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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路遇小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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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堆骨头中抽出他的脊骨。
挥了挥,觉得不论硬度还是韧性都恰到好处。棘突锋利异常,一沾上肉就带出一道血痕,更是一大优点,比随手扯的刺藤简直不要好使太多!
我得了件好宝贝,反复摩挲,爱不释手,可实战却发现它的短板,那就是真的太短啦!
待我这骨尖刺破凶兽肚皮,它们早已经扑到我面前,刺痛的一刹张开大口,往往喷得我一脸腥气,恶心得我直反胃。
好在天不负我。就在快要走出深林时,我又遇到一只正在饱餐的野兽,许是只暴熊,许是只猛猪,也没看太清,因为它刚听见我的声音,回头瞧了我一眼,很快就逃了。
待它走后,我好奇地凑上去看,才发现它的美食是一具男尸,还蛮壮的样子,已经被啃得肢残体缺,血肉模糊。
甫一见那男尸,我欢喜极了,立刻凑上去,拨拨捡捡,果然也抽出他的脊骨来。
这脊骨约有我手臂长,粗实有力,挥一挥很是趁手。再拿出之前那截小骨头,接在这根尾上,真是巧了!不偏不倚,大小将将合适。
于是我就有了我的武器——一条骨鞭。
我简直开心得转起圈来!
在树林中漫无目的地挥鞭试手。这鞭是真真好用,长短恰到好处,攻击力也极强。我才使了半分力甩向一棵满抱粗的大树,那树就脆生地呻吟一下,断开了。
后来小芜还帮我做了改良,在两节骨头间嵌入晶石练就的仙剑,它就成了我的法宝。平时可作连接,化作软鞭绕在我腰间。必要时拆分开来,就又是两把趁手的骨刀。
有了这东西,我在日后的战斗中,可以说无往而不胜。常常不需费什么力,就能帅气地把对手撂趴下。这一点着实要好好感谢小芜。
说起小芜。
他是我初入人世遇到的,也可以说,是我此生遇到过的,最最善良,最最单纯,也最最好的好人了!
可惜的是,他只陪了我一百年。
我初入人世时,遇到过两个小孩儿。一个是光头小和尚,另一个便是小芜。
我原本是想跟着那小和尚的,他那颗圆滚滚的小肉头可爱极了,让人见着就想亲近。可我刚从他身后钻出来,他就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作揖,口中还念念有词: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呜呜呜呜师父……”
他念叨的话我听不明白,只觉得这小孩脑子多半废了,恐怕不能替我解答生而为人的哲学秘密,便失落地走开。
再往前,就遇上了小芜。
他穿着身灰蓝色的小道袍,就齐我腰那么高,小小的孩子,背着把比他还大的剑,小脸严肃,一本正经地赶路。山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野悠悠,就他一个人。
我见他眉目清清朗朗,虽然不像小和尚那般讨喜吧,倒也算白净漂亮,应当是聪慧的,便一路跟着他。
约摸翻过了两座山头,我早就空空如也的肚皮响得一声比一声欢快,他终于注意到我的存在,默默转过身来,问道:“你饿了吗?”
我赶紧欢快地点头:“你有吃食吗?”
他低下头,皱着眉好似苦苦挣扎一番,又下定决心般对我说:“好!你跟我来!”
我很高兴,立刻跟上去。
才走了几步,他又忽然停下,低头小声说:“姑娘,你要跟我回家,可能,得穿件衣服……”
呃……穿件衣服?
我这才明白,原来世上的人都是要穿衣服的,而我与世人最大的不同,恐怕就在于我没有衣服可穿。
不过没关系,不就是穿衣服嘛,我愿意学的!
于是从那日起,我跟着小芜住进了淳源山,学着穿衣服,学着如何做人。世上有很多好玩的事,我都跟着小芜一样一样地学习。
小芜全名许青芜,仙字木落,师从淳源山云中真人门下。
据说他原是人世某帝王家第四子,因为慧根奇绝,还是个婴儿就让云中老头拐进山里来了,从此跟红尘俗世断了联系。
云中老头对小芜那自然是没话说,关起门来,亲养亲授,看家本领一应相传,像养自己亲儿子一样的。
小芜对他也尊敬得很,师命即是天命,喝茶也好,想个零嘴儿也好,他随口吩咐个什么,小芜就屁颠颠儿去办,没有敢不从的。
除了一件事。
——那就是把我藏在淳源山中。
云中老头是真的很傻,小芜每天都要跑来后山洞见我,还藏一大堆干粮果子养着我,他竟然费了月余才有所察觉,啧啧!
察觉之后,自然免不了一顿罚。小芜让他给罚了用竹叶篮子从山脚打水上山,不将大殿前面那口十人高的大缸装满就不算完。
而我被罚跪在他面前读心法,什么道可道,又非常道,名可名,又不能名的……绕啊绕啊,绕得脑袋也晕了。
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世人把一句话囫囵囫囵,反复绕个好些遍,讲成别人听不懂的样子,就叫高深。
云中老头比较不高深地捋捋胡子问我:“你知道为什么要罚你们吗?”
我抱着书老老实实答:“不知。”
他很耐心地向我解释:“因为淳源山有规矩,不能收女弟子。你想想,我们这一大群糙老爷们儿,又照顾不好你,若是收下你,那不就成了偷养女人的歪道门?这传出去多不好听,你说是不是?所以姑娘,你看,天色尚早,不如你自己下山去……”
同后来我遇见过的神仙相比,云中老头算是很耐心,也很讲理的了。
可我那时还不知道,只当他是找个借口要赶我走,便赶紧说:“小芜一点也不糙的,我也不需要你们照顾。而且我不是女人,如果你高兴,其实你可以当我是个宠物。”
“宠……宠物?”
云中老头脸色变了两三变,看我的眼神一时变得很古怪,好一会儿,忽然一锤桌板,痛心疾首道,“青芜他从来正直良善,怎会……怪我!怪我没有教好这个徒弟,竟由得他干出这等丧尽天良、有辱师门的混账事来!”
我见他恼得厉害,不知道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你别哭,其实我是想说,我不是个女人,我原是朵花,只不过突然有天就变成了人,但是如果你需要,我也是可以再变回花的。”
说着我便化出原形给他看,茎条一展,花盘一张,扭扭腰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根正苗红的东岛小花就是我啦!
估计云中老头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受了不小惊吓,他神色大变,眼睛瞪得老大,端茶的手一抖,把自己的衣襟浇了个透湿。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他,只能伸长一片叶子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放心,我只有两截骨头,但那是用来杀死野兽的,你是小芜的师父,我不会打你的。放心吧。”
我无法想象这件事给云中老头带来了多大的冲击,只见到他再三定神,强力克制着,才缓缓又端起桌上的茶,放到嘴边还没喝,又缓缓放下,几经思虑,才敢开口:
“从前是听过上神点化少许有灵气的异兽成仙,不过都是收养上天界当个坐骑,封个小仙的名头而已,化形的场合与次数都有严格的限制,花木之灵,更是最多炼成个灵宝器物。像你这样以小花之身得道,还能变幻自如的,这是头一回见到。”
听这话,他应该是在夸我厉害,我便开心地又摸摸他的脑袋,下一句便听见他问:“敢问姑娘,是谁受了哪位上神的点拨?”
我那时还不懂神仙是什么意思,只能把我的经历一五一十都讲给他听,他听得很惊讶,又连着问了我好些问题。
“你说的那岛上当真不避冷暖,不知饥饱?”
我点头。
“你说这几百年以来,当真只出了你这一个‘人’?”
我点头。
“那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我想了好半天,懵懂摇头:“只记得穿过了一大片荒林,走了好远好远,才遇见了小芜。你们人世的路弯弯绕绕,我老是弄不清楚方向,只记得离岛那天回头望了一眼,太阳就在岛的上方。”
接着我们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我等了好半天,等不见他继续问我,反而见他起身出去,关上了门,留下我一个“花”呆愣愣地立在原地。
云中老头再回来时,身边跟着小芜,小芜眼眶红红的,像刚哭过,我以为他受了这老头欺负,化出人身就要冲过去替他出气,却见他喜笑颜开地冲过来抱住了我。
云中老头无奈妥协道:“你可以留下。”
我大喜过望,抱着小芜又笑又跳,这真是太好了,我们不必分离啦!
“别高兴太早,”我们这边跳着,云中老头的话音却未结束,“留下可以,但你必须答应,从此刻起,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不可再行使化形之力!那座岛上的故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决不可再对旁人提及!”
我听得不知所以,不明觉厉,云里雾里地点头。
嗯!小芜对我很好,他的师父,也定然不会害我就是了!
于是我便在淳源山住下,也跟着云中真人学习修行。戒律严明、从不收女徒弟的淳源山第一次破例,成了我的师门。而掌门云中真人的亲传弟子,只有小芜和我两个,我便成了当之无愧的淳源山大师姐。
我在这里待得挺好,不愁吃穿,自由快乐,就跟在岛上一样。不对,应该说比岛上更加快乐,因为这里还有小芜陪伴着我!
拜师那天,小芜按照他的名字,也给我取了个名字。他叫我荧月,说是青字取上下便是荧月二字,希望我如同天阑永不坠灭的月一般,纵然晨光破晓,亦荧荧自明,微光不散。又因为荧月即为青,于是我的仙字便取了从青二字。
从此,我就成了一朵有名有字的小花,我真的很开心!
照理说,我有了这个名字,小芜应该唤我荧月,或者从青,就像云中老头唤他青芜,其他师弟称他木落师兄一样。可他偏要特立独行,唤我阿青。
阿青,阿青,阿青……
这两个字听得人耳根子发软,奇奇怪怪。
人的名字,当是有魔力,这又是我应该学习的地方。
更奇怪的是,只有他唤我阿青,像这个称呼是专属于我们之间的契约,我便很喜欢听他这样唤我。可惜自他死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