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入彀》半卷茶经

6、第 6 章 匡庐山的守

　　宫亭湖微雨。

　　山色葱茂树木繁盛，有氤氲的烟气从山体里渐渐逸散了出来，如梦如雾。

　　山前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庙里散着线香签烛的烟气，香火旺盛却没有一丝人气儿，正门大开，并无人走动，笼在这雨雾中，像是冲着无人的小路张开了嘴。

　　一道红光从天而降，红光弥散，薛礼显了身站在庙门口，并没有急着进门，静静的背手看庙门口的楹联：

　　「吞冰啮雪、火内栽莲。」

　　那楹联书写的笔体圆润饱满，骨骼俊逸，不见丝毫的棱角，是太乙的字。

　　薛礼搜寻记忆里的太乙，是大哥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收了他做自己座下的童子，此子着实天赋异禀神通灵秀，连玉清都称赞过他：妙有无边，三界独尊。

　　和曾经的自己并称三十六诸天双星，说起双星，本是南极星与北极星，也就是长生宫与紫微宫。

　　自己授命长生宫，太上因得罪了嫦娥，被玉帝罚去镇守苦海无边之地，他就当着玉清及众仙的面前发愿，自请去守地狱救苦之门，这本是要让太上去的地方，现在他抢着要去当这个无权无势的守门人，玉帝当着众仙的面，不好反驳，也就无奈同意了，太乙兵不血刃地解决了危机。

　　玉清甚为惋惜，为此事将自己的九阳之精赠予他，为其加持法身，他也因此成了诸天最强男神仙。
　　自此太乙带着自己的坐骑青元，就一直守在匡庐山清修与世隔绝从不与人往来，每次天宫年节庆典、经会祭祀的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他也从不参与，成了诸天低调到寂静的让人想不起来的最强男神仙。

　　“长生宫？”山君和媳妇抱着一筐竹笋风尘仆仆的赶到山脚下，看见薛礼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小庙门口十分惊愕。

　　薛礼回头，打量着夫妻二人，感觉十分熟悉，略微皱了下眉：“嗯。”
　　“长生宫福寿”二人赶忙放下竹筐，给薛礼磕头。

　　“长生宫此番前来，我夫妻二人不知有何处能为长生宫效力？”山君悄悄抬眼，却只敢看薛礼外衫的衣角。
　　“我来寻太乙”薛礼看他夫妻二人的眉眼，十分熟悉，一时间又说不出像谁。

　　“请随小人来，天尊在太乙峰。”
　　薛礼抬手在空中写下自己的名字：“山门可有叩山钟？”

　　“有的，有的，就在半山亭里，这里就能望得见。”山君赶忙抬手指引方向。
　　半山之处果然有个凉亭，挂了一只毫不起眼的小钟，只有风铃大小，在檐脚上一动不动。

　　薛礼推手一指，那名字带着红光而去，正正好击中那小钟，那钟被红光裹着摇摆了起来，响了九下，钟声轻灵悦耳传遍山野，回响在山涧里来回的重叠，铃声激起的却不是飞鸟，而是一群仙鹤，凡人凡物却是听不见这钟声的。

　　那群仙鹤飞到庙门口，化作一群童子，给薛礼磕头作礼：“长生宫福寿，天尊请贵客高升。”
　　“引路”

　　薛礼跟着童子们在蜿蜒的山路上缓行，山君夫妻抬着竹笋跟着薛礼身后。
　　山君夫妻互相对视了一下，看着前面的薛礼隔得远，放心的悄悄说话：
　　“长生宫真是个规矩人。”

　　“咱们天尊这么多年也没人来拜访的，我都觉得那钟发不出什么动静了。”
　　“你怎么不看天尊让自己的贴身童子来接。”
　　“那天尊亲自来接不是更体面？或者让青元来接？”

　　“长生宫突然来，又没下箓贴，他用叩山钟，天尊就不能亲自来接，这是规矩，而且这排面，长生宫也是在看天尊对自己是个什么的态度，才好知道见面说什么话。
　　那青元再厉害再得宠再怎么样，也只是天尊的坐骑，他是没这个资格来接人的。”

　　“神仙也跟凡人一样要守这么多规矩？”
　　“什么话，神仙要是比凡人还没规矩，那还不乱套。”
　　“咱们女儿也不知道在地府过的怎么样，天尊说很快就能回来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

　　“天尊都说很快了，你不要再提这事儿了，安心等着才是正理。”
　　他俩只顾低头说话，却没发现薛礼已经停了下来。
　　二人刚抬头，就见薛礼杵在路中间，吓得他俩以为说的话被听见了，放下筐子就请罪。

　　“长生宫赎罪，我二人乡野小仙，不懂规矩，自当请罚。”
　　薛礼终于想起是谁，并没听见他二人说的私话：“无事，芸卿是你们俩什么人？”
　　山君夫妻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不敢隐瞒，急忙解释，“是小仙幼女。”

　　薛礼点点头，也没有多问，转身跟着童子继续前行。
　　山君看着媳妇苍白的脸：“你看我头发白了么？”
　　“悄声的，别乱说话，好好侍奉长生宫，咱们寻个机会再去问问。”

　　“对对对，还是你明白，走快些。”
　　山君媳妇给他擦去冷汗，心里是个有主意的，二人怀着心思，小心的跟在后面，再也不敢说话。
　　太乙峰是这山峦九十九峰的最高峰，直插云霄，接天引地，天河水正是从太乙峰上引下。

　　薛礼被童子们引至一个用厚厚的茅草搭顶的庐棚，峰顶处于云海之中，天河水像瀑布一样，直冲而下落在云海之下的深潭里，激起的水雾映着日晖，起了三层的霓虹，人间的仙境一般。

　　用那茅草结庐正是个妙处，水雾在茅草层层叠叠的外檐上凝结成水珠，滴滴答答，落雨成帘，自成景观，再看庐上挂有匾额“聊避风雨”，实实在在的意趣非凡，品味脱俗。

　　太乙正在煎茶，松雾之下，潭水之上，九天之下，凡尘之上，身姿飘逸虚幻，仿佛只是一个投影，淡然又寂静。

　　看见薛礼前来，太乙起身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微笑，这笑容却模糊了他的模样，使人更加无法看
　　清他的表情，他声音低沉，飘飘荡荡地隐没在水雾里。
　　“你来了，好久不见。”
　　“太乙，别来无恙。”

　　薛礼停在阶前，童子和山君夫妻悄无声息的退走，四下寂静，只余滴水之音。
　　二人背身的法印突然光华四射，太乙的法印是幽暗的红莲印，薛礼是红晖的大日印，霎时间金红之光交相辉映，华光直冲天光而上。

　　***

　　三十六诸天，玉清神宵府皆有异动，紫微宫在神宵府前显身，神宵六司恭敬的跪在门口见礼。
　　“恭迎紫微宫。”
　　紫微宫抬手，众人起身，一同看向那双色的华光。

　　“这华光看着十分眼熟，好像许多年前也出现过一次。”
　　“正是，正是，这华光的位置，好像是在天河口。”

　　“天河口，那下面不是太乙天尊守的匡庐山么？长生宫怎么在匡庐山？”
　　“长生宫和太乙天尊……我好像记得这华光，曾经在大巫山出现过一次……”
　　“快快噤声，大巫山的事儿也是能拿出来说的？”
　　“什么大巫山，什么谶言，莫要胡言乱语，一点儿忌讳也没有。”
　　众人朝着度厄挤眉弄眼，示意他上前去和紫微宫搭话。

　　度厄无法，只能硬着头皮走到紫微宫身侧，低首悄声说到：
　　“紫微宫，诸天双星之象，您说这天象，是不是【巫山谶言】说的那件事？”

　　紫微宫在袖中慢慢握紧了手，抿唇看着那光华消散在云霞里，低声自语：
　　“但愿不是，也最好不是。”

　　***

　　大日印盖过了慢慢的红莲印，二人相顾无言，太乙示意薛礼坐下品茶，薛礼看太乙文火做茶，一派风流，一盏茶尽薛礼终于开口：“我想借你山下之阵，可行个方便？”

　　太乙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睑，手里摩挲着茶碗：“你不该再来此地，更不该再用此阵。”
　　薛礼：“太乙，你知我来此，已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哦？那小神女又发生了什么事？”
　　薛礼没有接话，直言道：“如果我必入此阵呢？”

　　太乙轻笑，又抬眼盯着薛礼看了半晌：“我不会阻你，也自然不会助你，请便。”

　　抬手结印一指，庐棚之下显出一个巨大的圆环法阵，圆环套圆环，像涟漪一般波动着，薛礼起身给太乙作揖，毫不犹豫地进了阵眼……

　　太乙无语，转头盯着天河口恢宏的瀑布，许久之后吐了两个字：“痴人。”

　　***

　　弥溯之阵

　　实为失却之阵，以入阵者为基，遗忘其心中最重要的事为能源，产生强大的力量，破碎虚空。

　　***
　　“太乙，求你……”
　　“长生宫开口，可真是折煞我了，你我之间，说这些作甚。”
　　他语气清淡，漫不经心的仿佛在谈论天气。

　　太乙低头看着脚下的人，转头坐在矮榻上，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薛礼已经开始有些意识不清，两只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停的流血。

　　他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流出来的血慢慢填满了法阵上的符文凹槽。

　　“曜华，你转世之前，就为了这个女人付出了一切，还不长记性，如今的你好生出息，依旧执迷不悟，你执念不消，便只能以血替之。”

　　“我已不是曜华，是薛礼。”

　　太乙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对薛礼的说辞不予置评。
　　“这又有何分别。”

　　“太乙，长生宫非我所愿。”薛礼从未感到过自己无用。

　　太乙起身漫步在阵中，法印燃烧的却是业火，虽步步生莲，生的却是血莲，光洁的脚，没沾染到一丝血迹。

　　他与薛礼二人无论从天赋、样貌、才智各方面几乎是势均力敌，差的只是个身份。

　　孤儿在世家眼中，仿佛是太乙永生的致命之处，他法力再高深，外面的人也不过是拿他当做玉清门下的家奴，什么为了得到玉清族人的庇护，让他舍了大好前程，自甘下贱，当真成了一只看门狗，许多话难听的很，只是没人当面说罢了。

　　当年的曜华和太乙都还是少年，曜华知道有些人爱传闲话，气愤至极，因此教训过他们，太乙赶去阻止，不愿曜华因为自己与人结怨，他自己并不在意这些事，结果被教训的根本不领情，背后骂的更加难听，什么狗仗人势，出身孤僻，什么诸天双星，不过是别人的陪榜，玉清手段了得，养了个替死鬼，云云。

　　“当年你护我，年少之谊，我一直铭记在心，为救你转世，玉清废了，我也废了。后来你又飞升，正位长生宫，好好个神仙不当，弄的神不神鬼不鬼，守着个神魂有缺的女人过日子，我也替你惋惜，不说你的不是，所有的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也是好的。”

　　“太乙，你我皆为牺牲品，如今我只想守着她，可现在连这都做不到，是我无用。”

　　“好，你既挑明此话，我也不必拐弯抹角，薛礼，不是你无用，而是你太有用。不是我夸你，搁别人要是如你这般折腾，早就折在这了。你有曜华所拥有的的一切，想救她，却又不想舍弃有关她的记忆，这未免太过贪心。”

　　太乙围着他慢悠悠地又转了一圈，抬手在空中一挥，阵心之中浮现出雾珠水镜，是被镇压在阵心的至宝，已生了灵智。

　　水镜：“主人，是您召唤我。”
　　薛礼震惊：“太乙，你，你竟然炼化了此镜，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太乙呵呵地轻笑了两声：“当然知道，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好好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薛礼抿紧了唇，无声的攥紧了拳头，全力抵抗着阵法对他的吸食。

　　太乙自嘲的笑了笑，对着水镜吩咐道：“既然长生宫自己做不了选择，那我们就替他选一选，省得在我这糊里糊涂的丢了性命，匡庐山可赔不起。薛礼，人要懂得取舍，壮士断腕你懂么？更何况只是一些记忆而已，你要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这很重要，起码对现在的你很重要。”

　　水镜化作一个妙龄的少女，额上有颗红痣闪着幽暗的红光，她跪在太乙脚边低头抱怨，
　　“主人，他这么坚持着，我很难下手啊！”

　　“哈哈哈哈哈，你说的很对。”

　　太乙说着抬手一劈，直接把薛礼劈倒在地，又施法把他手腕上的伤口愈合。
　　“真是个麻烦，果然麻烦进了门，就是真麻烦。死心眼儿，怎么吓唬都不走，烦死了。”顺便又踢了一脚解气。

　　水镜似是能体会主人的心情一般，笑嘻嘻的火上浇油，“主人，现在您拳打脚踢揍他一顿，他也不知道，要不要再来两下？”

　　太乙杵了杵她的脑门笑骂，“胡言乱语，这是我少时唯一的朋友，什么拳打脚踢，赶紧干活儿！”

　　“是，主人，让我给您挑挑看，哪一段最是精彩。”

　　这雾珠水镜是先天至宝之一，本体只是个镜框，入阵之人需要敞开记忆散于阵中，以便记忆形成雾气，这雾气便会被吸附到了镜框中，形成镜面，镜面上便映射出了记忆中的过往，如真实存在一般，水镜会自主挑选最重要的片段或者全部记忆转换为能量，完成入阵之人的心愿。

　　这水镜实在逆天，被三十六诸天合力镇压在匡庐山下，说是看守地狱救苦之门，实际上是看守此镜，不让人有可乘之机，此阵一日不撤，此镜便永镇此地。

　　那少女结印，周身显现出法印，额头的红痣便射出一道红光，笼罩住了薛礼，慢慢有雾气从薛礼身上缓缓溢出，水镜悬浮在薛礼身上，吸收雾气后化显出了光滑的镜面，镜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周围的景物也渐渐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