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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白山茶与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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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秽纷扰的地下会所,上演着一幕特别滑稽的戏剧,像是读书时代某位小说巨匠的结尾那样,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乔正义同志不做警察很多年之后都没办法理解那时候在场的有关人士的心思。
怎么回事呢?
“怎么会是……假枪?”
叶黎神情怔忪,乔正义抹了一把脸,不知道这该作何解释。
他为什么会喊住叶姐?
鬼使神差。
他不聪明,也不像叶姐那样善恶分明,他只是想起和楚郁林初见时候,他陪宋小修玩的时候挟持他,也是用了一柄有编号的□□假枪。
再有就是,瞿大小姐和女巫小姐的态度。
她们丝毫不怕激怒楚郁林,也许是觉得渣滓的性命,死了也是为民除害,也许是自信到无论如何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可还是有点奇怪,第一枪击中的是女巫小姐有理可依,那是他计划的逃走路线上的阻碍,这个女巫说话太讨人厌,她还是一名他最厌恶的给他带来厄运的同性恋群体的一员,这些都有理。
第二枪击中单面玻璃房间是为了制造混乱,遏制叶姐的步伐。
可是,这个会所有很多声名显赫的人,楚郁林如果想要他们这些人留下,凭他杀了那么多人还能逍遥法外的实力,从他们踏入这座荒村鬼城时,半只脚就该进了黄泉。
他们活着,楚郁林却要办一场毫无意义的轮|盘赌,再偷偷换掉枪支,被戏弄、激怒,沦落劣势。
要知道,这里是他的主场,他完全不必这样大费周章。
叶姐心神震荡无余力思考,瞿大小姐和女巫还有心思谈笑风生。
乔正义自认不是个聪明的人,可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没道理瞿清蝉和叶黎不明白。
楚郁林这般作为两种可能,其一,他自己想死,用一柄小孩用的水枪来吓唬人;其二,他被抛弃了,手中只有一把左轮和两颗适配的子弹,他只能用仅有的筹码去赌明天。
“也许是两个原因都有。”乔正义不是他,不可能明白他那时所想。
他凭着本能的直觉想在叶黎开枪前喊住她,可惜,晚了一步。
叶黎的枪法有些生疏,是因为她很久没有练过,可她毕竟曾被人比作待出鞘的宝剑,第一枪生疏,不代表第二枪的准头不行。
连句遗言都没有,一枪爆头。
多年之后小乔同志在一本不入流的小说里看到一段话,说:“敌对的人之间有着天生的吸引力,譬如罪犯与警察,恰好比是恶魔与天使。”
但当时的他什么都没搞明白。
只记得那天后半夜下了很大的雨,警笛声在这片荒村鬼域涤荡邪祟,肃清世道。
之后,叶姐辞职,住进了精神卫生中心。
天晓得,乔正义这辈子头一次到精神卫生中心探病,还一探探了三个病人。
三个病人一间病房,好不热闹,搞得乔正义有点艳羡……
“瞿大小姐和我叶姐就算了,你个女巫受的不是皮外伤吗?为什么要住精神病院?”
女巫小姐支着下巴端详着他,“哎呀,都是医院都能治,不用管这么多。”
乔正义撇着嘴点头,知道这话是开玩笑。
“你们三个住一间病房挺有意思吧,搞得我都想来住一住。”
“来呗,就是性别不方便,住不到一间房了。”
乔正义敬谢不敏,“算了算了,这精神卫生中心太贵了,我住不起。”
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件事了,小乔同志身心健康,辞职报告得到了审批。
他倒也没有急着回老家,他时不时到这里来探望一下。
养生丧老,众人百态,都说医院能看尽了,这精神病院是个什么情况,哭哭笑笑闹闹,像个吃了毒蘑菇看到的世界。
乔正义原先还说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要不跟三位女士同甘共苦吧,来了之后他发现,三位女士的时光过得挺好的,却不是所有人都过得这样好。
偶有失控的病人在楼道里发疯,病人家属边哭边追,有的年纪还很小笑着的时候仿佛看透世事,而家属却像个无法自控的小孩一样恸哭不止。
乔正义见多了,忍不住会想,谁更可怜呢?
患病的人本身,还是守候着的亲人,哪个更可怜?
小乔同志心说,这地方他隔一段时间来一次也就够了。
“女巫小姐,你走过那么远的路,看过那么多的人,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小乔同志最近偶尔会做噩梦,梦到轮渡、地下室、少女还有精神病,他有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样的世界。
可他都是二十多的成年人了,同龄男孩有的已经做了父亲,他这么说有点矫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我知道的不多,问叶姐和大小姐,楚郁林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别的……其他人,到底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叶姐没回我,大小姐也没有。我是不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女巫小姐不知道那两个跑去哪里了,都仗着她的腿受伤了欺负她,去哪不带她,还把这么个麻烦的小青年留给她。
怎么办呢,难道她得告诉她,她也不知道吗?
哲学大师怎么能这么说!
“你看啊,叶警官父母双全,家庭幸福,成长道路上也没遇到什么磨难,栽在六年前,患了幸存者综合征,就是强烈的自责,自责到恨不能自杀。你们叶姐是个狠人,她把这份自责转成仇恨,凭着仇恨活着,却遇到了楚郁林。仇恨是她珍视的东西,楚郁林是一份假的万能药,毒上加毒,所以活着对她而言变成了一件需要愧疚的事。”
“瞿大小姐父母早亡,有数不清的财富,困囿于生命,她想活着,还不想死。哪怕无数次分不清自己和世界,躯体无数次享受窒息感和死亡,还是想活着,她的生命对她而言是最珍贵的东西。”
“还有很多人,有的小姑娘父母双亡,十三四岁被卖到歌厅舞厅会所,被骗着吸食毒品,被侵犯欺压,活成了恶鬼的模样,或者干脆下地狱做了鬼;还有的,好比是你这样的,虽然不是很富有,家庭幸福,平平淡淡,也没什么不好。”
“世界没有模样,人类本身就是它的模样。”
“面朝太阳会被黑暗的影子吞没,转过身背对光明又能感受到它的温暖。一瞬凛冽如冬,一眼大地春回。略无伤情,略无欢愉。”
乔正义不觉得这是个高分答案,他依然无法理解楚郁林的世界,继而也没办法理解他的行为。
“法律不会对一名自首的精神病犯人执行死刑。”
“楚郁林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太久,积重难返。”
乔正义回头就见他叶姐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环臂抱胸,掷地有声地说道。
叶黎生怕小乔听不懂,又加了句,“光之巨人消失了,黑暗的支配者加坦杰厄统治他的心!”
乔正义愣了一愣,哈哈大笑。
他懂这个意思。
叶黎的病还要再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术遐迩的伤回家休养就可以,至于瞿大小姐,她早让吴伯到各大医学院找寻她父亲的遗骨。
吴伯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瞿大小姐为她父亲办的葬礼并不隆重,只是简单收殓了遗骨,葬入地下。
十多年茫茫,原以为不爱自己的至亲视她为珍宝,生死有尽。
这年清明春日,小雨淅沥,瞿大小姐多了位要祭扫的亲人,还有太多的话想说。
“爸爸妈妈,你们应该相见了吧,也许很早就相见了,背地里不知道说了我多少句笨姑娘了。”
墓碑上的照片笑得很灿烂,听吴伯说,那是父亲捧着花要去翻墙见母亲时拍的照片。
人和人怎么会相爱呢,自由的女巫和魔法失效的辛德瑞拉这么奇怪的组合是走不长远的。
瞿大小姐实在忍不住好奇她的父亲和母亲。
“吴伯把我照顾得很好,就是吧,他今天想让女巫小姐跟我一起来,我都不懂他老人家到底是看透了还是越老越糊涂了。
女巫小姐的名字叫术遐迩,你们原来都认识她,她的伤养好了,很快就要走了,这次是真的,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瞿大小姐想,离了她也不是活不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是她的生命。
女巫小姐的爱不是与她的生命等量齐观的东西,倘若生命能切割一下的话,那个女巫最多只能占一半。
不完美的人生比比皆是,她求不来十全十美,也就只能这样了。
她不会将女巫视作她的生命,人丢掉一半命也不会死。
“甚好,无牵挂的女巫也没有从她这里讨到便宜,没能带走任何东西。”瞿大小姐如此宽慰自己。
雨停了,墓园里的人少了很多,烟雨中路人看向来时的方向,窃窃私笑声忽地洋溢在这个悲戚的地方。
瞿大小姐正疑惑,从道路的上方往下看,就见一开着三轮车戴着头盔的人正向山上来。
车后面载满了花。
半车白山茶,半车野蔷薇。
半边的勇敢热烈,半边的绵长沉静,恰如某些人相爱的模样。
她说,祝你平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