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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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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一个妇人装摸做样的轻咳打破了沉默,伸出手往后一捞拽进来一个小孩儿。
因为用力过猛小孩儿一屁股坐在了石地上,这一屁股墩儿下去听着都疼。
郝队离得近眼疾手快的给孩子拉起来。妇人冷哼一声,叽里呱啦说着当地方言,听不懂也得懂了,是村民要账来了。
在做团长前自己也曾是社会上叱咤风云的男人,眼下欺凌弱小的行为怎能看得下去。
郝队这脾气噌一下就上来,红着脸和村民对线。
金子民一直没有作声,甚至没有起身,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懒散的看着角落里脏兮兮的小女孩儿。
这是他们的第二次见面。
说是女孩儿还真瞧不出来,穿着大人的旧衣服,头发长而糟,应该是从出生没有怎么剪过头发,乱糟糟覆盖着整个小身子垂在地上。
那门框成了分界线,郝队以一敌七持续了半个小时后人们才骂骂咧咧散了,把小孩儿留在了屋里。
“什么意思?”金子民朝郝队努努嘴指向孩子。
“说这娃他们不能要了,让咱们赶紧拿钱,刚才来的那个大娘是她妈,说她...”郝队怕小孩儿能听懂普通话就离金子民近些,压低了声音。
“说她脏不能在家待,夫家悔婚让他们难堪,要把娃扔进山里饿死去。”
女儿家生在这教育和信息堵塞的地方日子难过至极,往上再倒几十年村子里常出现将女孩抛弃、转卖甚至杀死的情况。
她是家中大女儿还有吃上口热饭的资格,前年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就在家里离奇消失了,大人都说是被坏人偷了去。
小孩儿最会看人眼色,一眼认出金子民是位心善的主,她嘴里大叫一声突然跪下,撅着屁股整个身子都趴在地上。
磕头的过程中一直在喊着什么,谁也没有听懂。
两个男人被吓了一跳连忙把小孩儿扶起来,再抬头时额间微微渗出了血。
心口说不出的难受,金子民是个感性的人,自己过得不尽人意偏偏还看不得人间疾苦,当即就决定他要把这小孩儿带回去,带出这座山。
郝队一听倒是欢喜起来,说自己家就有个小子一直想要个闺女,“早看这些刁民不是东西了,呸!封建老迷信,这辈子也别想再让老子过来做慈善。”说完还往地上啐了一口。
当年年少闯江湖时也是位性情中人,看这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郝队一扬手,非要拉着比自己小了快十多岁的金子民拜把子兄弟。
拿出盒里仅剩的几根烟排在手中点燃,招呼金子民过去。
“我就喜欢你这性子,这倒霉劲儿也来得顺眼,快——”
*
可怜的易宁心系那位可爱的学长,连夜取款、定位、登山,马不停蹄走了几个小时山路,又被嘴里不干不净的村民带领到这处没装门的房屋,伸头进去烟雾缭绕呛得眼疼。
仔细一瞧,陌生大叔正跪在地上一手摁着自己学长的头,强迫他趴下。
另一只手捏着马上要燎到指尖的香烟,旁边还有个头破血流的孩子哭的好不热闹。
怎么看都像个刑场。
“学弟?学弟我在这儿!”金子民眼尖认出了进来的人,顾不上尴尬先说了救命。
易宁这才反应过来,不留余力的一掌劈在了猥琐大叔的后颈。
这一掌给郝队劈蒙了,捂着脖子眼冒金星,金子民趁机把烟头踩灭。
“你怎么来了?”
小学弟长得高脊背挺得笔直,站在门口逆了阳光勾出欣长的轮廓,眯着眼睛想分辨出他的样貌,就听易宁咧着张大嘴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钱:“学长,俺来赎你咯!”
随即霸气的把钱扔在了郝队身上。
郝队:??
*
金子民抱起小女孩,腰部使劲一个踉跄被易宁扶稳,顺手把小孩儿放在自己背上。
“别勉强,你也太瘦了。”
看向又高又壮像头熊的学弟,忍下了反驳的话。
刚刚一再解释才相信郝队不是什么强抢民男的刁民,他很感谢易宁的雪中送炭,那通词不达意的电话让整件事出现了转机。
易宁站上山头来得气势汹汹,还要上演那套“给你两万块放过我学长”的拿钱戏码时,昨天下山找支援的志愿团回来了,带着传说中的“流动法庭”。
辖区人民法院派来的公务人员背着沉甸甸的国徽,转眼换上干净利落的西装直接在村口摆上桌子开庭。
“流动法庭”多以警示教育为主,审庭20分钟就结束了,女孩家放弃索要那笔钱款,强硬拉扯着小孩儿回家。
见有人撑腰局势逆转,金子民执意要带小女孩下山,倔得像头驴
观庭的人们一片哗然,郝队在旁边像位炫耀自家儿子成绩的家长,一脸骄傲:“看见没诸位,这位我罩的。”
庭审完毕将近傍晚,最终判决小孩12岁之前先由国家福利机构抚养接受教育,引来一阵欢呼。
临出村时,站在这无名的山崖村口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寂静中安详屹立的峰脉,近处星星点点火光和寥寥几缕炊烟,心底突然生出一层怜悯。
这不由来的怜悯自这深山隔世中孤独的人们,可悲可叹。
“走吧。”
天色渐晚下山路不好走,人们为了消散疲惫开始轮番讲起传说故事。
一人讲到山神惩恶扬善守护众生的故事后,易宁噗嗤笑了出来:“这野山头才没什么神仙保佑,连只野鬼都不愿来。”
队里有人好奇,他为何妄言神明。
“因为我不怕。”易宁从背包里掏出一面镜子,“我昨晚一人摸黑上山全靠它,见过没?”。
文王镶金八卦镜,限量爆款身份的象征。
郝队看了眼黄毛小子手中捏着的梳妆小镜,有意讽刺:“见过,咋没见过。怎么遇到鬼神你掏出镜子照两下臭美,把对方眼睛闪瞎?”
旁人哄笑,自己本打算掏出个宝贝在学长面前卖弄臭屁一下,被郝队一句话噎没了,只得气呼呼的往前走。
直到步行至山脚看到志愿团停靠的大巴,才恍觉终于从隔世回归了人间。
仓惶离经方圆之地,离现实宽敞的柏油马路也不过几小时脚程。
孩子是几个男人轮流抱下山的,现在已经困得睡熟在车里。金子民仰起头,就着大巴上昏暗的小灯,用袖口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脸颊。
“学长别哭了,回来了。”
大学生挽救深山“野蛮人之女”这件事迅速在志愿团体中爆开,大巴还未驶进市区福利院已安排好前来交接的人。
易宁虽说是个变数,但蹭车回家这事绝对不含糊,还能让学长一整天都靠在自己肩头睡觉,简直就是加倍快乐。
*
到家后没多久,或许是受了惊,金子民开始无故发高烧,烧到神志不清。
等到易宁前来寻找无故旷课的学长,信息不回敲门不应,正想转身走人,门里穿出一节手骨拦住他。
“等等。”手骨扒着门使劲往外一拽,把破烂的半截身子从门里拽出来,零零散散的骨架一折腾差点碎一地。
“他就在里边,想进去就交点过路费。”
易宁瞥了一眼已经白骨化的鬼身,“真是不知死活。”
耸耸肩根本没当回事儿,“密码给我。”
手已经放回了门前的密码锁上,好心给他一个选择。
“一,告诉我密码。二,我送你升天。”
*
昏迷中被细碎声音吵醒,如果不出意外,家中可能是进贼了。
金子民内心挣扎许久:到底要不要起身去厨房拿菜刀御敌。
屋内光线昏暗,脑袋昏昏沉沉躺尸在床,缓慢思考屋中有什么东西可偷。
旧冰箱上有些零钱,电视从窗户也顺不出去,最值钱的那几本借来的辅导教材估摸小偷也用不着。
人还在装死陈列那点家当,突然被抓住领子整个上半身给拎了起来。
贼不走空不是吧,偷不着东西改偷人啊?
刚被拎起来,嘴唇边又传来一片冰凉。
脑子里瞬间闪过电影中血淋淋的180种投毒杀人案,突然回光返照来了力气惊恐地睁开眼。
却只瞅见床边沉进在自己世界里的易宁。右手提着自己后脖颈,左手认真地往自己嘴里死命塞东西。
他塞的很专注,压根没有注意到金子民已经醒来。
塞药灌水,一套下来体会一番农村喂猪灌药的场面。
灌下两汤勺,易宁抵上他的额头试体温,再抬眼时终于对上了金子民睁得圆溜溜的大眼睛。
“啊你这人!你怎么不出声啊!”似是被吓了一跳。
金子民:?
“你闯进来,又不开灯对我动手动脚的,还要怎么提醒你这是我的家?”
*
这次发烧拖了五天才降□□温,其中有四天都是托了易宁的福。
他一口咬定是金子民烧糊涂时为他开的房门,然后自告奋勇贴心炒了一盘番茄炒蛋做病号餐。
气味OK,品相正常,金子民吧咂了一下病中尝不出滋味的舌头,在对方满意的笑容中吃下三筷子就去睡了。
凌晨三点,上吐下泻。
易宁是看着病号睡下后,才安心的关紧房门走了。留下身残志坚的金子民夜半三更凭借意识打下救命电话。
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再睁眼就到了医院急诊。
以为只是普通的发热引起的反胃,一看病例:食物中毒引起的急性肠胃炎。
“啧,”金子民在病床上艰难的翻了个身不想看见他,“易宁真的是来千里投毒的。”
“你到底对可怜的鸡蛋做了什么...”
只是添了点烧符灰的水。
易宁紧张的吞咽干涩的喉咙:“一点点水。”
随后养病的日子中,任由他再怎么接二连三的发下毒誓,金子民都会礼貌三连拒绝对方下厨的邀请。
“你敢动一下锅子,我就报警说你谋杀。”
易宁撇嘴自知理亏无言抗议,只能天天献殷勤求原谅。
因这次番茄炒蛋事件,单凭他一己之力,金子民差点把这道菜永久删除在自己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