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27、第 27 章 好什么？

　　这是第一次叶影回学校的时候，外婆没有送她。老人家站在屋门前，看着叶影一步一步走向远方，最终消失在小路尽头。

　　回到学校，叶影三天两头就给外婆打电话，生怕她发生些什么，偶尔做梦梦到了都会爬起来打电话，但听到外婆声音响亮地斥责她，打扰了她的清梦，叶影心下也宽慰不少。

　　六月五日，最后一节晚自习后是高三的狂欢，即使老师早已在各个班上明令禁止地说：“不许扔书，不许起哄，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回家。”

　　“警告你们，今天扔了，保不齐高考之后求着复读。”

　　这些警告在上完课后全被高三学子抛之脑后，叶影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在办公室门口看过那场书本雪，走出教室在拥挤的走廊尽头，望向六楼的那个角落。

　　江淮声仍在去年的那个位置站着，俩人透过飞舞的书本四目相对，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江淮声摇摇手中的手机。

　　叶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划开。

　　“有信心吗？H大。”

　　“有的，我一定要上H大。”

　　江淮声看着回信，眼底沁了几分柔软。他哪能不知道，近几次叶影的模拟考都占据排行榜前列，高考若是正常发挥，必定能进H大。

　　而她一直是个稳扎稳打的人。

　　他也一直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两天的高考日，总是阴雨绵绵。恍然听过这样的事儿，高考的日子，老天爷都会下雨拂去六月的炎热。

　　只有跨过风雨，才能走向更远的地方。

　　高考过后，各班都会毕业聚会，平时严禁学生喝酒的老师，也会举起酒杯，祝各位前程似锦。

　　一面欢笑，一面伤心。平时老和班主任作对的那些调皮的学生此刻也红了眼眶，叶影仿佛被同化了一般，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刚入校的时候，高中三年，总觉得时间好长好长。转眼，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

　　叶影拿了一杯酒，找到班主任敬酒。班主任乐呵呵地喝了酒，醉意太浓，叹息道：“你是最后进班的，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这小姑娘不错，安安静静的。”随后，像是想到些什么，大舌头地说：“江淮声那小子，其实也不错，从校服到婚纱太难了，你们差距太大。”

　　叶影没有搭话，她不知道老师说的差距是什么。她以前也觉得他们差距太大，所以她也会拼了命的去学习，现在他们不是要上同一所大学了吗？

　　叶影没有把班主任的话放在心上，也许看过太多电视剧里的美好，那时的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他们可以相配。

　　蔺心月喝得烂醉，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叶影听不清，她也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还得扶着蔺心月。

　　好不容易把蔺心月塞进出租车，微凉的夜风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半分。蔺心月伏在她的肩膀上，呆呆地看着车窗外急闪而过的树木，默默地流泪，泪水落进她的脖颈里。

　　叶影僵着身子没动，蔺心月一直是个大大咧咧的女孩，她从未见过她流泪。

　　到了蔺心月家楼下，一下车，蔺心月就蹲在绿化带边吐得天昏地暗。叶影刚走过去就被她一把抱住，带着哭腔的声音，喃喃地说：“影子，我再也不要喜欢赵晟了。”

　　叶影怔了半晌，她不知道蔺心月和赵晟之间还有这样的故事，她好像总是忽略了身边的人的感受。

　　蔺心月回家后，叶影沿着长街走了好久好久。直到手机开始震动，心下好奇，今天是聚餐的日子，江淮声怎么会给她打电话。

　　“叶影”江淮声的声音含着浓浓的醉意，还能听见那面吵吵闹闹的声音，应该还在聚会现场。

　　叶影抿着嘴角，看着初夏的夜空，“嗯？怎么了？”

　　“叶影”江淮声又叫了一声。

　　叶影坚信他是已经醉了，依旧好笑地回答，“怎么了？是不是醉了？”

　　“叶影”他似乎将手机换了一边，继续道，“我好……”

　　电话被骤然挂断，叶影的心脏好像被捏紧了一般，连呼吸都停住了。她看着因为没电自动关机的手机，像疯了一般跑向附近的商店。

　　好什么？

　　到底是好什么啊？

　　连接上充电器的这几秒，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那么迫切地想要听完一句话。可等她拨过去之后，漫长的嘟嘟声之后就是无人接听的机械女音。

　　江淮声伏在沙发的扶手上，抱着还不知道被挂断的手机，不停地念叨着：“叶影，我好喜欢你啊。”

　　赵晟从旁边过来，扶起软成一团的江淮声，从他的手里抽出手机装进衣兜。俩人相互搀扶着往外走，也没人去理会那一道道急促的铃声。

　　在这个本该道别的日子，他终于说出了内心潜藏已久的情愫。

　　可惜，她没有听见。

　　接到江淮声母亲的电话时，叶影和陈姝在宿舍打包东西，对于这个俩人一起住了一年多的宿舍，有些怆然，又想起曾经那个矮矮的女孩，不免有些叹息。

　　“叶影同学吗？我是江淮声的母亲。”

　　“我是。”叶影惊了一刹，她不知道他的母亲怎么会打电话给她。

　　“方便见一面吗？”对方的语气温和到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一般。

　　叶影说不出拒绝的话，“好的。”

　　“就在你们学校门口长梯旁的那家茶室吧。”

　　那家茶室，叶影知道，据说是给人谈生意用的，叶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喝个茶还得专门到一个地方喝。

　　舅舅喝茶从来都是茶叶一放，开水一冲就完事儿了。

　　刚进门就有衣着整齐的侍应生服务，叶影跟着侍应生的脚步来到了包厢，，室内装修典雅，巨大的山水画悬挂正中，江母端坐在案几旁，桌上的茶水的热气寥寥升起，如梦似幻。

　　“你来了，请坐。”江母伸手示意。

　　叶影整个人局促不安，僵着手脚坐在一旁，尽量伸直脊背。她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江母没有在意叶影的拘束，抬手为叶影到了一杯茶，笑道：“我知道你。”

　　叶影双手紧张地捧起小茶杯，小口小口的喝着，没有答话。

　　江母继续说道：“曾经我找过你舅舅，不过听说他已经不在了。”

　　叶影捧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眉低垂，答道：“是的”。随后喝干了茶水，把空杯放在桌上。

　　江母又为她斟满茶水，继续说：“你母亲好像也不在了，你和你外婆相依为命。”

　　叶影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对她的事儿一清二楚，她只能无助地捧着茶杯不停喝水，耳朵里像飞进了无数的苍蝇，嗡嗡叫个不停。

　　她不知道江母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看见对方红润的嘴唇吐出她所有的事情，她像是被人剥了皮，扔到大街上示众一般，难堪得让她无地自容。她忽然之间理解了当初舅舅说的，像巴掌一样抽在脸上的感受。

　　“我可以接受一个普通的家庭，但是不能接受一个复杂的家庭。”这一句叶影听清楚了，这才是今天相约的主要目的。

　　叶影不知道喝了多少杯水，感觉肚子咕噜噜的响动，她放下杯子，郑重地说：“您误会了，我……”

　　“新春那天，淮声和你在一起吧。”江母不愿多听叶影的解释，直接打断她的话，疑问的话却是肯定的语气。

　　叶影被噎住，说不出话来。默了半晌，诺诺的说：“我们只是在大街上遇见的。”

　　“嗯，知道。”江母微一点头，继续说：“虽然给你说这些有点残忍，看得出来，你比一般同年龄段的孩子成熟的多。”

　　“你会懂得我说的这些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好。”

　　叶影不知道哪儿升起一股怒气，“您怎么不直接给江淮声说？”

　　“因为他是我儿子。”

　　江母早已离开，叶影不知道怔怔地在原地坐了多久，直到尿意来袭，才惊觉太阳已经西落。一大片血红铺满天边，那么绚烂又那么华丽。她卑劣如尘，见过阳光已是万分荣幸，怎敢触碰太阳？

　　此刻，叶影才真正的明白，班主任那句话里的“差距”指的是什么。

　　高考之后，外婆的身子一下子垮了，像是强撑着一口气，只为等叶影完成学业。

　　叶影整日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即便这样，叶影还是责怪自己老是笨手笨脚的，不利索。

　　外婆很欣慰也很心疼，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她这个外孙女真是没白养，可怜她这个外孙女从出生就命不好。

　　这一天，外婆醒得特别早，精神看起来不错，对着叶影说想吃东家铺的米糕。叶影很高兴，她小时候也很喜欢吃那家的米糕。在村里上小学时，常常买了在路上边走边吃。

　　叶影欢欢喜喜地拿着米糕回来，见外婆还躺在床上，跟她闲聊着，方才遇见的事儿。

　　“几个小孩在李叔家的池塘洗澡。”

　　“嗯”

　　“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池塘以前是放水牛的，呵呵。”

　　……

　　“米糕铺子的老板养了一条大黄狗。”

　　……

　　“老板说因为前段时间家里被偷了。”

　　……

　　良久没有听见外婆应和的声音，叶影好奇地转过身来。看见外婆平静地闭着眼睛，嘴边还挂着淡淡的笑，脸上一片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