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9、第 9 章 医院相遇

　　夜晚，乡村在黑夜中沉睡，只有叶影的窗前露出暖黄的灯光，叶影伏在桌前写完一份作业之后，照例拍照发给了蔺心月。

　　而这一次蔺心月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发一些亲亲比心的表情包，叶影察觉到不对劲。

　　叶影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影子，你什么时候回来？”附带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叶影有些奇怪，怎么大家都这么关心她什么时候回去，这是撞一块儿去了？

　　“怎么了？我7号收假的时候回来。”

　　打字太累，蔺心月直接发语音过来。

　　“人家想你了嘛，假期太长也无聊死了。上次月考考得太差了，我爸妈不让我出去玩，之前本来计划去海边玩的。”

　　叶影对海边还是河边没有多大的概念，反正都是水，村口的那个池塘不也就那样。

　　叶影一字一句的编辑，“要是你做作业靠自己，再稍微认真一点儿，也不至于会这样。”

　　“可是假期做作业真的很累，宁愿无聊死也不要自己做。”

　　“那你就只能接受命运了，你下次考好点再去吧。”叶影见识过了她的横说竖说都有理的劲儿。

　　“要不，你早点回来？我和你一起去图书馆做作业。”蔺心月一翻身坐在床上，认真地问。

　　叶影想了想，回道：“我和外婆商量一下，明天回你消息。”

　　“爱你哦！”照例一个大大的比心。

　　叶影点了点她的头像，她这样子才是正常的。

　　退出和蔺心月的聊天框，盯着置顶的聊天框，点进去翻看了几遍。随即拿出那根坠着蓝色珠子的发圈，换了根新的发圈，重新坠上去。看了半晌，思绪渐渐飘远。

　　初二那年，叶影正在学校上课。那时候没有手机这样方便联系的东西，于是医院的电话打到了学校，好在学校比较小，叶影又是这所学校备受关注的优等生，是以没费多大劲儿医院就联系到了她本人。

　　叶影当即向老师请假，去了医院。经过同村的熟人讲述才知道，原来是外婆自己去山上挖红薯。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摔到半坡牙上。

　　幸好那条山路走的人多，没多久就被同村的人发现了。发现她的时候，她的一条腿以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另一条腿上还插了一截断掉的树枝，身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同村的人看到，立即送到了医院。

　　叶影想起前几天吃饭的时候，外婆还说着市场上的红薯涨价了。

　　叶影当时怎么回的呢？对，她笑着说：“幸好我们家种的有，管它涨不涨价的。”竟没想到那时候外婆就起了挖红薯去卖的心思。

　　一直以来，婆孙俩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倒也不至于苦到揭不开锅。如大多数普通农村人一样，过着自给自足的农村生活，有多余的存粮就运到镇上专门收购的地方去卖，给的钱也算是丰厚。

　　叶影先去看了外婆一眼，老人家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这么一看显得更加虚弱。叶影瞬间红了眼眶，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你外婆伤得太重了，必须尽快转去大医院，我们医院条件有限，要不这条腿就废了。”小洼村不大，基本上都是熟人，医生也知道叶影家的情况，出了这样的事儿，家中现在只有一个小外孙女。

　　叶影当即给舅舅打电话，15岁的小女孩还不会控制情绪，电话一接通就哭出声来，说话也是抽抽搭搭的。

　　“舅舅，外婆…她…摔了。”

　　舅舅是在工地上班，听见叶影的哭声，一时也慌了神，放下手中的铁锹，走到角落。让她慢慢说，说清楚。

　　“外婆… 她摔下山，医院说…”

　　“严重，转，转，转大医院。”

　　舅舅本就脾气暴躁，叶影一句话分三段说，还有那抽噎着的哭声弄得舅舅更加心烦，从这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也了解了事情的大概。

　　舅舅当天就回到老家的医院办了手续，把外婆转去市里的中心医院。

　　舅母在入院当天来过一次医院就再也没出现，舅舅工地上的活儿也不能耽搁太久，跟医生聊了两句，缴了定金，签好各种单据，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只剩下叶影一个人在医院等待。

　　ICU的观察室是个希望与绝望相互交织的地方。透过小小的玻璃窗，外婆瘦小的身躯上插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管子，显得更加可怖。

　　好在外婆的身体素质还不错，求生意志也强，在ICU呆了两天就转回了普通病房。外婆苏醒之后还惦记着那一背篓子红薯，总念叨着出院回家静养。

　　叶影知道外婆担心昂贵的医药费，心里着急又气愤，不客气地冲她大吼：“你要是不上山去挖那什么红薯，也不会摔下来，现在才担心医药费。”

　　外婆愣住，没料到叶影会生这么大的气，双眼瞬间耷拉下去，干涸的嘴唇紧抿，闭着眼转过头去面向窗户。

　　叶影说完之后也愣了，看着外婆受伤的神色，又后悔又心疼，少女强烈的自尊心也让她拉不下脸来道歉，默默地说了句：“该花的钱都已经花了，你好好休息。”

　　继而逃似的跑出这令人窒息的屋子。

　　暮秋的天气，即使太阳高挂，也刮着阵阵阴风，似乎能穿破皮肉，刺入骨髓。

　　叶影坐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手上是一叠费用清单，价格是她难以想象的数据，舅舅已经垫付了一大半。

　　都说医院是最能看清人性的地方，叶影这些天也见到了，有因为医药费无奈放弃治疗的人；也见过无人看管的老人病死在这里，最终被一张床单裹走；也有庆祝重获健康的人给尽心竭力的医护人员送花篮的……

　　叶影呆呆地望着这被围墙圈起来的小小天地，这道墙分隔了两个世界，里边的人想出去，外边？外边应该没人想进来吧。

　　叶影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脚下突然被一个玩具车撞到，玩具车车顶上连着一根接收器，顶端有一颗蓝色的珠子。

　　叶影捡起玩具车，抬眼望去，一个小男孩穿着蓝白竖纹的病号服，羸弱的身体被包裹其中，整件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带着一顶灰色的针织小帽，双手抱着遥控器哒哒哒地往这个方向跑来。

　　叶影拿起玩具车走过去，在小男孩面前蹲下，笑着将手中的玩具车送到他面前，问道：“小朋友，这是你的吗？”

　　小男孩接过玩具车，露出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萧瑟的秋风中闪闪发亮，“谢谢姐姐。”

　　“不是说过不要跑太远吗？”一道清亮传来，俩人一同看过去。

　　叶影看见一个少年，一只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坐在轮椅上，逆着阳光缓缓滑来。黑亮的眼睛看着小男孩，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那个年纪的叶影还没有帅气，颜值高的概念，就单纯地觉得这人长得真好看。

　　小男孩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抱住来人的腿，“哥哥。”

　　少年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一个用力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大声喊着，“抓紧了，回去咯。”

　　他用手滚动轮子往反方向滑去，小男孩抱着少年的脖子，咯咯笑个不停，看见还在原地的叶影，用力地挥挥手。

　　叶影依旧笑着，冲着他招了招手，心中豁然开朗。

　　看，这里边都是满怀希望的人啊！

　　叶影回到病房，见着外婆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洞地望着窗外。宽大的病号服下，孱弱的身体不知缠绕着多少绷带。

　　叶影心痛如绞，鼻头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疾步走到床边，将手覆在她没扎针的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亲人之间哪有什么可笑的面子和自尊。

　　“外婆，对不起，我不该吼你。”

　　“我知道你想卖点钱的，要是，要是我早知道。”

　　“我就陪着你一起去，我应该陪着你一起去的。”

　　外婆艰难地将头转过来，混沌的眼睛望着叶影，满眼的慈爱，抬手替叶影擦去泪水，粗糙的指腹在脸上划出阵阵氧意。

　　“影娃，你还这么小，外婆想挣点钱给你花啊。”

　　“外婆应该和你商量的，可外婆不愿占用你的时间。”又拍拍叶影的手，继续说，“你这双手以后可是要拿笔杆子的。”

　　“外婆记得，去年春节的时候，隔壁家的小女儿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可好看了，说是过年的礼物。那时我就在想，我们影娃长这么好看，要是穿上，铁定比她还好看。”

　　“外婆上次去集市上已经看好了，可现在外婆买不了了，外婆买不了了呀……”

　　外婆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她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哽咽，眼泪顺着眉骨融进发丝，语气中是无尽的懊悔。

　　叶影拉着外婆的手，整张脸埋进那只满布皱纹的手中，泣不成声。从没想过，外婆只是想偷偷给自己一份新年礼物，她真的羡慕过别人过年可以穿新衣服，可更多的她知道自己的家庭条件和别人比不了。

　　家里曾经也有过一段很艰难地时期，外婆告诉她，只有读书才能拯救命运，所以她只有拼命地学习，走出村子，去到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