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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祭祀与吟游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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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轮沿岸停靠,吴伯早找好人办那些麻烦的手续,倒是他们一行人目的缘由不同,接下来要去的做的事不怎么方便同行。
小乔:“云川市产业园区的石膏案子还没有结束,我去那边帮忙……”
叶黎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做梦呢,不用去了,那边不会再让你参与进去了。你和我一起把秦印带回去,他在云川市犯下的罪行有多少还得仔细算一算。”
乔正义不知道叶姐从地下室带上来的白头发老头与这事有什么关系,他不认得秦印,不免忧心那老头撑不过去可怎么办?
“白化病对寿命没有直接影响。”叶黎没好气瞪他一眼,转而对大小姐一行人说:“你们先回家等一等,忙完了我过去一趟。”
叶黎说得很轻松,不像是有要紧的事,几人分道扬镳。
回到陆地之后的女巫小姐暂且不能离开,她一脸鄙夷地看着前方趴在大小姐肩头,秀气地冲她笑的黑猫伊尔,离得不远也不近,稍显疏离。
伊尔猫猫舒坦得眯着眼睛,得意地说:“嘿嘿,我又回到她身边了,这次你要是走,我就不跟你了,咱们各过各的!”
术遐迩扶额暗叹,这是什么品种的小叛徒!不忍直视,于是别过去脸不看,目光向下偏移,小矮子少年白隐正意味深长看着她。
她才离开了几个月,瞿大小姐身边的人都成了生面孔。
“我是白隐,久闻大名,女巫小姐。”
术遐迩:“啊哈哈哈……是啊是啊,你的名字我好像也在哪听到过。”
白隐啧啧两声,觉着这句话完全不像是在游轮上大杀四方的女巫说出来的,太蠢。
术遐迩让这四五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了片刻,翕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说什么呢,伊尔送你我走了,还是说,我走了不回来了?会不会又别的选项呢?
大小姐待她以真以诚,情深义重,金钱好还,情义难还,可她之前已经和大小姐道过别了,道别时的话犹在耳,还有,厚着脸皮拒绝了她……
这些她可以左脸贴右脸权当没发生,只要大小姐不再提及……哎,术遐迩是自己都觉得,再一再二,断不会有再三再四了,以瞿清蝉的骄傲应当不会再提起这事。
她心中稍安,宽慰自个儿说:跟她回去实属无奈,伊尔这小叛徒怎么能待在别人身边呢?伊尔不走,她自然也走不成。
可前脚才拒绝了人家,后脚却要跟人回家,饶是她这么厚的脸皮也没办法一言不发搪塞过去。
瞿清蝉大抵瞧出了她的窘迫,开口说:“瞿公馆是你赢回来的,你想回就可以回,你不是我的人,想走的时候也随你心意,允许你来去自由无牵挂的地方。”
说完大小姐上车,术遐迩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这是什么话,允许你来去自由无牵挂的地方叫什么?
不管叫什么,总不会是叫“家”。
瞿大小姐的家只在她画地为牢的方寸间,女巫小姐只能无可奈何跟上她。
回去之后的瞿清蝉先是补了几天觉,吴伯见她精神好了很多,特意请来了一位心理方面的医生和她聊聊,确认没什么大问题之后松了口气,继而不忿道:“再也不能相信那家精神卫生中心医生的诊断了,我们大小姐分明健康得很,被他们胡乱说一通心里有了疙瘩。”
女巫小姐茫茫然,不明白她不在的期间发生了什么。
在吴伯的指点下使用电子设备,从网络暴力到主动退学,还有前几天才发生的精神病院大半夜病人潜逃事件。
术遐迩确实不知道发生的事,她在那艘船的地下室内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时间的流逝都是伊尔告诉她的。
她不敢想大小姐是怎么忍受铺天盖地的谩骂的,想来,应是彻夜难以安眠吧,因为她也有段时间焦躁难眠。
吴伯在旁观察女巫小姐的神情,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可惜他没能看出来些什么,只得回房歇息了。
夜半时候,术遐迩关了灯仍坐在客厅,抱着电脑看那些骂人的评论。
还没过去多久,这个话题已经无人问津,其实大家都挺忙的,过时的新闻不叫新闻。
她想骂回去,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熟练地敲了几个字,犹豫一会儿又删掉了。
回复了他们,意味着这件事被重新翻出来,还是会被骂。
人一直都是这样的生物,认准了自以为是的真相很难改变。
术遐迩颓然趴在桌上,手边转动着酒杯,哀哀叹气,她不想大小姐再挨骂。
瞿清蝉正好从楼上下来,撞见屏幕光下一位双膝蜷缩,脚踩在椅子上,长发逶迤,唉声叹气的女巫。
“……”
大半夜的如此惊悚,亏得大小姐近来愿意相信就算有鬼神也绝不会害她的唯心论。
“你在干什么?”
“我在想,拯救世界真是太难了!”
瞿清蝉:“……困了累了就去睡觉,别犯中二病。”
术遐迩悠悠从桌上爬起来,像个中风偏瘫的人一样诡异地垂着四肢瘫在椅子上,向后仰头看着大小姐。
“你怎么还不睡?”
“这话该是我问你。”瞿清蝉慢悠悠下楼,也没开灯,摸着楼梯道酒窖里取了一瓶酒。
以术遐迩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的见识来认品牌,认出了这酒是勒桦庄。
大小姐醒醒酒打算干喝,连块火腿都不打算整一个的模样实在吓住了她。
“你们的古话里,借酒消愁,应该借的不是红酒吧?”
瞿清蝉脚下一顿,“我去换瓶白的?”
术遐迩罢手,“可别了,回头惊动了吴伯,堂堂一个大小姐,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自己酒窖里偷酒喝,这像话吗?”
瞿清蝉想也是这个道理,但她真不是想借酒消愁。
所有的愁苦都在慢慢渡过,时间里枯萎的枝桠并非遗留一地腐烂,还开出了芬芳美丽的花。
妈妈是爱她的,尽管爸爸去世了,但找到了遗骨,凶手在渐渐浮出水面,女巫小姐在她身边,她的病好转,不会再危及到生命。
“给我讲讲你的事吧,神之后裔?”
大小姐很正经,术遐迩不知道从哪里听出来的戏谑。
“伊尔呢?”
“在她的小毯子上睡着了。”
瞿清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伊尔,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女巫小姐不会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秘密太多的人,她也不指望一瓶酒能买断过往。
“我是一名孤儿,幸运的是出生在离群索居的部落中,未被现代文明浸染的地方,抛弃我的不知道是族群里的谁,她应该很大胆,将我扔在了神树的下面,所以我就成了神灵赐予族人的荣光和福运。”
她哼着一首空灵而兼具神性的小调,语言是瞿清蝉不懂的意思,等她哼唱完了,大小姐问道:“词是什么意思?”
“神灵创造世界,祖先贡献骨血;
女人孕育生命,河流经过世界;
爱意使人温暖,死亡使人冰冷;
腐烂的土壤有最旺盛的生命力,人骨埋在神树下;
飞鸟有翅纵观天穹,灰狼捕食奔驰丛林;
伤口总是勇者的功勋,人们从日光中获取生命;
……
世上并无自由的生灵。”
瞿清蝉静静听着像是古民谣一样的音乐,脑海中已经能勾勒出女巫小姐的从前。
很早之前这片土地上也有萨满巫师,驱邪除祟。
女巫小姐这样的人,在她们的地方应该叫祭司吧,白袍祭司抢了吟游诗人的事,传唱着古老又神秘的箴言
新生儿的洗礼时的祭舞中需要用到的鹿角和金铃在颂祝舞中响彻树梢,苍白冰冷的老人死去后,蘑菇可以让死人上身,说尽未尽的遗言,墓碑宛若一把铁灰色的宝剑始终祝福大地……
也许只是一种致幻的蘑菇,不过女巫小姐的歌词里唱过这一句——树上松鼠不惧怕毒蘑菇,那是与冥界的沟通之物。
人类不可以吃的毒蘑菇,松鼠是可以吃的。
“萨维尔第一次来的时候因为落难,族人救了他,他带来了闪闪发光的宝石和从没有尝过的食物,带走了一点点与冥府沟通的蘑菇。”
“第二次他来游说族人跟他离开,带来了金灿灿的宝石,他说外面遍地是这个,轻而易举。”
女巫小姐豪迈干掉了一杯红酒,干完后舔着嘴唇啧啧两声,对此倒是没什么伤感。
“族人离开之后,他们采光了所有冥府蘑菇,逮了几个人问哪里还有蘑菇。”
“他们答不知道,人就被带走了。也许是严刑逼供,后来他们说,只有神之后裔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被囚禁,他们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也许我真的带着使命来到世上,他们决定把我关起来,当实验对象,当时年纪还小,三年了都没有死,要知道,那里做实验的恒河猴不用多久都要换一批的。”
“不过我很讨厌野蛮的猴子就是了。”
术遐迩撇撇嘴,眼神迷离举着摇晃的酒杯。
“后来逃了出来,没有人追捕我,想来我身上也没什么可用的价值了。”
瞿清蝉问道:“你什么时候遇见我了母亲?”
“嗯……我忘了。”
“那天在地下室,你要萨维尔闭嘴,不然他再也拿不到配方和原料,配方,是什么意思?”
瞿清蝉久久没有听到回答,月光提供了唯一的光线,她凑近了看,这人将杯子和酒瓶圈进臂弯,咂么着嘴巴沉入深深梦乡,脸上还露出痴痴的微笑。
大小姐原以为她是为了避开问题不答而装睡,余光看到酒瓶里只剩了一个底儿的酒液,知道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
瞿清蝉将酒瓶从她怀里夺过来,扔了条毯子在她身上,拎着酒瓶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