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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刺藤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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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追了几里地,连他影子也没找见。
环环今日怕是心情又不好,那月亮暗得一圈一圈的黑影儿。我手握骨鞭,没头没脑地,像是闯进了什么坟地,一整片山腰满是林林立立白森森的石墙和墓碑。
我站在里面四处寻,怎么也找不见狐狸人影,气得大喊:“小狐狸!你出来!咱们有话好说!那玉你玩玩可以,莫把它弄丢了!”
前方忽然又传来他缥缈的声音:“东西到了我手上,还没有丢了的,姐姐你落了好远,怎么还在皇陵里头?你若真想要这玉,慢吞吞的可不行!”
原来这半山腰的荒坟地竟然是座皇陵?云归说的不错,虚浮山福蕴绵泽,各路人都想来沾沾灵气。人世帝王莫不是以为把骨头埋在此处,熏陶久了也能意念成仙吧?
我心下不齿,踩着那些个圆的方的陵墓,卯足了劲儿又朝山上追去。不多时,总算看到一身黑衣在前头迎着风飒飒地飞扬。
“姐姐上了年纪你知道吗!家里大人有没有教过你不要跟老人家比体力?”我啪地一甩骨鞭,教育他道。
他缓缓转过身来,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在凄惨的暗月下笑道:“姐姐,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哪个地方?”
我让他给问懵了,不解地环视四周。只见到极远极远处有一座依山的道观,在夜色里模糊得像只是它背后那山的一抹小影,不知叫什么名字。
而连接着道观与我脚下的,竟是一片辽阔的花田,花田卧野无际,只种满了一种交错缠绕、爬伏遍布的刺藤花。
昏暗的月光下,伏地的藤脉白气森森,如同根根奇诡的枯骨,花朵如血珠般殷红可怖,又如剥离了皮层,只剩下血肉的肉虫一般,成千上万,翻涌着攀附在刺藤丛中,朵朵腥香。
那只狐妖就站在刺藤花田中,月下朝我回眸一笑。
聪明如我,自然已经想明白他说的这个地方是哪个地方了。想必那座道观就是纸上写的——玄英观吧?
原来花妖跟狐狸果然有勾连。
他站在刺花里头,四野的风忽然又停了,静得可怕,只听见他的声音忽近忽远地问:“他们是不是要来灭了她?”
我冷静下来,回应道:“多行不义,嗜血成魔,自然是要灭了的。”
“连你也要杀她?”
他直直地看着我,动也不动,只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死死地看我,看得我莫名心虚,反问:“难道我不该杀她吗?她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就算我不动手,也定有旁人动手。天道轮回,她这是自毙其身。”
“呵!好一个自毙其身!当年天界那些败类做的丑事你看在眼里,如今竟要替他们遮掩吗!”
他眼底隐隐有怒火,顿时阴风四起,吹得他袍袖翻涌,一整片花田藤蔓也仿佛蠢蠢欲动。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都很可怜。
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妖好言相劝过:“神仙们是有不对,可天界也并非全是败类,就像妖也可以有好坏之分。我们活着,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陷在仇恨里,不是曾经被罪恶残害,就要把自己变成罪恶。”
小芜说过,就算我们无法原谅,也绝不能自我放弃,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我说:“你要保她不是不行,可你保得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只要你们还在为恶,天地虽大,总要付出代价。”
“呵。”他又笑了。
无边的月色与花田中,他一身金线牡丹的墨袍,像极了人世里一个贵公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妖王,全无半点狐媚气。
他笑着说:“姐姐,我不是来讨你手下留情的,我只是在想,你也许忘了她,可你不该忘了她。”
我握着骨鞭笑问道:“哦?听你这么说,难道我也夸过她顶顶好看?”
他却不答话,反而俯下-s-身去摘了一小枝血红的花,凑在鼻尖嗅嗅,微微皱眉道:“太腥了,姐姐你闻,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听他这话,我头皮微微发麻,心中一紧,仿佛有个答案呼之欲出,脑海中却遍寻不得。
刺藤花妖?刺藤花……他说我不该忘了她……
四周忽然起了阵古怪的雾,迷迷蒙蒙地,笼罩着这片花海,从那乱蛇一般缠绕的刺藤上,朵朵血花开得更加娇艳,似乎连空气里也升起了愈发浓烈的血红的腥香。
他抬头望向我,眉开眼笑,目光如同茫茫黑夜中高举的火把:“姐姐你听到了吗?她在弹琴。那些男人最喜欢她的琴声了。”
我紧握骨鞭环视四周,果然听见那弥漫的怪雾中传来弱弱袅袅的琴声,起初几不可闻,慢慢的,随着花香越来越浓烈,那琴声也越来越明晰,就像有人在边走边弹,渐行渐近。
不是春水满堂里那清灵响亮的筝声,而是七弦琴。一按一拨,明净浑厚、含蓄沉静,不是为了炫技,不是为了卖弄,而是洗涤心灵一般,声声低诉。
我正在想她为什么要在这暗夜里弹这样一首琴曲,小狐狸忽然又问我道:“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叫自己阿青吗?”
我不知道啊!这也正是我所困惑的!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将手中的花递给我,目光里盛满了悲哀:“那是你的名字。因为,曾经是你亲手拯救了她,你还记得吗?”
脑海中蓦地炸开。
果然。
果然……
我死死握住骨鞭,猛的抬头,却忽然天旋地转,仰天往刺藤花丛中倒下去。
我就说这雾怎么来得古怪,原来是致幻的瘴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