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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绿袖子与魔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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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演奏会并不高端,毕竟精神病院不会为了病人特意建造一座音乐厅。
瞿清蝉就在食堂等着,看着众多人等在这里,眼神满是期待。
食堂的穹顶镶嵌了五彩,是玻璃的透明色,日光好的时候仿佛斑斓的天空一样漂亮。
桌椅摆放在圆形室内的边缘,正中留了一座成人身量一样高的高台。
设计得很奇怪,许是设计建筑的时候,这里本来也不是食堂。
瞿清蝉看着三位病友期待不已的神情,禁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演奏会,能让他们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直到抱着吉他的白衣女子站在高台上的时候,她还有些发懵。
古典吉他的音色柔和轻灵,台上人技巧纯熟,曲子名叫Greensleeves,瞿清蝉不算阅历丰富,只是恰好听过这首,又恰好知道这首英格兰民谣。
Alas my love,you do me wrong.
To cast me off discourteously.
……
传说故事里,这曲子讲了暴虐的亨利八世想念一个他只见过一眼的女子,遍寻不到,而女子是个似真似幻的梦中人。
【我的爱人啊,你错待了我,
你无情无义抛弃了我。】
但是令瞿清蝉意外的不是曲子本身,而是演奏者本人。
她坐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演奏者的侧面,极薄的身影,显得十分脆弱。
白衣演奏者长发垂落胸前,手指纤纤拨弄琴弦,琴弦发出声响,依稀还有轻轻的哼唱声,不仅不显得突兀,反而分外相谐。
和谐到令这里不正常的人们异常安静,或微笑或沉默。
像坠落人间慈悲悯人的天神喉间说着神音,她本人又恰如绿袖子说的那似真似幻的梦中人。
瞿清蝉想起来,这座建筑原来的设计是一座超大的花房植物园,因为植物需要日光,所以才设计成了玻璃穹顶。
高台原先摆放的是一座六翼天使像,天使像的四周本来是一潭用于浇花的活水,现在填平了铺上地板。
瞿清蝉四顾环望平静的水面,心里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天神,是女巫。
盖因她裙角处卧着一只黑猫,碧绿色的眼睛,是一只能听懂人言的黑猫。
如此奇特的组合,瞿清蝉不信是巧合,与那日见到的艳尸截然不同,但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一曲终了,术遐迩抱着吉他从台上下来,并没有要走的打算。
“她又要去顶楼了啊!”
烟卷头女士和刘老师以及郑大叔都不奇怪术遐迩的去向,瞿清蝉听了他们说的,有些怔然。
这里的顶楼是锁起来的,对外人员严查,对内的管理也很严格。
是绝对不会发生像瞿清蝉这样被误认为是病人的事。
她去过这里的顶楼,不是什么好地方。
楼里的墙面上都装了防撞击的泡沫板,窗户是密密的铁丝网,门内侧也装了放撞击的泡沫板,室内甚至没有一处尖锐。
而那里的病床上,有时候会有穿着束缚衣的病人……
瞿清蝉把飘远的神思拉回来,单手扶额,捏了捏太阳穴。
刘老师道:“我们要回去了,知了是哪个房间的,等会儿我们去找你玩?”
瞿清蝉笑了笑,含糊带过,估摸着她再跟他们解释她没病也是没用的。
脑子清醒了很多,但今天发生的事让她觉得,或许……她真的需要再去看看脑子。
她是疯了,才要在这里听一首不是给她听的音乐,蹭过饭后还要等着护士小姐组织她回病房休息?
“我要去和家里人打一通电话。”
瞿清蝉不想在这里过夜,拿出手机和吴伯联系。
三言两语把她的处境交代清楚后,吴伯没有笑她,电话那头只是诡异地沉默了许久。
瞿清蝉:“吴伯?”
“大小姐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接您。”
等候吴伯来的时间,她顺从地听从护士小姐的安排,和烟卷头女士暂且待在了一个房间。
意外的是,隔壁就是梁倾的病房。
瞿清蝉和烟卷头女士聊了几句,得知她的名字叫沈青荷。
这个时间她明显是清醒的。
“我和隔壁房间的小姑娘情况差不多,只不过我是癔症,臆想丈夫出轨。他一直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歇斯底里次数多了,又变得疑神疑鬼的,终于把自己搞疯了。”
婚姻坟墓里的疯女人,沈青荷是这样自嘲的。
瞿清蝉其实有点意外,照目前来看,沈女士的状况好了很多,不住在这里也没什么大碍,完全可以离开精神病院了。
但她好像并不想顺利出院。
“这里虽然贵点,幸而我还有点小钱,在这里住上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听起来,她应该是还没治好。
瞿清蝉:“没有自由,不会像坐牢一样?”
“自由这种东西,人生来就没有,上学没有,上班没有,成家立业更是没有,总是在因为各种原因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本来就没有的东西,失去了换来开心,不可惜。”
“在这里开心?”
“开心吧,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混沌,清醒的时候我觉得是开心的。”
瞿清蝉竟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隔壁房间的小姑娘状况可比我严重多了,她是精神分裂,正常的时候瞧着冷冷清清的不爱说话,不正常的时候对着空气说话,话多又活泼,我瞧她发病的时候也挺开心的。”
发病的时候挺开心的,不发病的时候反而不太开心吗?
瞿清蝉算着时间,这时候街上的车不多,吴伯的车技挺好的,应该快来了。
普通病房的隔音效果一般,隔壁房间忽然传来了乐声。
瞿清蝉呵呵一声,问道:“那位术小姐该不会是要每个病房挨着演奏吧?”
沈青荷疑惑眨眼,“什么竹小姐兰小姐的,她叫Ciel,以前确实会随机选个病房演奏一曲的。”
瞿清蝉想她口中的Ciel应该就是她所知道的术遐迩。
遐迩……Ciel,倒也算不上是谎言。
隔壁房间乐声渐歇后,依稀能听到梁倾和她的对话,说了什么听不大清楚。
瞿清蝉握着手机接到了吴伯的电话,拉开门出去,不巧和隔壁房间的人撞了个照面,越过术遐迩的身影,还能看到微笑的梁倾。
术遐迩对于在这里见到她,似乎也很意外。
“你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我没住进来,一会儿有人来接我,我正要走。”
沈青荷听到她们的对话,讶然道:“原来知了你真的没病,不是住在院里的人!”
瞿清蝉无奈地瞪她,这种看似惊喜的话实在没必要说了。
肩头卧着猫的术遐迩抱着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一定是没病,反正是没有严重到住院。
“伊尔,又见到你很喜欢的小姐姐了,打个招呼。”
小黑猫娇气地叫了一声,蓄势跳进了瞿清蝉的怀里。
沈青荷叫出了声,“有一只能听懂人话的黑猫也太酷了吧!”
“太酷了”的女巫小姐不作声,伊尔抓着瞿清蝉的衣袖仰头喵喵地示意她看向房间里的梁倾。
——伸出手仿佛是在拥抱一个人一样。
清醒又正常的沈青荷瘆得回病房去了。
梁倾遥遥对术遐迩点头示意,说:“谢谢你又让我看到了他,大概很快就能出院了。”
瞿清蝉一时间搞不清楚这句话的主语是谁,但不妨碍她的猜测。
抱着猫和背吉他的人同行,上午罚他们面壁的护士小姐拦住了瞿清蝉的去路。
“不是说了这个时间不是室外活动时间,回去休息!”
术遐迩转身回望她,眼角眉梢满是戏谑,像在嘲笑她。
好好的,能把自己关进精神病院,真是好大的出息!
以术遐迩在这里的地位,如果她证明瞿清蝉不是病人的话,过护士小姐的关卡还是比较容易的。
伊尔喵喵地叫着,大概是让主人快点把小姐姐捞出去。
可这两人都默不作声,互相对峙,瞿清蝉看着光下的白衣女巫,有点恶劣啊。
病房长廊见传来哭闹声,护士小姐犹豫了一会儿,出于对Ciel小姐的相信,把这里的暂且交给她,去忙别的事了。
瞿清蝉抚摸着乖巧的伊尔,光影之下她也差点以为这世界似真似幻。
“我知道有音乐治疗师这种职业。”
术遐迩疑惑道:“嗯?”
“我所在的大学也开设了这个专业,算是医学和音乐学的交叉边缘学科,稍微了解过一点,并不似你的音乐这样玄之又玄。这该怎么解释呢,女巫阁下?”
术遐迩原先不怎么在意她说的话,听到了她最后的称谓后拖着长音“嗯”了一声。
女巫阁下,还真是戏剧又板正的称呼,像小女孩们夸张的舞台表演用词。
“既然我是女巫,这当然是魔法!”
瞿清蝉不雅观地翻了个白眼,径直坐在廊道的椅子上,等着吴伯来接她。
术遐迩问道:“不走了?”
“刚刚的护士说让你看着我,我要是走了,她恐怕以为有病人偷跑出去了,还是等我家里人来接我,说清楚更好。”
术遐迩退回来几步,坐到她身边,笑着问:“不是有那种笑话吗,来到精神病院被误以为是精神病要怎么证明自己没病。首先,一定不要说自己没病。”
瞿清蝉正色问道:“难道要说,我有病,请务必给我办理住院手续?”
“要是一个自称有病的人,经过各项常规检查后,证明了没有病,那不就可以顺顺利利离开了!”
术遐迩说得很轻松,瞿清蝉思及自身,想到她这样的状况,不由得眼神一暗。
“那要是经过各项检查后证实了确实有病该怎么办,就这样住下来?”
她话里有些阴寒,术遐迩一愣,笑着说:“不是这意思。”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瞿清蝉不欲与她计较。
吴伯站在眼前,恭立道:“大小姐,吴伯来接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