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36、第 36 章 11月7日

　　毕业之后的第二年，叶影清楚地记得那是难得的一个休假。

　　窗外阳光正暖，几只小鸟停在远处的电线上唧唧互啄。

　　她窝在床上无聊地刷剧，和蔺心月天南海北地聊着。

　　突然，蔺心月问她：“对了，那个江淮声结婚，你要去吗？太忙了，我是去不了了。”

　　叶影拉着进度条的手顿住，头脑中一片空白。结婚？江淮声？他为什么会结婚？

　　也许是长久的沉默让蔺心月察觉到异常，小心翼翼地问：“影子？你，不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我不知道。”

　　“这么久了，我以为都过去了。”蔺心月叹了口气，“他在朋友圈里发了请柬。”

　　叶影想起当初改了志愿之后，她就屏蔽了所有人的朋友圈，后来也没再打开。

　　她急切地想去探求一个事实，却发现他的头像早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海洋沙滩的图片。

　　他不是一个乐于分享的人，总共只有四条朋友圈。他也不是一个浪漫的人，可他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充满了仪式感。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就是结婚的电子请柬，11月7号在西水举办婚礼。

　　他比之当初成熟不少，笑起来的模样却依稀有着少年气。那个女孩穿着圣洁的白色婚纱，高贵典雅。他们相互拥抱，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两个人的甜蜜。

　　嫉妒像野草一般疯长，叶影自虐般地放大图，想从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中找出一丝丝不完美的缺憾。她甚至恶毒地想着，或许他们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龄，被父母催促结婚的。

　　也许是女人的通病，总会下意识把对方和自己相互对比一番。叶影一点点审阅着那个女孩的每一寸，最后泄气地扔开手机。

　　她简直是疯了，她凭什么诅咒别人婚姻是被迫的，她凭什么将别人的幸福的圈禁在自己无望的暗恋中。

　　她有一瞬间似乎身处于梦中，时间好像都停驻了。

　　她真的，做不到真心实意的祝福。

　　他的下一条朋友圈是去年的11月7号，他们领证的日子，他说：江太太，一生一世执你手。配图是两本鲜红的结婚证。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成为了彼此法律意义上的真正另一半。

　　那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她或许因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也许还在算计着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分配，也许在带着新的实习生操作着各种仪器……

　　再下一条又是11月7号，她承认她无比讨厌这个日子，恨透了这几个数字。

　　这或许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一张简单的图片，拍照时是在夜晚，俩人似乎在一座很高的阁楼上，他搂着她的肩，身后是大片璀璨的灯火。

　　最后一条朋友圈，时间是在大一的九月十八号，他说这就是北方的大学，配图是H大的校门。

　　叶影的心脏不受控制般的狂跳，划着屏幕的手指不停地抖动。用手紧紧捂住嘴巴，呜咽从指缝间溢出，盈在眼眶的泪水终于落下，心中有莫大的悔意和释然。

　　如果她当初再勇敢一点，如果当初她再多看一眼他的朋友圈，如果她当初没有改志愿……现在他们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这一切，叶影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11月7号那天，叶影独自坐上回西水的早班车，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的幸福，她要亲眼看着他成为别人的丈夫。

　　她到达会场的时间比较早，只有一些工作人员细心地摆放台面。清脆的酒杯放在桌面上发出“咔哒”的声音。

　　婚礼现场温馨而美好，淡粉纯白的鲜花搭建的幸福之门伫立在舞台尽头，馨香盈满了整个会场。

　　眼前的迎宾海报，是她曾看过无数次的照片，是曾在深夜一遍遍凌迟她的幸福定格。

　　后方的吵闹声越来越近，叶影转头望去，而后仓皇逃走。他已经接到了他的新娘，他们被庞大的伴郎伴娘团簇拥着走进化妆间。而她像个卑劣的偷窥者，只来得及看到他抱着新娘的背影。

　　她还是一个胆小鬼，一如当初。

　　赵晟扯了扯精致的领带，跟江淮声打了声招呼，就躲到会场侧门外吸烟。一大早就去接亲，可终于把人接到会场了，好不容易得空能休息一会儿。

　　抽出一根烟还没来得及点燃就瞥见一旁闪过的身影。

　　赵晟不可置信地眯了眯眼，仔细瞧了瞧，随后将香烟扔进垃圾桶，骂了声“草”。

　　大步追上去，一手拉住低头疾行的叶影。叶影顿住脚回头，“赵晟？”

　　“你过来参加婚礼？”

　　叶影下意识回到：“不，不是，我是路过。”多拙劣的谎言，叶影说完之后就沉默了，像个犯错的小孩一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晟看着一旁立着的双人海报，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出去走走吧。”

　　俩人出了酒店，沿着马路一直走，赵晟还穿着伴郎的正装。往日熟悉的西水早已变得陌生。

　　初冬的天气在西水已经有些冷意了，微凉的冬风吹乱了叶影一头秀发，叶影掏出橡皮筋咬在嘴边，将头发拢在一起后，用皮筋扎了个简单的马尾。

　　赵晟看着叶影熟练的动作，仍是学生时代的马尾，仿佛又看到了当初那个胆小怯懦的女孩。

　　“好点儿了吗？”

　　“嗯”叶影点点头。

　　“在这边待几天？”

　　“不待了，一会儿就回S市，这儿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赵晟默然，气氛安静了一瞬，“抱歉，那个时候不知道你家里发生了变故，还责怪你怎么不守信用，说变就变了。后来无意中听别人提起，也不敢联系你，更放不下自己的自尊心道歉。”

　　叶影摇摇头，“那个时候生活一团糟，整个人也是恍恍惚惚的，常常觉得这个世界都是不真实的，而现在想来那一段经历只不过让我比同龄人先一步成长而已。”

　　“初次听说的时候，很心疼你，不知道你是怎么撑过那一段时间的，很后悔。后来你到H大来找……的时候，见你状态还不错，也让我的愧疚少了一些。不过也是，你一向都是一个坚强的女孩。”

　　叶影有些意外，原来她在他们眼中是那样的一个形象。她其实一点儿都不坚强，那时候也常常会崩溃，变得怨天尤人。那时候她唯一舍弃不下的就只有叶琪，正因为如此她才一步步走过来。

　　俩人走到一处人工湖，有游客撒下一把鱼食，各色的观赏鱼张着嘴咕噜咕噜地抢食。不远处的广场上有一个小型的旱冰场，技巧精湛的人倒退着飞速划过。

　　“去过学校吗？”

　　叶影耸耸肩，“没有，我其实才刚到西水。”

　　赵晟背靠着栏杆，侧头望着她，“我前天和江淮声回了一趟学校，变化真的不小。以前我们的那栋老教学楼已经翻新了，现在的教室里都有了空调，比我们那会儿好太多了。”

　　“不管是哪一届的学生都会吐槽，学校总会在毕业之后翻新。”叶影想起以前在学校的那段时间，默默笑了笑。

　　“是啊，我们真是一点儿好处都没享受到。你们常去的‘柒茶’也没了，换成了一家打印店。‘本味’倒是还在，不过味道不如以前了。”

　　“看来我也要抽空去吃一次了，也许是你口味变了呢？”叶影故作轻松地说。

　　赵晟从脚边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鱼堆中，惊得鱼群迅速四散开去，“或许吧。第一次见你，是你跟在班主任的后边，原本怯怯的眼神在看到江淮声的一瞬间，那份失而复得的狂喜让我意外，也许我就是在那时候落了心。”

　　叶影惊讶地看着他，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而且心月……”

　　“你不用道歉，蔺心月知道这件事。况且你那会儿满眼都是他，怎么会看见别人？所幸我的那段暗恋的时光很短，知道你们相互喜欢便放弃了。”赵晟自嘲一笑，“后来看到你们分开了，我竟然还暗自庆幸，那时候年龄太小也很天真。”

　　叶影没有搭话，低头看着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旁边的小石柱。

　　赵晟知道这是她无意识中缓解尴尬的小动作，这么多年来还是没变。过了良久，赵晟才继续开口，“你不要有负担，我只是想说出来，不让自己那一段被扼杀在萌芽状态的感情遗憾而已。”

　　末了，赵晟看了看时间，被关静音的手机已经有好几个未接电话了。

　　“叶影”

　　叶影转头望着他，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她的额前散了几缕发丝，“嗯”

　　“其实江淮声不能吃辣，他的胃不好。”

　　叶影愕然，仿佛猜到些什么，下意识问道：“那你们还去‘本味’？”

　　“是因为他以为你爱吃那一家，总想着能够在那里离你近一些，后来会在门口遇见从‘柒茶’出来的你们，就一直去‘本味’了。”

　　远处广场上的人影忽然变得模糊，叶影呆呆地说：“我以为他喜欢‘柒茶’，我才去的。”

　　赵晟抽出别在胸前的丝巾，放在叶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