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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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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你如今做了皇后,可不能像从前那般肆意胡闹了。”
“宋灼华,自你决意起兵逼宫的那天起,就已经把为将之道忘得干干净净了。皇后娘娘,你我的姐妹之情,就此断了罢。”
“宋桃,哀家等着看你众叛亲离、生不如死的那一天!”
“朕是皇帝。阿桃,有些事,朕以为你能理解朕的苦衷。”
“藏鞘朕替你保管,你身子不好怎么能舞刀弄枪,还是好好在宫中养病吧,无事便不要出钟粹宫了。”
“阿桃,朕与你之间,当真是生分了许多。”
......
宋桃从纷乱的噩梦中骤然醒来,昏昏沉沉间只看见满目的鲜红锦缎,心中惊讶这阴曹地府一点不似戏本里那般可怖,反而与自己大婚时的闺阁布置十分相似。她拉开床边的暗格,玉佩、刀谱、山茶花瓣,与自己记忆中分毫不差。
难道阎罗殿中也讲究宾至如归的待客之道吗?
宋桃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出了声,暗暗叹道自己当真是做不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哪怕死了也如此不着调。
“小姐,您现在起身吗?宫中的绣娘送了嫁衣来,您快试试吧。”半夏听见床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忙掀开帘子问道。
绣娘?嫁衣?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宋桃混乱之中猛地抓住半夏的手,“这到底是哪,你怎么会也在这里?”
瞧见自家小姐满头的冷汗和苍白的脸色,半夏急道:“您是不是魇住了?奴婢去请郎中给您瞧瞧。”
看着半夏懵然不知的神情,宋桃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极为荒唐的念头。她颤抖着拉开自己的衣袖,手腕上光洁一片,可她分明在为南致青逼宫夺位的混战中被砍中手腕,险些就成了残废!
难道......心中那个荒唐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在她死寂已久的心头剧烈地叫嚣起来。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之事吗!
在剧烈到几乎要冲破耳膜的心跳声中,宋桃曾灰暗许久的双眼一点一点亮了起来,素白的脸也因激动而泛出绯色。
“半夏,”宋桃可以清晰感觉自己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今年是永乾二十一年吗?”
“是,是啊主子。”
“外面是不是在下雨?”还不等半夏话音落地,宋桃就撇开呆楞在原地的婢女,利落地翻身下床,也不顾自己只穿着轻薄的里衣,就跑到窗前将窗户全给打开了。
“我的膝盖没有痛,”宋桃赤脚踩在地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细密的雨丝,长久以来第一次摆脱了骨头缝里如影随形的隐痛,她望着窗外痴痴地呢喃着,“还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半夏早被自家主子失心疯般的言行吓得哭了起来,哽咽着说:“小姐,您,您这是怎么了?奴婢去姑爷府上,让姑爷给您请太医吧,好不好?”
由着半夏边哭边偷偷把鼻涕眼泪都蹭到自己的被子上,宋桃只觉得心中许久未有的轻松和畅快,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忍不住大笑起来。
拂面而来的丝缕雨水,满屋悬挂的大红锦缎,胸口沉稳有力的心跳,无一不在告诉宋桃,她不仅没有成为地府中的幽魂,还回到了十一年前。
这一年,她还不满十八岁,父亲还未战死沙场,她还不曾落下重伤濒死后的满身毛病,也还没有......与南致青成婚。
想到前世彻骨的爱意和十数年的厮守,宋桃琉璃似的浅色眼眸中氤氲起几分柔软的湿意,眨眼间却又变成了冷硬的恨意。
“你哪来的姑爷,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这个火坑,谁爱跳谁跳吧,她可不再奉陪了!
前世是怪她自己蠢,相信了一条毒蛇的深情,心甘情愿地做了他人手中刀、脚下石。相信了不应该相信的承诺,深爱着不值得深爱的男人,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人生。
这一世,她只为自己而活。
当务之急,便是要想法子辞去这桩婚事。
“小姐,老爷在思魂堂等您用早膳。”包子脸的小侍女天冬端着洗漱用品推门进来,走上前替宋桃梳妆。
父亲......光是咀嚼着这个久违的称呼,宋桃就瞬间红了眼眶。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还有机会护父亲长命百岁。
宋桃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久违的红润脸色,“不必上妆了,我急着找父亲议事。”
穿一身青绿色绣荷花的外衣,只带一只流云碧玉簪子,头发就这样散散地披着,衬着宋桃亮而有神的桃花眼和薄薄的双唇,清丽之中又英气十足。
刚换好衣服,宋桃就迫不及待地走出屋子,院中种着几株矮矮的山茶花和一棵枝叶虬结的梧桐树,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嘱咐半夏和天冬留在屋里吃早膳,宋桃也不愿打伞,淋着雨跑起来。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混杂着前世未流尽的泪水。宋桃跑得越来越快,越跑越轻松,呼吸之间她好像将前世郁结胸中的浊气通通给吐了出来,只留下鼻尖清新的青草香气。
宋桃到思魂堂时,宋伯玉正立在堂前看雨。见女儿湿漉漉的样子,宋伯玉无奈地笑笑,拿早备好的沐巾罩在宋桃头上,边揉搓着边责备道:“又不知道打伞,当心着了风寒。”
看到前世已阴阳相隔多年的父亲,宋桃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只好将脸整个埋在沐巾里,梗着嗓子说:“老爹,我头发都被你揉成鸡窝了。”
等两人在桌前坐下,宋桃才发现今日的早膳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子。软糯绵密的枣泥山药糕、酥脆掉渣的芝麻核桃酥、皮薄馅大的茄汁灌汤包、卤香四溢的牛蹄筋、清脆可口的腌萝卜,再配上浇上厚厚芝麻酱的炸酱拌面和热气腾腾的桂花蛋酒,全是宋桃最喜欢的早膳菜式。
父亲素日最不喜铺张浪费,今日这是?
宋桃正疑惑着,便听见宋伯玉开口道:“桃儿,北疆鞑靼人蠢蠢欲动,我恐怕需得尽快赶回北疆。只是这样,便要错过你的大婚之日了。”
看着父亲难过又焦急的神色,宋桃清楚地记得这次鞑靼的来犯有多么凶险。前世鞑靼人的骑兵几乎要踏碎沧州的城门,北境军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才将敌人挡在玉门关外,宋伯玉在这场苦战中身负重伤,不治......而亡。
而当时远在京城的自己呢?龙凤花烛、合窇美酒,沉浸在所谓的爱情中忘乎所以,全然忘记了一个将领的职责。
“父亲,我同你一起去。”
宋伯玉皱起眉头,不赞成这个想法,“下月初五就是你与七殿下的大婚之日了,你怎能在此时离京?”
“战机瞬息万变,婚期却可以后延。”当然,取消更好。
说完这句,宋桃就开始埋头嗦面。她了解父亲是怎样的一位将领,一定会支持自己的做法。果不其然,宋伯玉沉默片刻后便仰头大笑起来,连声说道:“好好好,不愧是我宋伯玉的女儿!”
做惯了要时时隐忍、处处求全的后宫娘娘,骤然做回肆意妄为的宋家女儿,宋桃鼻头一酸又要落下泪来,只能用低头大吃特吃来掩饰自己情绪的骤然失控。
前世久病卧床期间伤了脾胃,她都快忘记大快朵颐的滋味了。宋桃小心地将沾过陈醋的灌汤包和姜丝摞在一起,正要一口闷的时候听见父亲说:
“这桩婚事原是七殿下请皇上赐婚的,明日还得你亲自进宫一趟,求得陛下的同意才行。”
“女儿明白。”这段孽缘,还是尽早斩断为好。想着记忆中那条毒蛇的脸,宋桃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
美色误人啊!宋桃一边在心里长叹一声,一边又往嘴里恶狠狠地塞了一大口裹满酱汁的碱水面。
此时在皇宫中,七皇子南致青面前,也摆着同样的一碗炸酱碱水面。男子长身玉立、剑眉星目,一身黑色鎏金锦袍,端的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
“阿桃最爱吃拌面拌粉,每次吃饭都乐呵呵的。”
侍立一旁的太监李福看了看他晦暗不明的神色,只当是自家主子想念半月未见的未婚妻,忙不迭宽慰道:“大婚之前殿下跟宋小姐要避嫌,等成亲之后自是日日都可相见了。”
听了李福的话,南致青非但没有因此宽怀,深黑的眼底反而更多了几抹痛色,“是朕......是我对不住她。”
南致青慢慢望向窗外,雨后金黄的阳光照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可整个人却好似仍沉浸在无边的黑暗里。任谁看了此刻这个阴鸷的男子,恐怕都难以将他和被赞为“言念君子,温其如玉”的七皇子联系起来。
“李福,你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了。你觉得,我会是明君吗?”
骤然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问题,灵活的胖公公李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战战兢兢地回答道:“以殿下的才能,自是无不可为。”
“无不可为?”南致青自嘲般轻笑道,“可我不愿意做明君了。”
记忆中的笑颜与鲜血交织着、扭曲着,搅得南致青眼底血红一片。他慢慢闭上眼睛,呢喃着,“藏拙......制衡......隐忍......宽仁......”
分明不过是几个简单的词语,却如毒蛇吐信般吓得李福背上汗毛倒竖,颤颤巍巍在心里求爹喊娘,直惊出了一身冷汗。
半响,南致青缓缓转过身来,刚刚还冷若寒潭的眼中盛满笑意,“我还是做暴君吧,好不好?”
他望着身侧空气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来,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般轻轻低语道:“不要离开我,害你的、恨你的,我会一个一个杀干净......”
李福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只觉得那笑容极尽温柔却又极尽狠毒,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