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二月肆锦

24、第 24 章 好巧

　　六月五日晚自习放学铃声想起的一刻，教学楼中高三年级疯狂的欢呼声似乎要掀翻屋顶。

　　叶影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见即将毕业的高三学子将书籍从楼上扔下，被扔在地上的书籍、纸张厚厚的，越积越高。四周起哄的人更是不在少数，为即将结束的高中生活而欢呼。

　　她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上一届的高三也这样做过，似乎这已经成了一中高三毕业的庆典。

　　明年的他们是否也会如此？

　　透过纷纷扬扬的纸张，她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伫立在六楼教室走廊旁的身影，半张脸陷在阴影里面，额前细碎的刘海及眼，明灭之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他的头发长长了些。

　　一中每年都被设为高考考场，六月六号全校开始放假，住宿人员均不得留校，叶影又回到了小洼村。

　　夏季的山村总是比城里凉爽的多，蝉鸣喧嚣，蛙声清亮，夜晚还能看见星星布满天空的模样。

　　而西水的天空好似被遮了幕布，看不见一点儿星光，即使是圆月的日子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月亮挂在天空。

　　叶影拿出手机拍下着独属于小洼村的景色，不经意间翻到了他们四个人在山顶拍的照片，一瞬间愣了神。

　　“这是哪些人？”外婆在旁边看到了，好奇的问。

　　叶影笑着把手机递给外婆，“你看看哪个是我？”

　　外婆的眼神不好，虚虚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才指着站得乖乖的女孩，确定道：“这个是你吧。”

　　耳边有些蚊子的嗡嗡声，叶影拿着蒲扇扇了两下，“是呀。”

　　“这都是你的同学吗？这是在哪儿拍的？”

　　“是呀，学校旁边的山上拍的，等我毕业的时候，我带你去山上玩。”

　　外婆将点在一旁的蚊香往叶影的位置凑近了些，橘色的火星亮了一瞬，“行，这些同学好相处吗？会不会欺负你？”

　　“怎么可能？他们可好了。”叶影指着赵晟对外婆说，“这个男生可逗了，很搞笑，但是也特别会照顾人。”

　　“喏，这个女孩子是我的同桌，经常一起吃饭出去玩。”

　　“这两个人照相怎么不看镜头？”在外婆的观念里，拍照都得乖乖地盯着镜头。

　　叶影觉得有些好笑，解释道：“定时的，没有准备好。”

　　外婆又指着江淮声问道：“这个也是同学？”

　　叶影顿了顿，声音明显低了一个度，“这是年级第一名，成绩很好。”

　　外婆敏感地察觉到叶影的情绪有了变动，拿着手机仔细看了看这个男孩子，满意地点点头，“这个男孩子长得还挺好看的，看模样是个很好的人。”

　　叶影抿抿嘴唇，轻轻“嗯”了一声。他是很好的人。

　　祖孙俩没有再说话，叶影像小时候那样伏在外婆的怀里，喉头堵得不行，外婆轻轻拍着叶影的背。

　　高三结束了高考，就意味着高二年级成为了学校的老大哥。

　　期末考，叶影原本对自己信心满满，可万事总不尽如人意。全年级第二十一名，只差那么一个名次，她与那个梦想中的班级失之交臂。

　　叶影重新把那个蓝色的珠子坠上发绳，祈求再多给她一些幸运。

　　赵晟也通过这一次的期末考进入精英班，他们四个人被彻底分成了两个世界。

　　暑假的日子不长，一中的传统，高三年级永远都是最先开学的一批。

　　八月中旬，新高三年级就已经入校开始上课了。偌大的校园只有一个年级上课，显得空荡荡的，遇见便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两个人相遇在教师办公室，他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她进去。他的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饱满的额头。那双平静的眸子在看见叶影的时候，深处竟藏着一丝涟漪。

　　太久没见了，突然的对视让叶影心跳漏了一拍，不自然地眨眨眼，撇过头，僵着身子找老师去了。

　　等叶影出来时，转过楼角，看见江淮声靠着墙，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叶影三两步退后，背身躲在墙角，想要悄悄地离开。

　　江淮声听见叶影的脚步声，抬起头，转过墙角，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语气，“老同学遇见了都不打声招呼了？”

　　叶影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吸了一口气才转身，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好巧啊。”

　　“呵”江淮声低头一笑，肩膀跟着颤了颤，看见叶影那副恨不得离得远远的模样，心头那股烦闷又升起来了，眉头微皱，“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还是想考H大吗？”

　　叶影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不远处教学楼上挂着鲜红的横幅“静下来，铸我实力；拼上去，亮我风采”，目光悠远又绵长，“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那，我在H大等你。”回了这么一句话后，江淮声转身就走。

　　叶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学着刚刚江淮声的样子靠在墙上。过了好久之后，才慢慢向宿舍楼走去。

　　江淮声伏着身子趴在教学楼走廊边的阳台上，看着叶影的身影渐渐远去，脑后那颗醒目的随着她的身子左右摇摆。

　　高三的生活除了睡不饱的觉，就是做不完的习题。还有被缩减的国定假日，也没有事什么不同，叶影自从暑假回去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村过。

　　外婆近年来突然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大病小病不断。每每打电话都能听见她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但都被她“没事没事”的搪塞过去。她希望时间能慢点再慢点，让外婆再多陪陪她，她又希望时间能快点，这样她就能快点长大，好好照顾外婆。

　　晚自习刚结束，叶影回到寝室，就接到了外婆的电话。

　　“影娃，学习累不累呀？”外婆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精神状态也不错。叶影浑身的疲惫也瞬间消失。

　　“不累的。”叶影笑眯了眼，出门在外似乎都是报喜不报忧。

　　“嗯嗯，那就好，别累着自己了，你妈妈回来了。”

　　听见这话，叶影心底涌起一阵烦闷，上一次的经历还没有忘怀，曾经对母亲的期待感早已被消磨得干干净净。

　　“她还回来干什么？”

　　脱口而出的嫌弃，让外婆暗自叹了一口气，想起母女俩之间的恩怨，无奈道：“她毕竟是你的母亲，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叶影心口钝痛，恨死了这所谓的血缘，外婆是个地地道道的传统人，所以不管叶蓉有多不好，她都会原谅她的所有，因为她是她的女儿。

　　“我知道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叶影低声回应。

　　听着叶影明显不想多说的话，外婆故意转了话题，“前段时间你说的红薯干已经晒好了，给你装了一袋子，下次回来就带回学校去吃。”

　　提起这个叶影来了精神，趁着暑假挖了第一批播种的红薯，收成较少，多用来做主食。叶影随口说了一句想吃红薯干，外婆就留了心，说等第二批收获的红薯就晒成干。

　　没想到趁着叶影回校的这段时间，外婆就做了这件事。叶影也开始期待下一次放假回家了。

　　对于叶蓉回家这件事，仅仅短暂地影响了叶影的心情，很快就被繁重的学业冲散。

　　冷热换季之际，老师在班上嘱咐大家“要注意天气变化，及时添加衣物”。

　　今年冬天还没有来，叶影终于知道了叶蓉为什么会突然回家。

　　叶蓉不知道从哪儿得到了曾经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的消息，她是回来找他的，即使过了那么久，她还是放不下。等叶影得到消息的时候，叶蓉已经被医院因抢救无效而下了死亡通知书。

　　没错，外婆是通知她回去参加葬礼的。早已历经沧桑，看淡死亡的老人家，在这一瞬还是哭红了双眼，发丝白的更多了，原本佝偻的身子更显羸弱。

　　那个男人在叶蓉出殡当天来过一次，跪在遗像前痛哭流涕，嘴里说着无尽的忏悔。可那又怎么样呢？她永远都听不见了。

　　她是否会原谅他，叶影不知道。

　　叶影冷眼看着他被警员带走，失手杀人被判了四年。

　　耳边吹拉弹唱的声音刺得人耳朵发疼，看着黑白照上笑得灿烂的与她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女人，她说不清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对叶蓉的感情有怨有恨，也有小时候的那份希翼，那个名为血缘的东西让她做不到对这个女人漠视。

　　叶蓉是可悲的，她想找个人共同生活，终其一生也未能如愿。

　　说实话，叶蓉的死亡，她并没有多少伤心的情绪，只是觉得难受，心头像压着一块大石头，闷闷的。

　　虽然外婆总是嫌弃这个不着家的女儿，但总归是爱着的。那天晚上，外婆拉着叶影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好多叶蓉小时候的事儿。

　　老人家身子骨弱，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叶影拭去外婆眼角的泪水，这个年迈的老人还没有走出丧女的痛。

　　处理好叶蓉的后事之后，叶影也回到了学校。高三缺课对于叶影无异于是雪上加霜。还来不及整理个人的心情就被如山的习题湮没，这也不失为另一种缓解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