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10、第 10 章 “不要了，

　　外婆睡着之后，叶影替她擦干眼角的泪痕，提着饭盒出去打饭，却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个小花园。

　　少年还是坐在轮椅上，细碎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微笑地看着小男孩在一旁玩着玩具车。可能是有了上次的经验，只要小男孩稍微走远了些，他就会出声把小男孩喊回来。

　　叶影没有上去打扰，她融不进那样阳光自由的环境中。但她却常常在花园的一角悄悄地注视着他们的一切。倒是那个小男孩偶尔看见她，会大声地叫着“姐姐”。这总会让叶影想起自己的小妹，也会黏糊糊地喊着“姐姐”。

　　叶影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少年，少年神色未动。叶影打过招呼后，便装作有事转身离去。

　　一个容貌俊俏的少年带着一个可爱的男孩本就十分扎眼。周围自然少不了别人对他们的谈论。叶影一直认为他们是亲兄弟的关系，哥哥腿受伤，弟弟看望哥哥的故事，直到那一天意外来临。

　　那天照常是个艳阳天，晒得整个人暖呼呼的。

　　少年如往常一般带着男孩来到花园，男孩拿着玩具车笑得开怀。一个没留神，玩具车撞到了花坛的石阶摔进沟里，小男孩哒哒哒地跑过去捡起车子。却在离少年还有几步路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随即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少年顿时脸色大变，起身，跛着一只脚抱起男孩，往对面的一栋楼跑去，边跑边喊着：“医生，快救命啊，医生……”

　　周围在园子里休息的人，也被这一声惊呼扰乱，都惊声呼喊着医生护士。

　　叶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在原地，待她反映过来时，只剩下地上孤零零躺着的玩具车。

　　或许是男孩摔倒的时候压着接收器，顶端的蓝色珠子已经掉落。滚了几圈，停在一个低洼处。

　　如果男孩醒来看不到玩具车，一定会很伤心吧。

　　叶影捡起坏掉的玩具，撇去上面粘的灰尘，把蓝色珠子攥在手心，顺着少年奔跑的地方跟过去。却发现在刚才的发呆的瞬间，丢失了方向。

　　“你有看到一个抱着男孩的少年吗？”随手拉住一个过路人，打听他的方向。

　　“好像是这边。”那人指了一下左边，神色间却满是不确定。

　　“确定吗？他的腿打着石膏，大概这么高的样子。”叶影迫切地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无措地比划着少年的身形。

　　那人有些不耐烦，甩开叶影的手，道：“我不知道，你别问我了，我还急着去做检查呢。”

　　叶影茫然地四周望了望，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却独独不见那个少年，一瞬间仿佛失了所有的力气，怔怔地愣在原地。

　　叶影仍旧没能找到机会将玩具车还给小男孩，她常常踱步到那个小花园，坐在原来经常坐的那个角落的位子。院子里依旧有三三两两出来望风的人，而这小小的花园却独独少了那一大一小欢快的身影。

　　偶尔听到护士们闲聊着一些病人的事情，充满了对人生的感叹。

　　“听说妇产科今天接生了10个婴儿。”

　　“四楼病房那个老大爷又开始闹了。”

　　“那个淋巴瘤的小男孩，前几天去了。”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才五岁多。”

　　“啧啧”

　　……

　　而叶影在几天后，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如往常一般，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小花园，竟意外地看到了许久不见的人影，这时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掉了，杵着一根拐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拿着行李，想必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

　　叶影的呼吸有些急促，飞快地向外婆的病房跑去，这一刻耳边刮过的风有了声音。

　　回到病房，取出那个玩具车装进包里，飞似的跑到他的面前。

　　少年一脸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跑得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少女，他显然对她是陌生的，对她没有丝毫的记忆。

　　叶影舔了一下干涸略微起皮的嘴唇，从背包里掏出玩具车，急切地说：“这个是你弟弟的吧？我捡到了，还给你。”

　　少年的神色突然变得落寞，定定的看着眼前坏掉的玩具车，抬起手轻抚了一下，神色感伤地说：“不要了，你扔掉吧。”顿了顿，又接着说，“他已经死了，用不着了。”

　　说着，推开叶影的手，径直向外走去。

　　叶影怔在原地，手还僵硬地伸着，保持着被推开的姿势，良久未动。那个软乎乎的，总是笑得格外开怀的小男孩，会大声叫着姐姐的人就这么死掉了。

　　叶影后来和护士聊天才知道，那个小男孩是淋巴瘤，在经历了几次化疗之后，拒绝配合，宁愿立刻死去。可化疗不容后悔，一旦开始，便是不能中断的。

　　正好那个时候少年如天使降临般地出现了，他是因为打篮球伤了腿进医院的。见小男孩闹着，自嘲说，“哥哥一个瘸子，走路都不行了，也在努力地治疗。”

　　为了哄小男孩开心，送了他一辆玩具车。从此，这一大一小倒成了这医院特殊的组合。

　　叶影舍不得丢掉那个玩具车，把它带回家中放在房间的储物柜中。至于那颗蓝色的珠子，她当作一个随身携带的物什，以此时刻警醒自己，生命脆弱，每一天都要努力开心地生活。

　　原本是串在手绳上做手链的，可自从那次在地里刨荒，不慎丢失。她疯了似的，趴在那片田地里，从正午时分一直找到日落。至此以后，她便将那颗珠子做成发绳一直带在身边。

　　那个时候，外婆的医药费绝不是这对可怜的祖孙俩能承担的，舅舅支付的医药费没让舅母知道，又向同村的几户人家借了钱。

　　不知为什么，那个冬天格外的冷，外婆没能给叶影买下那件大红色的棉袄，叶影也没能穿上过年的新衣服。

　　那一年多的时间，是祖孙俩人过得最窘迫的时候。外婆常常看着叶影稚嫩的肩膀上担着的重担唉声叹气。老人家没读过书，不懂得怎么算账，叶影除了繁重的学业，还必须精打细算地花着每一笔钱。

　　每每叶影被压得喘不过来气时，就看看那颗蓝色珠子，想起那个温暖的少年，还有，那个总是会甜甜地叫着“姐姐”的小男孩。

　　至此，叶影也认为这便是他们故事的结局，却没想到去城里上学竟再次与他相遇，就像那颗被重新找回的珠子一样。

　　十月三号早上吃饭时，叶影把饭菜摆好后，盛了一碗饭递给外婆，“外婆，我明天就回学校去了。”

　　“7天的假期，怎么这么早就要去？”外婆抬头看着叶影，眉目间满是不赞同。

　　“因为这一次月考，成绩不太理想，想找同学帮忙分析一下试卷。”叶影顿了顿，不自在地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城里学习压力大，必须多花点时间。”

　　外婆无奈地“哎”了一声，叹息道，“也好，学习重要，也要注意身体。”纵然外婆想让叶影多陪陪她，但是听着叶影为了学习也没有让她留下来的理由。

　　叶影起身抱了抱外婆，歪着头，看到外婆耳边已经有了丝丝银发夹杂在黑发中，心口有些发涩，扯着嘴角，故作开心道：“下次放假再回来陪你啦。”

　　外婆轻轻地摸了摸叶影的头，眼神飘得很远很远，整个人陷入回忆当中，在手上比划了一下，“当初你刚到这边的时候，只有我手臂这么长，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总担心你在外面受欺负，又想着你从小都是那么能干，又聪明，也没什么事儿能难倒你。”

　　“外婆。”叶影知道外婆这是舍不得自己这么快离开，眨眨眼，缓了缓酸涩的眼睛。“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也要照顾好自己。”

　　“影娃，你长这么大，从没离开过我，在学校也不要节约，外婆还有钱呢，今年国家又发了个什么土地的补贴，有好几十呢。”外婆将头靠在叶影的额头边。

　　“那你也别老舍不得吃，总想着省钱。”叶影再也控制不住，将头埋在外婆的肩窝处，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

　　村子里的交通并不像城里那么便利，去远一点的地方只有一班车，而且只在每天固定的时间才发车。

　　天色还未亮，外婆早已在门外等候，她执意要送叶影去村口的车站坐车。叶影曾经拒绝过多次，老人家执拗得不行，硬是打着电筒跟在叶影身后，后来次数多了，总劝也不听，叶影也就随她去了。

　　十月的天气在这个小山村已经有了丝丝凉意，叶影坐上车，透过车窗，还能听见外婆不住地叮嘱，“好好学习，不要节约，多吃点。”

　　外婆佝偻着身子伫立在原地，随着车子不断远去，渐渐变小，最终变成一个小点儿。

　　终于看不见那个微勾的身子，巨大的悲伤才涌出来。叶影眼中的泪水滚滚而下，心中暗下决心，“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然后把外婆接到城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