它是鲤鱼也不准确。
这鱼一沉一浮,时大时小,小时就如一般鱼儿,大时却能涨成只小船,周身霞光闪耀,一看就不是只普通鲤鱼。
不过鲤鱼始终是鲤鱼,再特别也只是特别的鲤鱼罢了。我们顿时大失所望,想要见恶怪凶妖的愿望又落了空。
只有云归格外兴奋,喜哈哈地挽起袖子,往前一步探手就要去捞,却给它突的缩小,一溜烟儿地滑出好远,钻进苇荡霎时不见了。
我正要洗涮这个小师弟好没见识,见到只好看点的鲤鱼都能乐成这样,师弟却愣怔怔地回头:“各位师兄师姐,我方才,莫不是放走了只妖吧?”
呃……
好像是这么回事呢!
我们醒悟过来,忙不迭地要去追,那变小的鱼儿却又自投罗网,慢悠悠地游回来,瞪着大眼睛,对着师弟左看右看,看得我们全都一头雾水。
云归师弟觉得好奇,矮身蹲下,两人大眼看小眼看了半天,小鲤鱼又倏的化作一个极可爱的小姑娘,趴在岸沿边上,戳戳云归的脸道:“这位哥哥,我看你好是面善呀。”
这位哥哥?
这位哥哥??
我……一口老血喷出来,这年头小妖都这么会撩吗!
果然,没见过世面的云归师弟立刻脸红到脖子根,热烘烘的活像只火炉,狼狈地回头找我们求救。
还是他师兄心领神会,上前替他挡下,道:“鲤鱼姑娘,你既为妖,不论他面善与否,都改变不了你是妖的事实。妖就该有妖的样子,你有什么冲我来,别这样装可爱为难一个涉世未深的仙门小弟子。”
不愧是我们中出了名的古板师兄,他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这些话,反而逗得我们在后面笑个不停,众人哄笑着,云归师弟脸更红了。
那水里的小姑娘脸却不红,也不笑,而是撑着下巴不解地问:“妖?妖是什么?好玩儿吗?有在水里好玩儿吗?”
古板师兄又说:“妖就是你,你就是妖。你们本该生生世世恪守本分,鱼就该是鱼,鸟就该是鸟,可你们偏要违背天道化出个人形,这样不人不鱼,不人不鸟,就叫妖。”
小姑娘认认真真地思考,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是妖,那小哥哥你呢?你们是什么呀?”
古板师兄正了正身形,自豪地说道:“我们是修仙的弟子。凡人之中挑选最有慧根的优秀弟子,修习天地之法,参悟成仙之道。成了仙,我们就能得乾坤之力,守护天下苍生。”
“那……”
好好的话被师兄说得很复杂,小姑娘眉头紧蹙,努力试图理解。
片刻后,恍然大悟地喜道,“那你们本是人,就该生生世世恪守本分做个人,可你们偏要学道成仙,这样不仙不人,不人不仙,原来你们也是妖吗?”
她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懵懂又真诚地看着我们,求知若渴的样子。师兄噎了一气,又要开口,却被云归扯扯袖子止住,气呼呼地退到一边去。
云归红着脸向小鲤鱼妖解释:“我们不是妖,世人修仙是顺应天道,你们化人却是有违自然,这二者是不一样的。”
他脸上烧红,说话也不自觉地温柔下来,听在我们耳朵里,不像跟妖怪辩论,倒像在耐心地哄她说话。
我自然是见过世面的,一见云归这跳也不跳、闹也不闹了,脸红着还要作出副邻家小哥哥的温柔模样,知道他怕是心里有了事儿,便笑嘻嘻地跟小芜耳语。
小芜听了几句,也掩不住笑意,这才把握剑护着我的手放下,点头说:“这小鱼妖可爱单纯,云归生性纯良,相见生欢,难免羞涩。只可惜它是只小妖,若是人世里哪家姑娘,说不定日后还能有细水长流的缘分。”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不很是滋味,很想问问他,不是人世的姑娘,就不可以有细水长流的缘分吗?可想了想,还是把话藏在了心里。
恍惚了一瞬,又听见师兄弟们被逗乐了,回过神来,原来是那位小鱼妖姑娘正跟云归说着说着话,不知怎的,脑袋一歪,水灵灵的眼睛里又充满了迷茫:“这位小哥哥看起来好生眼熟,我们从前是不是有见过?”
云归脸上的红还没褪下来呢,让她又一问,给问懵了。
小姑娘抬头疑惑地看看他,又看看我们这群人,好像什么都忘了似的,自言自语道:“这些人好奇怪呀……咦?这里是哪里?我干嘛来这里?对了!我今天是不是忘了吐泡泡来着?”
说完她沉进水里,又变成了只五彩的小鱼儿,摇头晃脑跑到前面苇荡去咕噜咕噜吐一阵泡泡,又摆摆尾巴,一溜烟跑到大石头跟前咕噜咕噜吐一阵泡泡……
唉,这小妖竟是只健忘的傻妖!真是让人好急又好笑。
我们众人齐刷刷看着这只傻里傻气的小鲤鱼表演,有人故意逗云归,拔出剑来叫道“别放走了那只小妖呀”,就作势要下水去追。
云归果然慌忙阻止:“让她走吧!也不是什么作恶的妖怪,冲她这股子傻劲儿,能犯什么罪行?难不成还能把人傻死?”
我听得忍不住发笑,这小伙子傻起来,也可爱得很呀。便故意吓唬他:“可不管怎么说,她是只妖啊!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除妖,放了她,真君怪罪下来怎么办呢?”
云归急忙拦在水前说:“妖,妖跟人一样,也是造化孕育的生灵,也有好坏之分!倘若我们不问品性,一味赶尽杀绝,岂不跟作乱的恶妖没有分别?好师姐,好师兄,她虽然生作了妖,可这不是她的本意,我们就当从没见过她,放她自生自灭吧!”
他那张白净的小脸急得发红,生怕我们真的要抓了小鱼妖去邀功。就在这个当口,那只懵懵懂懂的小妖却不知道有人替她求情,晃着脑袋,悠哉游哉地吐着泡泡,又跑远了。
闹到最后,还是小芜见云归被我们逗得窘迫,站出来解了围,我们才把逃走的小鲤鱼妖抛在脑后,继续上路。
一路上,云归不放心地一步三回头,却没再见到过哪条小水沟钻出只小鱼来。
倒是我们再往前走,越到靠近岛中央,越见到各种各样的尸首。
有鸟、有猴子、松鼠、虎、狼……不论有没有妖气儿,都成堆地弃在路旁倒伏的断草丛里。目之所及全是兽尸,却没有见到过一具穿着蓝衣或紫衣的人尸。
天色渐暗,大约妙胜真君在前已“清扫”过了,我们一路行来,未见一个活口。一开始,妖怪尸首还算完整,越往前走,场面越让人心惊。
遍野都是血淋淋的残尸,有完全化作人形的,也有半人半妖的,全都给仙剑削了脑袋或手足,丢在溪边挂在树上,无一不死状凄惨。
师弟们有人捻诀举了火把去照,只见挂尸首的树给血淋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溪水也让碎尸泡得红里透黑,臭气熏天。
这群仙门子弟都是从小养在山里,受尽了师父宠爱的,学的一身法术,不过在法会上比划过两下,还都是点到即止,哪里见过这般血流成河的骇人场面?
照树的师弟当即吓得丢了火把,连连道:“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这就是修罗场吗?”
小芜怕我见了做恶梦,连忙替我捂住眼睛。
他的手捂住我眼睛的那刻,天空仿佛一下子黑透了,师弟们接连响起的惊呼声似乎急速离我远去,无边的死寂中,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声愈发响亮——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小芜。”
我听见自己说,“我好像,从前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