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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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皇宫勤政殿内。
“去北疆？哪有待嫁的新娘子跑去战场上抛头露面的道理？”永乾帝捻捻胡须，拒绝了宋桃前往北疆的请求。
早料到皇上必不会一口答应自己的请求，宋桃不慌不忙地撩起衣摆，再一次跪地请求道：“昔年霍去病曾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臣女虽为女子，志向却与骠骑将军并无不同。”
“话虽如此，既已为皇子妃怎能再兼任将军之责，岂不是丢了皇家的颜面？”
果然……宋桃在心里冷笑两声，俯身恭顺地回答说：“臣女粗鄙之身怎敢高攀皇子，惟愿一生替陛下守卫边疆，略尽绵薄之力。”
等到了满意的答案，永乾帝依旧假惺惺关怀道：“如此不是太委屈你了吗？”
“守土卫国乃是为将者的本分，臣女不觉得委屈。”若一辈子同你的儿子虚与委蛇，那才是委屈呢。
高坐皇位之上的中年男人静静地打量着跪在底下的女孩，阴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半毫的触动与欣慰，反而全是明晃晃的算计。
静默良久，永乾帝才懒洋洋地开口让宋桃起身，“既然你要与小七取消婚约，那以后就要懂得避嫌，否则坏了女儿家的清誉可怎么好。”
宋桃看了看永乾帝故作慈祥的阴沉面孔，觉得整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似乎都散发着一股腐烂沉朽的气息，叫她闻之作呕。
她本以为此时的南致青还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子，却不想永乾帝这么早就已开始忌惮南致青，担心他与宋家联手图谋皇位。宋桃眼中闪过几分讥讽，可怜这九五至尊，看起来是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实则半刻也难以安枕，同她一个小女子也要处处试探。
南致青啊南致青，我倒要看看今生没了听你调遣的宋家亲兵，你要如何登上那至尊宝座。
从勤政殿内出来，宋桃沿着赤红宫墙慢慢地向宫门走去，心中五味杂陈。前世漫长而无所事事的日子里，宫中的每一条甬道她都走过无数遍了，但这一次走过，她不再是被困在宫中的皇后娘娘，而是向宫外走去的宋家女将。
“阿桃！”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将宋桃惊得僵立在原地，后背如过电般一激灵，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宋桃故作平静地转过身去，果然看见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比自己记忆中少了几分不露声色的威严，更多了几分少年时的温和俊美，正是宋桃最喜欢的模样。
纵然知晓面前这人是条不折不扣的毒蛇，前世十几年的爱恋却无法在一朝一夕间全然抹去。如今看着这个男人，只觉得前世几乎已成习惯的爱意与彻骨的恨意交缠在一起，让她心中又丝丝缕缕地疼痛起来。
“哎呦殿下呀，大婚之前新人是不能见面的呀！”李福气喘吁吁地赶来，急慌慌地低声说道。
“不碍事的。”宋桃看着南致青深黑色的眼睛，浅浅地笑了一下，笑意却未及眼底。
南致青宠溺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眼里的爱意和欣喜几乎要将宋桃淹没，“没错，我与阿桃之间，自是不讲究这些虚礼的。”
此时两人本该是蜜里调油的热恋阶段，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块。理智告诉宋桃，若想掩盖自己重生的事实，她便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继续与南致青做一对甜蜜爱侣，之后再找借口分开。
但前世惨死之时的种种绝望痛楚还历历在目，宋桃实在没办法压下满心的恨意去跟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虚与委蛇。她此刻看着眼前人深情的眉目，却好像又闻到了勤政殿内的腐烂气息，让她一阵阵地恶心，心里不断叫嚣着想要撕碎他的伪装，好叫世人看看温文尔雅七皇子的真正面目。
“殿下误会了。皇上已经答允取消你我之间的婚约，我本来也是要找殿下说个清楚的。”
看着南致青如遭雷击般不可置信的神情和骤然凝固的笑容，宋桃心中陡然升起报复的快感。
她不日便要率兵前往北境，恐怕一生不会再回到京城，纵然南致青此刻心中有百般不解，他们有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
今生今世，还是一别两宽，再无瓜葛为好。
最后深深看了眼前这个男人一眼，宋桃行礼道：“殿下若无旁的吩咐，在下便告辞了。”
但愿你此刻的难过有半分是为了我，而不是全因擦身而过的宋家兵权。
宋桃收敛下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被男人抓住手腕强硬地拽了回来。
“我不会允许你离开我的，宋灼华。”南致青的手铁钳一般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刚刚还满是缱绻的眼底透着令人心悸的疯狂。他俯身凝视着女孩因愤怒而圆睁的眼睛，如同嗜血的猛兽在长久的饥饿后终于锁定了自己的猎物。
这才是南致青的真面目，温润如玉的伪装之下藏着一头偏执而又暴戾的野兽。可笑她前世还以为自己能成为软化猛兽的那个人，最终不过也是白白葬送了性命。
前世并不美好的回忆让宋桃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警告道：“快放开我，要是打起来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可南致青不知哪来的力气，任宋桃如何拼命挣扎也挣不开他紧紧扣住的手指，他只是近乎癫狂地呢喃着：“不要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
南致青深黑色的寒星目早不复平日里的沉静淡然，反而充满令人心悸的偏执与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曾经有故人调侃，被世人称作“浊世佳公子”的南致青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而与一个疯子爱得死去活来、至死不渝的“灼华将军”，骨子里比南致青还要更疯，否则又怎么能让南致青一见娘子便如耗子见了猫一般收敛脾气呢？
曾经宋桃也觉得自己与南致青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疯子”，只有她能包容南致青的偏执与占有欲，也只有南致青能够理解她隐藏起来的黑暗面。
但她错了，南致青所谓的理解和包容，不过都建立在宋家的兵权之上。一旦宋桃对他没有了利用价值，从前的一切甜蜜伪装就会烟消云散。所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到最后也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罢了。
前世一个个深宫寂寞的日子里，宋桃已经失望了太多次，也伤心了太多次，到如今，似乎只剩下了麻木。
宋桃感受着手腕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突然满是疲惫。她好像又回到了死前的那一天，铺天盖地的大雪、钻心刻骨的疼痛和如坠冰窖般的寒冷。
这算什么？
既然要杀她，此刻又何必要做出这副深情的样子来恶心人？
宋桃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被人当作召之即来的玩物讨得廉价的宠爱，还自以为获得了独一无二的爱情。
前世太多的矛盾与争吵已经耗尽了宋桃所有的力气，她已经不想再歇斯底里地为前世惨死的自己喊冤叫屈，只是平静地看着南致青隐隐透着猩红的眼睛，淡淡地说道：
“你弄疼我了。”
我太痛了，不愿意再跟着你了。
话音刚落，南致青就如同触电般快速地松开手，从梦中惊醒一样猛地后退了两步，刚刚还充满疯狂的眼睛此刻如向主人乞怜的小狗一般湿漉漉的，配上一副足以颠倒众生的皮囊，任是铁石心肠恐怕也忍不住要心软。
前世的宋桃也最抵挡不住南致青这样的眼神，每晚在寝殿里看到这样的眼神，她便如同中了蛊一样丧失了原则，全由着南致青胡闹。
可眼下相同的眼神，失去爱意之后却只剩一地的鸡毛和满心的疲倦。
她连一眼也不想再看眼前的男人，毫无留恋地转身飞快离开了。
南致青望着宋桃离开的方向，直到女孩的背影早已消失在甬道尽头也没有移开视线。
“是我不好，太过优柔寡断，让阿桃吃了这么多苦。”
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南致青深黑的眼底多了几分浓重的杀气，“李福，去查查阿桃这几日见了什么人，可是哪个不长眼的蠢货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再给我一次机会，你没办法摆脱我的，阿桃。
那些阻拦我们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宋府──
“你说什么？”宋伯玉大惊之下差点砸了手里拿半年俸禄买来的紫砂茶壶，“你求皇上取消了婚约？”
宋伯玉简直想撬开女儿的脑袋看看里面进的是哪条河的水，“当时你与七殿下为了这桩婚事花了多少心思，如今不过是要推迟几月，你这又是为何！”
“父亲，”宋桃如琉璃般澄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宋伯玉，“您真的希望女儿嫁入皇家吗？”
“ 当然不希……”猝不及防说出心里话的宋伯玉讪讪地停下话头，果不其然又看见自家女儿得意的笑脸。
前世父亲与长姐对这桩婚事并不赞同，宋桃却只认为他们对皇室子弟太多偏见，如今才知道真正一心向着自己的，就只有他们。
“父亲，”宋桃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宋桃披惯了盔甲，穿不来贵人们的绫罗绸缎。若是成婚就意味着委曲求全，女儿宁愿不嫁。”
北境的雄鹰原就该沐浴冷雨长风，不应该被豢养在京城的金丝笼中，一日一日被嗟磨得面目全非。
宋伯玉愣愣地看了宋桃一会儿，显然也没想明白自己死心眼的女儿究竟是打通了哪根筋脉，突然就开了窍，但还是摸着胡须大笑道：
“说得好！爹爹就希望你过得开心，千万别为了谁委屈你自己。”
窗外暖橙色的阳光缓缓照进屋内，清风与晚霞似乎都在此时揉碎洒在了宋桃的眼底，化作坚定的、令人心醉的光芒。
这是一份不属于大周皇后的光芒。
它属于边境女将，粗粝、不羁，却又充满力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婚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