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西荣

9、第9章

　　天气冷了。
　　每天早上在楼下等车，口中呼出的白气总是一团一团，像一朵朵乳白色的小云朵。
　　宏远在B市的分部设在CBD的双子大楼里，总部大手笔地租下了带有空中连廊的那一层。即使出于安全考虑，空中走廊并不开放，但两侧的办公室可以隔着长长的通道相望。听说对侧是缪启投的一家律所。
　　缪启。
　　顾昭凌心里划过这个名字，像在水面上投下一颗小石头。
　　她有些看不懂缪启的手段。明明已经让人架着抬着把她一步步逼到瓮里，可是盖子一合，缪启又再没有来找过她。就像最开始一面，缪启就把她丢开手去，直到不知什么时候再想起来，才又千方百计在人群里捞她。
　　顾昭凌已经在这栋外形现代的大楼里实习了半个月，初来时接待她的还是曹小姐，她一袭淡妆，专业又亲和地将顾昭凌引到经理办公室旁的房间里，什么也没说。仿佛她一早就知道了。
　　总经理助理顾昭凌。
　　桌上的水晶名牌赫然刻着鎏金的字。顾昭凌摇摇头，觉得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缪启没有来过。顾昭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到办公室点卯，可是总经理本人不在，这个助理自然没有用武之地。办公室里隐秘而广泛地流传着“新来的助理是总经理的小情人”的绯闻。
　　本来嘛，这种职位来不来上班又有什么不同？只是挂着名，凭白走公司的账开一份零花钱给人家而已。顾昭凌知道公司里有些风言风语，多半避着大家——其他人身上的香水和名牌，隐约的鄙视和意欲打探的目光，她招架不住。
　　有一次，顾昭凌无意间在茶水间听到几个男同事评价她。
　　“瘦巴巴的，又木，缪启看上她哪里？”
　　“哎，说不定对着老板和对着我们不一样呢。”
　　“总经理的眼光，你还不信？肯定有什么和别的妞不一样的地方呗。”
　　“要我说，还是之前那个黄头发的漂亮，叫什么来着？”
　　“Vicky吧？还挺骚的，偷偷还勾搭工程部的呢。”
　　顾昭凌这才知道，落在办公室企业规划图册里的两根漂染过的金发源自谁。原来这种手段是缪启最常用的，把人拴在身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顾昭凌心里的鄙夷又暗暗增加了一点。
　　但她没有底气和Vicky，还是其他Rosy或者Aileen一样，想早退就早退。她被捏在老于、杨老师和缪启的三只手之间，随便哪只手都能推她一把，让她跌倒在地。
　　只是顾昭凌忘记了，即使她再怎么兢兢业业，缪启照样有本事一笔勾销她的努力。就像现在，谁也不愿意相信她是被迫来这里实习的，只觉得她是一只痴心妄想着飞上肢体的麻雀，身材长相还格外平平无奇。
　　钟梅倒高兴，她虽然不找到顾昭凌在大名鼎鼎的宏远实习，却知道顾昭凌终于找了个朝九晚五的工作，无论工资高低，她的担心都卸下去了不少。顾昭凌悄悄祈祷，就让这样平静的日子久一点，就让缪启慢慢忘掉她的存在。
　　只是事与愿违。
　　顾昭凌上完一节课回到办公室，却见门虚掩着。
　　她没有多想，她这办公室里几面大柜子，放着不少公司年表备份，时常有人进来翻找。
　　起初大家还想和她套套近乎，好挖几句八卦出来当茶饭的佐料，只是见她次次一副冷面佛兴致缺缺的样子，别人的热情也淡了，总是自管自的进出。
　　顾昭凌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如果她是之前的顾昭凌，她是堂堂正正被招聘进来的，她也愿意当一个闲来分享零食、聊聊明星消息。只是现在她是什么呢？大家的笑容背后不过想刺探些桃色秘闻，而她刚好没有，因此做不了谈笑风生、风情满身的传统小蜜。
　　脑子里乱乱地想着，推门进去，把双肩包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缪启就站在窗边，从楼上俯视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像一个个小方块在流水线上被运输到各个不同的地方。闻声，缪启转过身来，而顾昭凌显见还未发现他，背对着他挂书包。
　　缪启微眯着眼，有些贪婪地看着顾昭凌白色的棉服，她的马尾扫在衣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缪启知道，她衣服里的脊背挺得很直，如果弯下身，能看见一节一节的脊椎。他有些好奇，顾昭凌见了他，该是什么表情？
　　是三分惊愕，五分坦然，还有两分的畏惧。
　　顾昭凌转身，终于看见窗边的缪启，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里照进来，镀得他一身金光，看不清五官，只有高大的轮廓清晰可见。
　　终于还是来了。从那天的下午，顾昭凌就能隐隐感觉到，她离缪启的陷阱似乎越来越近，永远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一脚踏空。
　　“毕业论文还没选好题？”缪启先开口问，走近了几步。
　　顾昭凌警惕了些，以为他又和学院有什么联系：“你怎么知道？”
　　“桌上不是放着？”
　　缪启点点桌上合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草稿纸，胡乱地圈画着选题。
　　“股市、证券，这么大的题，你写得明白？”缪启坐在了沙发上，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下，“要我说，写企业改革不错。”
　　顾昭凌另坐在一边的单人沙发椅上，见缪启说的是正事，就也正色道：“这方面没有样本，不好写。”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缪启意在何处——
　　“宏远不就是样本？今年你们专业在我这儿实习的就你一个，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缪启笑起来，他那些看起来阴鸷的商人厉色在阳光里消融，只有流转的傲气。有那么一瞬间，顾昭凌差点以为他真的只是想替她出出主意，是学界的大牛前辈。
　　“小昭凌，我帮你想了这么完美的选题，怎么报答我？”
　　“报答？”顾昭凌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过两天和国强有应酬，陪我去？”缪启摸摸下巴，对顾昭凌突然的温顺似乎有些不解，但还是没放在心上，又笑言，“助理的分内之事。”
　　可是他的问句，他的笑意在顾昭凌看来都是威胁，顾昭凌或许还要感谢他这么温和，明明可以强迫她的。顾昭凌想想，分内之事是什么呢？陪吃、陪酒、陪睡？
　　她问：“你就不怕我让你下不来？”
　　“你？”缪启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不值当吧，砸我的场子，你要失去什么，我又失去什么？”
　　顾昭凌闻言，才反应过来。她就是去碰个粉身碎骨，于缪启又有什么损失呢？
　　“走吧，带你去买几件衣服。”
　　缪启站起来，自然而然地扯起顾昭凌。
　　顾昭凌的手和触电般缩回来，倔强道：“我有衣服。”
　　“你就穿成这副穷学生的样子去应酬？”缪启好笑地看着她。他其实觉得这些衣服在顾昭凌身上，反而很衬她那副凌霜傲骨的样子。只是男人总免不了俗，见了她其中一面，难免心痒，也想看看她的别的样子。
　　顾昭凌向来是坦荡她是“穷学生”的，打数份工、跪在地上擦客人的秽物，她有什么做不了的呢？只是这时，沉寂已久的自尊心被缪启眼里那点轻蔑给刺痛了。她沉默地站起来，提起书包，跟在缪启身后。
　　走出办公室时，顾昭凌听见其他人的窃窃私语，不知是羡慕还是嘲弄。
　　而百货里的SA笑得真心实意，看见缪启仿佛看见一座金佛：“缪总，给您介绍秋冬新款？”
　　缪启从鼻子里发出个音节，算是应了，坐在一旁的真皮沙发上，翻起了杂志。
　　顾昭凌多想装作她也是常客，并没有畏手畏脚。她从前路过这家店临街的巨大招牌无数次，也只想着每季度三幅的幕布真是花钱，顾客付出的高昂金额真是替这种排场买单。而如今买单的冤大头就坐在身侧，她却像淋湿了羽毛的鸭子，脚上的帆布鞋踩在花色繁复的地毯上，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有没有喜欢的？”缪启见了她的样子，只觉得比对SA颐指气使的别人可爱得多，于是放下杂志，很有些贴心地握住她的手，引她看一侧挂着寥寥几件衣服的衣架。
　　“不太适合我。”
　　顾昭凌抽出手，摇摇头。她做什么自卑呢？她本来就不属于缪启纸醉金迷的世界，只不过被卷进来一遭而已。瞥这一眼，就差点丢了自己，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坚定？缪启想要演这一出浓情蜜意的戏码，自己非要违逆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件毛衣不错。”缪启随手点了点一件粉色的毛衣，一边另一位SA立刻取下来，将正面展示给他。
　　缪启挑眉：“带她去试试。”
　　顾昭凌闭上眼睛，只要自己不迷失，就好了，缪启的风又不会一生一世吹她这艘小船。她仿佛被钉在原地的脚松动了一些，跟着SA进了试衣间。
　　那是一件兔毛的毛衣，原本是连身裙，只是顾昭凌高挑，衣摆堪堪掩过臀，动作稍大就要走露春光。衣领微微斜着，露出她的锁骨和肩头，柔软的毛衣挂在身上。顾昭凌不太习惯地拉着衣领，正想要请SA拿一件下装，SA却替她整整衣领，胸前的制服丝巾划过她的手背，然后拉开了帘子。
　　缪启看到的就是这样的顾昭凌。她从来包裹在衣服里的肩与腿，此刻露在店内的暖气里，试衣间里的暖黄灯光显得顾昭凌皮肤细嫩，毛衣的柔软质地中和了顾昭凌那点硬得硌死人的脾气。顾昭凌脸上微微不适应的神色，就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显得无比像……受惊吓的玉兔精。
　　只是缪启第一次觉得顾昭凌原来青春洋溢的马尾不太相称，如果披散头发，或者在脑后松挽起来，会更柔美。缪启停了两秒，只觉自己眼光从不出错，从人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