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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囚徒与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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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术遐迩的伊尔邂逅这种事,瞿清蝉经历过两次了。
小黑猫舍不得她,但又不会跟她回家。
出于某种莫名的直觉,她觉得,跟这位了不得的女巫阁下,还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
虽然她并不是很期待。
瞿清蝉回到家后,吴伯谨慎问道:“那位小姐是大小姐的朋友?”
“不是。”
吴伯哦哦着去忙自己的事了,瞿清蝉不明所以。
借由病友群,瞿清蝉和沈青荷他们还有联系。
三月的时候,她又去了一次医院,刘老师和郑大爷竟然又被罚面壁了。
这次据沈青荷所说,她绝对没有和他们同流合污,但由于刘老师对数字3的执念作祟,沈青荷不得不迁就他们。
窗外日光很好,春天已经来了,中庭有些早发的花儿试探地长出嫩芽,结了娇俏的花苞,再有几个艳阳天就会盛放。
隔壁病房的梁倾一如往日,捧着一本书在花坛阶下细读。
一个多月了,再厚的书都该看完了。
“知了你想认识那个姑娘?”
瞿清蝉:“她怎么一直在看书?”
此言一出,三个面壁的人齐齐茫然。
瞿清蝉看向那三个人,这才明白违和感在哪里。
精神治疗过程中,一般都不太会让病人接触一些具有负面诱导性质的书籍。
而这里的人患有各种疾病,供阅读的书籍,大都是是康复中心出版的。
这种书……说实话,和上洗手间没带手机时顺手拿起阅读的洗发水使用说明没有很大的区别。
清醒正常状态下的梁倾看的是这种书吗?
显然不会是。
中庭活动的时间结束后,瞿清蝉特意等在房间外等梁倾回来,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话。
梁倾怀里抱着书从她面前走过,已经走过了,停驻脚步折返过来,皱眉说:“这是我第四次看见你了。”
“小姑娘,再告诉你一次,这里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瞿清蝉:“我知道,在医院门口那次……”
“那次你帮了我,所以应该知道,我是个精神病人。”
梁倾的目光向廊道两头看了看,推开房门,背对着瞿清蝉,将怀里抱着的书塞进羽绒芯的枕头中间,认真抹去了痕迹,然后走出房门和瞿清蝉坐到一起。
装作无事发生。
“你不怕我把你偷藏书的事告诉医生护士吗?”
“随便你,反正我很快就要出院了。”
梁倾无所谓地摊摊手,说:“我的病已经治好了,医生已经通知我爸妈这周末来接我了。”
瞿清蝉掀起一抹微笑,“恭喜你康复了。”
梁倾古怪地拧着眉毛,旋即舒展开来,然后认真问道:“你初见我的时候,觉得那个和空气说着莫名其妙话的人是什么样的?”
瞿清蝉淡淡笑着并不说话。
这种时候是不能说任何有指向或非指向性言语的,可能会改变非正常人类的一生。
她在心里默默回答道:是一个被时间囚禁的人。
但并不特殊,这里住着的好多人,都是被时间囚禁的人。
梁倾自顾自说着,“我有个很真诚的爱人,一年前去世了,他患有很严重的病症,治疗失败去世了。”
“我总觉得他没有走,也许是岁月倒转,也许是真有鬼神,也许他舍不得我,所以我总是能看见他,也从来不觉得那是幻觉。”
“但他们说,我的爱人,只是我的幻想。”
“或可说,即便是幻想,是我病了,我也宁可一直病下去。”
梁倾深深吐了一口浊气,吐尽了压抑与悲痛,拔高了语调,努力积极地昂扬着斗志。
“可我还活着,要替他活这一生,总不能一直沉湎于过去的,否则,过去真的会如洪流一般吞没我。”
向前走,这是一个好现象。
瞿清蝉深以为这句祝福语没有说错。
拿第二次检查的康复证明时正好是个阴天,院里的病人有些郁郁和烦躁。
不过看在梁倾要出院的份儿上,瞿清蝉的心情勉强屏蔽了阴天带来的负面情绪。
坏天气也会有好事发生。
梁倾看到瞿清蝉的时候还有点意外,泛泛之交,居然在她出院这天还要特意来见她吗?
似是知道她的不解,瞿清蝉扬了扬手里一沓的检测报告单子,笑道:“不是特意,但还是要祝贺你出院,祝你健康、长寿。”
梁倾美目里有着深藏的隐痛,大概知道眼前的女孩也不是个健康的人,满是怜悯怜惜地看着瞿清蝉。
“谢谢,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梁倾的父母停好了车子等在医院门口,虽然皱着眉不愿意女儿和这里的人有更多牵扯,却又很希望瞿清蝉的祝福能应验。
纠结矛盾的神情交织,显得有些滑稽。
梁倾大步走向她的将来,会有痛苦,午夜梦回还是会犯病,也或者,依然恨不得自己得了那样的病。
可悲伤和痛苦是她所拥有的仅剩的东西,是她的财富。如此一来,挣扎求生才会有意义,正是活着的意义。
没有人比瞿清蝉更能体会想活着的痛苦和可怜。
吴伯一直站在他们大小姐身后不发一言,看着汽车尾气如烟,绝尘而去。
瞿清蝉回头把健康证明给吴伯看,笑得宛若阴雨天枝头簇起的花儿。
“也祝我自己健康、长寿。”
吴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听了一句话差点泪目。
开车回家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阴天落了雪。
三月的桃花雪,街道两侧种着的花树在北风里摇落缤纷,车窗外的雪屑卷着花瓣送来阵阵尘香。
吴伯一直沉默,等红灯时突然出声。
“大小姐才二十出头,还有长长的一生呢!故去的人们会在天上保佑您的,您要走得慢一点,要走在吴伯之后,很久很久……这样吴伯才好和您的亲人交代,让他们看看,吴伯好好照顾的大小姐,聪慧美丽,健康长寿,是世上少有的圆满人!”
两三句话而已,吴伯竟然带着哽咽和沙哑。
瞿清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不知所措,有些慌乱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哎哟,车窗开得也太大了,一大把年纪了,迷了眼睛了!”
瞿清蝉笑笑不拆穿他。
他还说:“大小姐身子骨弱,要看花和雪也不要开那么大的窗户,盖上毯子,别着凉了。”
瞿清蝉依言照做,浑身暖烘烘的,竟就这样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她还在车上,盖着毛毯,却听到一阵纷乱的吵闹声。
“吴伯,怎么了?”
“大小姐,是那边的人听说您又去医院了,来探望您。”
瞿清蝉呵呵一笑,“探病还是想带我去开残疾证明?”
吴伯黑着脸不说话,极厌恶地拉开车门,望着走过来的人。
“未成年前我的监护权都没有在他们那里,我成年后知道我病了,想带我去开精神残疾证明,这么想当精神病患者的监护人?”
瞿清蝉好笑地说:“他们那么聪明,怎么想出这么个办法?”
吴伯拿出健康证明说:“我去打发他们走。”
“不用,我见见他们,推诿了半年,这次也该把话说清楚。”
山中大雪阴寒无比,别墅前停放的车辆看着都挺贵重的。
来的人男男女女穿着打扮精致,洋溢着温和的笑意。
即便是装出来的,来讨钱的五花八门的亲戚,也都得给她赔笑不是?
“吴伯,请我的晚辈们进屋里等着。”
“哎,这话可说错了,按照辈分排,我跟你可是同辈的,那边的几位更是你的长辈!”
瞿清蝉笑着反问道:“嚯,那请问那边的是什么门道的长辈?”
“是你伯婶的外甥,照理和你父亲一辈的,你喊声伯伯也不为过。”
瞿清蝉没理那边摆谱的中年人,问这个代答的喋喋不休的年轻人。
“你是跟我一辈儿的,那你身边的该不会就是我的大侄女儿了吧?”
吴伯低笑,清了清嗓子,恭敬道:“大小姐,此人是您堂姑的女婿,只不过堂表小姐半百之年离世了,这位应当是您堂表姐夫新娶的夫人。”
瞿清蝉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各自精彩纷呈的神情,看够了才道:“各位的来意我很清楚,开门见山,无非是想让我坐实了精神病的名头,好在你们之中挑一个监护人。”
“妹妹啊,人心险恶,既然得了病要人照顾,还是自家人更亲近靠谱对不对?自家人起码不会苛责虐待你,还会让你接受最好的治疗,比那外四路的阿猫阿狗不是要强很多吗?”
“你说得很有道理。”
瞿清蝉笑道:“可是我是个有民事行为能力的精神病,随时可以向法院申诉更换监护人,甚至我还可以自己指定监护人。你们这么多人,难道我要一年换一个,转着圈来当善财童子,分赃不均岂不是坏了咱们天南海北亲戚朋友的感情?”
对面说话的人黑着脸,听出来话里的嘲讽了。
得是多远的亲戚朋友,天南海北还要来当乞丐。
有位年轻不知事的女士笑话她,“你都病了,这么多钱也买不来健康。要是哪天出了意外去世了,这钱还不知道便宜谁呢!若是碰到不择手段谋财害命的就不值当了,何不从这时候起买个安逸平和的一生,也不至身后事无人问津?”
听了这话,瞿清蝉心里毫无波动,站立一旁的吴伯怒上心头来。
“这是在诅咒我们大小姐,还是在威胁我们大小姐?”
说话的人毫无顾忌,兴许是两者都有。
吴伯轻轻抬手,家里的佣人们停下手里的活计,无声看向这里,惹得一众人眼神中升起来警惕。
偌大的家里,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姐和她的管家是不能够的,这些仆从自然也是吴伯精挑细选来的。
瞿清蝉道:“都别紧张,杀人是犯法的。这话头跳得有些快,我人还没在你们手上,竟然已经想到遗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