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28、第 28 章 这座城市没

　　叶影手中还热腾腾的米糕瞬间滚落在地，咕噜噜滚了好远。视线瞬间被泪水隔断，手轻轻搭在外婆的肩膀上，轻轻地呼唤“外婆”，仿佛是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一般。可那只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情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抑制不住，叶影突然用力地摇晃着外婆的身体，“外婆”“外婆”。

　　叶影想起什么，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趴伏着身子用手去够那个掉落的米糕，嘴里笑着念叨着：“外婆，你不是要吃米糕吗？影娃给你买回来了呀。”

　　捡起米糕一看，占了黑乎乎的灰尘，叶影跪在床边讨好地说：“没关系，我马上弄干净，马上弄干净。”

　　叶影哭着小心翼翼地剥掉脏了的部分，然后献宝似的拿到外婆面前，“外婆，我已经弄干净了，你看看呀。”抑制不住的哭音从口腔泄出。

　　“你看看呀，求你了，外婆。”

　　“外婆，不要丢下影娃一个人，好不好？”

　　叶影不断地祈求着外婆能够睁开眼，看一眼她买的米糕，吃一口她买的米糕。外婆丝毫不理会她的痛苦，仍旧是那副静谧的模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十分钟，她不知道。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凝固，世间的一切都停止了运转，全世界只剩下她茫茫无措，浑然不知现在是何时何地。

　　叶影除了一开始的痛苦之后，竟然没有太大的伤心，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良心，葬礼的整个过程她没有掉一滴泪。她冷静地处理后事，迎客往来，葬礼的操办，户籍注销，她做这些事儿已经很熟悉了，再也没有第一次的手忙脚乱。

　　晚上在整理外婆的遗物时，忽然翻到了外婆给她晒的红薯干。在万籁俱静的环境中，心中空落落的孤寂像潮水一样涌来，宛若恶魔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到宣泄，抱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瓶子哭得像小孩一样。

　　舅母和外婆的婆媳关系一直不好，那几天她却哭得不能自己。葬礼结束后，舅母走了，却扔下了叶琪。她给叶琪说，她要出去挣钱了。

　　叶琪很高兴地和她说再见。

　　但叶影知道她或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一个半大的孩子带着一个小孩要怎么生活？

　　六月二十四日开始，全国各地陆续开始出高考成绩。原本和蔺心月约好，要去城里和她一起填志愿的，现在的情况叶影根本走不开，只能说声抱歉了。

　　她的分数没有辜负她一直以来的努力，664分，分数出来的那一天，江淮声打了电话过来。

　　“叶影，查分数了吗？”江淮声的声音夹杂着一丝紧张，虽然知道叶影考得应该是不错的。

　　江淮声在分数还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有高校争着给他打电话了，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H大。

　　“查了，664分。”听见他的声音，叶影的心好像被分成了两瓣，陌生的情绪不断撕扯着她。

　　江淮声暗地里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恢复了平时那拽拽的语气，“那还行，报什么专业？”

　　“不知道，没想好。”叶影最近忙得昏了头了，哪儿还有心思去考虑这些。

　　“也行，这几天好好看看报考指南。”

　　挂了电话之后，叶影像被吸干了精力般，无力地趴伏在桌上。

　　志愿填报必须要在电脑上操作，叶影带着叶琪去了镇上。经历家庭变故之后，叶琪少了很多从前的活力，乖乖地跟在叶影身边。

　　打开网址，看着上边空白的一志愿，二志愿……，叶影的手指下意识的填了H大，选了其中几个心仪的专业，随后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蔺心月。

　　蔺心月回复消息的速度也很快，她说她报了H大旁边的一所传媒大学。很高兴的说以后又可以一起玩了。

　　叶影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眼泪湿了眼眶，留恋地看了一眼那个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大学。

　　然后，清空。

　　叶影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手中的鼠标捏碎一般，填了本地的S大之后，选了医学，她想学医。

　　她见过太多的死亡，如果自己努力过，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

　　然后，怕自己后悔一般，点了提交之后，就拉着叶琪走出网吧。

　　在大街上，叶影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儿走，眼泪簌簌而下。叶琪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突然哭了，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擦干，哄着，“不哭哦，不哭哦。”

　　叶影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姐姐不哭了，琪琪，姐姐会照顾你的。”

　　随后，叶影拿到了S大的录取通知书，大家欢欢喜喜地在群里分享。叶影知道江淮声和赵晟顺利去了H大，蔺心月很幸运地进了那所传媒大学。

　　似乎所有人都如愿以偿了。

　　她特地查了H大的录取分，原本她是可以踩线进H大的。

　　没见到叶影分享动态，江淮声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通知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叶影的语气很平静，“我收到的是S大的。”

　　江淮声不可置信地重复道：“S大？不是H大吗？怎么会呢？”他根本不相信是叶影自己改了志愿，他看过叶影发给蔺心月的那张志愿表。

　　“我就是，忽然，不想去H大了，在本地也挺好的。”叶影的语气轻快。

　　静默了好久，江淮声才消化了这个事实，被欺骗的狂怒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吼道，“你是疯了吗？”

　　“你不是一直想去北方的吗？”

　　“你不是想看雪吗？本地哪儿有雪？这儿的冬天从来不下雪。”

　　“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为了你才去H大的，我是为了你才去学法的，你的舅舅是冤死的，我知道你想保护他。

　　后面的话江淮声没有说出口，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默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结局。

　　两个人的故事，却只有一个人努力，有什么用呢？

　　她不知道在当初她写下H大的时候，他就去看过那所学校。她不知道H大里的那个小湖多适合散步，她不知道他设想过多少次和她在大学校园一起走过林荫道的情景，在下雪的冬季漫步在校园每一个角落。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实现梦想，他留给她最大的空间让她发挥，他花了多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让自己只远远地看着，不去打扰她。她想做的，不想做的，他通通接受。

　　叶影默默地接受江淮声所有的怒气，骂吧，骂吧，这样他心里舒坦点儿，她的心里也会舒坦点儿。她是该被骂，她可恶到自己都想揍自己两拳。

　　这通长达半小时的电话，叶影不记得怎么结束的，只记得江淮声最后说了一句，“叶影，你真是个善变的女人。”

　　江淮声手里还拿着屏幕已经黑掉的手机，看着那张被他抚摸过千百遍的H大的录取通知书，喉头上下滚动，眼睛通红，嘴里反反复复地说：“骗子”。

　　最后江淮声打开电脑中搜索的界面，看着面前界面跳出来的答案，忽地笑出声，“呵，这座城市上一次下雪的日子，比他们年纪还大。”

　　“真是笨蛋，那座城市是不会下雪的。”

　　接下来的日子，叶影很忙，忙着在S大附近租房子，因为她要带着叶琪。她还要找兼职，手里的钱不多。忙着给叶琪办理转学，学校不能离S大太远。忙着搬家，老家已经不能经常回来了。

　　叶影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再次看到了那个玩具车和灰色流氓兔，将脑后的那颗蓝色珠子一并装进箱子，放在家里。这些东西就如同她那青春时期的萌动一起被埋藏在这座小房子里。

　　离家的那天，正值暑期最热的时节，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射在人身上，皮肤上像烙了一层铁皮。叶影带着叶琪拉着行李箱，看着已经落了锁的大门，心中怅然，下一次回来不知道会是何年何月了。

　　也许，过年会回来的吧。

　　叶影想起上一次在老家过年时，许下的三个愿望，不由得低笑出声，她好像，一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她的运气似乎一直都不太好。

　　叶影从来都不知道带孩子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尽管叶琪已经很懂事听话了。不仅仅会考虑她到了新学校会不会适应，还要考虑到她的衣食住行所有事情。医学的功课也很繁重，比起备战高考过之而无不及。

　　唯一让叶影比较宽慰的就是找了一份还算不错的兼职，待遇比较丰厚，足够支撑她和小妹简单的生活费。

　　刚来这个城市时，叶影也见识到了大学生廉价的劳动力。她做过餐厅的服务员，在烈日下裹着厚厚的玩偶服发传单，太多太多了。

　　开学前一段时间，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让叶影身心俱疲，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晕倒被送进了医院。

　　她觉得好累，她快要支撑不下去了，真想就这样死掉算了。叶影梦到了她的高中时代，那时候外婆和舅舅都还活着，那时候她还不用为生活操心，那时候他们四个人在凛冬之际去爬南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