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34、第 34 章 小鱼哥哥

　　小洼村的冬季不常下雨，空气却湿冷得不行。俩人沿着小路一直走，不一会儿就到了村里的池塘。余懿看着变了样的池塘，问道，“这里面还有鱼吗？”

　　叶影没注意到他问的“还”，顺着他的视线往水中看了看，“我也刚回来，不知道诶，在以前没有整修堤坝的时候是有的。”

　　“小时候经常拿着鱼竿过来钓鱼，但是我的运气一点儿都不好，有些同村的人一条接着一条，我呢？整天顶着太阳来钓鱼，晒得黝黑，连鱼钩都不动一下。那个时候外婆还……”原本欢欣的语气忽然低落下来，叶影又笑着说，“反正我的运气一直都不好，连再来一瓶都没有中过。”

　　余懿心疼地看着故作坚强的叶影，这样团圆的日子对于常人可能是最幸福的时刻，对于她们来说，可能就是最孤独的时候。

　　“你就一次都没有钓上来吗？”余懿一脸戏谑看着她，“我不信。”

　　叶影立刻反驳道：“当然有，真的很神奇，那时候有个城里来的小哥哥，往这儿一站，像个吉祥物一样，那鱼就自己往钩上挂。”

　　余懿眼睛一亮，看来她还记得他，不动声色道：“有鱼竿吗？”

　　“你不会是想要钓鱼吧？这可是冬天，先不论这里有没有鱼，这季节鱼都不会出来的。”

　　余懿挑眉，“试试看呗，说不准这样的天气还真能钓着？”

　　“家里应该有，得去找找。”

　　叶影在家里放置小物件的抽屉里找到了几个小鱼钩，不过由于常年未用，上面布满了锈渍。余懿学着叶影的样子，在石头上面浇了水一点点磨掉锈迹，不时拿起来凑近看，再用水冲干净。几分钟的功夫，遍布锈迹的鱼钩恢复了银白的光泽。

　　俩人又去山上砍了几根细长又软的竹竿，套上鱼线，几根简易的鱼竿便做好了。在鱼钩上挂上几粒玉米粒儿，杆子一甩，鱼钩咚的一声钻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波纹。

　　叶影对钓鱼不抱任何希望，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缩手缩脚地坐在小板凳上。倒是余懿兴致勃勃的，往鱼钩四周撒了一把玉米粒儿引诱鱼。没一会儿一只只小鱼竟然张着嘴一闭一合地吃食。

　　叶影看得是一愣一愣的，看着上上下下的浮标。余懿提着杆子手腕一翻，一条小鲫鱼就在空中摆动。

　　这鱼一钓就停不下来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虽然只钓了七八条鲫鱼，但在这样的环境下，有这样的收获，叶影又意外又惊喜。

　　余懿肩上扛着鱼竿，提着水桶和叶影并肩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冬风轻轻拍打在脸上，呼出的热气在嘴边凝成一阵白雾。

　　“你到底怎么回去呀？这儿离城里要一个多小时呢。”

　　余懿无奈叹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她的眼睛，“我以前在这儿住过两个月的时间。”

　　“两个月？你也是小洼村的吗？”叶影仿佛想起些什么，眼前的人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小男孩身影重叠，“小鱼哥哥？”

　　“长得不像吗？”余懿无奈叹一口气。

　　叶影的思维有些停滞了，惊喜地说：“我真没想到，你和小时候变化太多了。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吗？”

　　“你变得也不少啊，我是高中毕业之后回来了一次，听说你也上了一中，但也没机会去找你，后来去学校看老师，才在光荣榜上看到了你。”

　　那时候正值炎热的暑期，叶影小时候又瘦又黑的，可怜兮兮地蹲在池边钓鱼，一连几天见着别人每天都能提一桶鱼回去，她只能干巴巴地望着。她这心里也是又气又急。

　　余懿就是这时候来到这座村庄，村里人没见过那样的小车。通体黑得发亮，人过去都能当个镜子照个人影出来，一时间这个突兀的物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懿从小身体不好，医生建议到乡下疗养，否则他是不会来这个破地方。

　　从车上下来，一眼就见着，蹲在河边钓鱼的小黑孩。细碎的齐耳短发，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孩，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余懿没打算理会，从旁边的小径上路过。这小黑孩居然叫住了他，“你是谁呀？我以前都没见过你。”

　　“余懿，我在这儿住一段时间。”余懿没打算有多深入的交流，出于礼貌简单地回答了。

　　“鱼？”七八岁的孩子还不认识多少字，叶影望了望水面。这时手中的鱼竿突然开始剧烈地抖动，叶影惊喜地拉鱼竿，然而有更大的力量往反方向。

　　叶影吃力地提鱼竿，“帮帮我，拉这个，竿子。”

　　余懿本不愿理会，继续往前走，谁料这个小黑孩硬拖着他的手抓住竹竿往后拉。

　　余懿这时也顾不得弄脏自己的白鞋子了，只得跟她一起拖着鱼竿往后拽。

　　“你好厉害呀，你一来我就钓着鱼了，小鱼哥哥。”叶影开心地把活蹦乱跳的鱼扔进桶里。

　　余懿擦拭着被溅在脸上的污水，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他是不能剧烈运动的，刚刚拽鱼的事情已经让他有些喘息了。可他看着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黑孩，竟然因一条小小的鱼儿那么开心，心里对这破地方的排斥感也没那么严重了。

　　“请你去我家吃鱼，外婆做得鱼可好吃了。”叶影拍拍他的肩膀，占了污渍的白衬衫上又留下两道黑手印。

　　余懿心情随即一落，从小他的饮食都有精心的安排，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唯恐他磕了碰了，黑着脸，嫌恶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离得远了些，“不用，我不吃鱼。”

　　“哦，没关系。”叶影随后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你明天还能来这儿吗？你就像福星一样，我明天带馍馍给你吃。”

　　余懿看着雪白衬衣上的污渍，不可避免地发散思维，想象着白胖胖的馍馍上一个黑乎乎的手印。暗自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道，“谢谢，我不来这儿了。”

　　“啊？好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钓到鱼了。”

　　余懿见叶影原本兴奋的脸瞬间垮了下去，心里生出一丝不忍，“我喜欢吃白白的馍馍，如果不好吃，我就再也不来了。”

　　闻言，叶影的脸又变得明亮起来，“放心，外婆的手艺可是一杠一的好。”说着翻出兜里的一颗外婆吃席带回来的喜糖递给余懿。

　　“我明天在这儿等你。”余懿就这么被一个乡下的小黑孩收买了，心甘情愿地当个钓鱼的吉祥物。

　　晚上，叶影乐滋滋吃鱼，和外婆分享着白天的奇遇。村里的事儿本就传得快，外婆说着，“前段时间是听说李老太的外孙要来，身体不好，你可别欺负他，万一有个好歹的。”

　　“哦哦，我知道了，我会照顾他，不让别人欺负他。”从此在叶影的幼小心灵里，余懿就是一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了。

　　整个暑假，叶影带着余懿上山砍柴，下河摸螃蟹。玩遍了村里孩子的所有乐趣。

　　这天，叶影和外婆起了大早去下村的学校报名。而余懿也在同一天被带回城里上学去了，一同去的还有李老太，俩人都没来得及说再见。

　　那时候的叶影还不懂得分别的痛苦，只是期待下一次假期，小鱼哥哥就会回来和她一起玩。可外婆知道搬去城里的人很少有再回来的，村子里的人终归是越来越少了。

　　余懿当时年纪太小，父母的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他的去留。高三毕业时回了一趟村子，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在同一所高中读书，只是从来没有遇见过。等大一结束再次回村，却只听闻叶影家里连遭厄运，见到关门上锁的小院子。

　　幸运的是老天厚待，让他在本地大学的校园里再次遇见。

　　过年的前一天，叶影带着叶琪去上坟，三座小坟上面布满了杂草，石碑上只有孤零零的名字。

　　姐妹俩拿着小铲给三座小坟去了杂草，添了新土。香火寥寥，成摞的黄纸烧成黑灰，被风一卷，在天际散成点点。

　　叶影想起儿时陪着外婆一起上坟时，外婆说如果被烧掉的黑灰被卷上天就代表那人已经收下了冥币。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世界，但愿他们在下边过得好一些，不要再如活着这般辛苦了。

　　叶琪跪在舅舅的坟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久以来故作的坚强在这一次分崩离析。只有看到心底的那个名字，她还是真正的小孩。纵然叶影给予她百般疼爱，也替代不了父母的角色。

　　叶影深深地看了一眼舅舅的小坟，在心中默默地说：舅舅，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叶琪的。

　　转身，把这空间留给了叶琪，去了不远处的石墩上等着。

　　叶影突然觉得可悲，她不能如叶琪一般肆无忌惮地哭泣。曾经她也可以窝在外婆怀里委屈哭泣，而现在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大人了。

　　回去的路上，会遇见同村的人都是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为过世老人上坟。两姐妹的身影就显得更加单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