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西荣

8、第8章

　　日子总还是要过。
　　顾昭凌一时硬气辞了汇色的工作，没了收入，可是用出去的钱不见少，一天天少下去的只有账户里的余额数字。只是她却没再想过回去，许经理今天能把她卖到包间里去，明天不定就能把她卖到酒店房间里去。经理做的不就是拉皮条的生意吗？
　　钟梅夜里总有些睡不好，白天总要在房间里小憩一阵子。顾昭凌撑着下巴坐在书桌前，鼠标滚轮滚动着，电脑的兼职页面拉了一页又一页。手机放在桌边，突然想起铃声，她生怕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钟梅，连忙手忙脚乱地摸手机，一时间打翻了水杯。顾昭凌手快捞住了将要从桌沿坠地粉身碎骨的杯子，桌面却依旧泼上了水，她连忙扯了几张至今堵住蔓延的水势，一边接电话，一边掩上了房门。
　　“您好，是顾昭凌顾同学吗？”
　　电话那边是近来没少给她打电话的HR，姓曹，声音温柔，就算是顾昭凌自上次和缪启正面冲突后拒绝了实习，这位HR也没动摇半分，总是温和地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是。”顾昭凌轻轻答道，“曹小姐，我真的不太适合宏远，请您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如果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们都可以再协商，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我们会有相应的帮扶措施。”
　　曹小姐说话让人如沐春风，顾昭凌原本想问，她从未透露过自己家里有困难，这位曹小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只是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问了也没什么意义。恐怕在曹小姐看来，她隔三差五地致电比三顾茅庐也差不了多少了，自己家的这副拮据样子，还在坚持什么呢？
　　顾昭凌看向窗外，楼下的樟树冬天也不落叶，小鸟扑棱着翅膀在树叶间飞进飞出。
　　“不好意思，是我自己的原因。感谢您的好意。”顾昭凌说完，那边反而静了两秒，大约正在搜肠刮肚来继续当说客。
　　顾昭凌说了再见，按灭了手机屏幕。
　　她又坐下，电脑已经黑屏，再怎么动也没反应。她才发现方才薄薄几张纸巾没能阻拦滔滔的水，笔记本电脑的通风口俨然被水泡了个透。
　　顾昭凌又用纸巾堵住滴答滴水的笔记本电脑，烦躁得皱起了眉头。
　　这台电脑还是高中刚毕业时妈妈给她买的，那时妈妈尚未停薪留职，家里条件还过得去，买的正是时新的款式，过了四五年，已经老旧，修过几次。之前屏幕边缘总有荧光条，她忙着打工照顾钟梅，没来得及修。这回又是进了水，要换以往，顾昭凌早要撒娇卖乖求妈妈给她换一台了，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顾昭凌拿上钱包钥匙，把手机揣在兜里，抱着电脑出了门。
　　好在家不远处有家电维修处，顾昭凌一路踢踏着路上的小石子，人为到先叫了人。
　　“李伯伯，我电脑又坏了。”
　　家电维修店里对着各路元件，老式的玻璃橱窗里堆着崭新的空调电视遥控器，坐在柜台后看电视的李伯伯坐直身子，扶了扶眼镜看人：“小昭啊？电脑怎么又坏了？”
　　“刚刚被水泡了。”顾昭凌不好意思地摸摸脸，补充道，“屏幕边还有白条。”
　　“我看看。”李伯伯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轻车熟路地拆开笔记本电脑外壳上的各处螺丝，掀开了电脑的银色后盖。
　　兜里的手机忽然又响起来。
　　顾昭凌以为是曹小姐又来电劝她，接起电话来：“不好意思，曹小姐，我真的不去。”
　　电话那头默了一瞬，才有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说道：“顾昭凌是吧？你实习考核成绩不行，打电话跟你确认一下，你是再去找个地方实习，还是就挂了明年重修？”
　　顾昭凌一愣，看了一眼号码，是B市本地的座机，忙问：“请问您这边是？”
　　“哦，我这边经管学院教务处。”那边女声催促道，“你想清楚，现在要登成绩了，你要是重新实习，我这边要给你打延期考核证明。”
　　顾昭凌隐约记起教务老师姓杨：“杨老师，我记得我实习资料都是完备的，我过去和您确认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你在这家公司实习的岗位，和我们专业有什么关系啊？”杨老师把顾昭凌的文件袋拍在桌子上，问她。
　　顾昭凌翻了翻自己的资料，并没有缺页：“老师，跨专业实习也可以吧？我和周文都是在这家公司实习的。”
　　暑假的时候妈妈刚开始一轮治疗，她还没找到汇色的工作，打了好几分工，忙得一个人掰成好几个用，正好周文在他父母公司打了实习报告，顾昭凌托他帮自己也打了一份。周文父母的公司做的是外贸生意，虽然关系不大，但资料各项她都填上了。再说，工商管理万金油，在哪实习不行，为什么就揪住她不放？
　　“周文？”杨老师被她一问，找出了周文的资料，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语气就冷了几分，眼也不抬地反问，“这公司就是他家的，他不去这里去哪里？你和他能一样吗？”
　　顾昭凌没想到这一层，听着她的话语刺耳，忍不住还要分辩。
　　杨老师却把另一张考核评价表再度拍在她面前，点点上面的指导教师评语：“就算跨专业可以，于老师抽查实习情况打了电话，那边公司说你一天也没去，你实习时长为零啊。”
　　像往常，这种实习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多得是要考研的、要出国的同学找了熟人打个报告，再也不去坐班的。她的确一天也没有去过公司，和其他人都一样，可是偏偏老于在她身上较了真。她也不能再巧辩周文和她一样——公司人人知道周文是老板儿子，自然帮他圆话，可谁又认识顾昭凌是谁？
　　顾昭凌站在办公桌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老于正端着茶杯从门口路过，走了进来，看着他亲自写下的“不合格”三个字，面上写满了不情愿，打着官腔：“也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嘛，规定了每年30%的抽查率，刚好抽到你了。人家又说你没去上班，我也不好作假呀，都录音存档了的。”
　　“趁还来得及，找个地方去实习，啊？”老于肥厚的手拍了拍顾昭凌的肩，只觉得她肩头咯手，一点也没有珠圆玉润的丰满，又收回了手。
　　“于老师，你就是太为学生着想了。”杨老师把桌上的文件都收回袋子里，“都十一月了，哪里还招实习啊？为了等她一个延期的成绩，全年级的成绩都报不上去，我看她还是明年重修吧。”
　　“不要这么说嘛，用心找哪里找不到？”老于一副慈爱面孔，又一拍后脑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次宏远老总过来，给了一个实习的机会，是给谁了来着？”
　　他的绿豆眼灼灼地看着顾昭凌：“是你吧？哎呦，你说这个多好的机会啊，你怎么不去呢？你要是去那边实习，肯定给你个优秀的嘛。”
　　“我……”顾昭凌无法辩解，只握紧了拳头。
　　杨老师已经急不可耐地要将她的延毕给敲定下，问道：“你这门要明年暑假才能重修，不能按时毕业的，你知道吧？”
　　“小顾同学都大四了，不要动不动提挂科嘛。不是还有宏远的实习吗？又是带薪的，条件多好！你要在那里干得好，说不定还能转正呢。”老于一副为她好的模样，语重心长道，“就去那里实习，啊？不然你、我还有学院都难做呀。”
　　顾昭凌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之前因为个人原因，已经拒绝了。”
　　“这有什么的。我和他们老总有点熟的嘛，我打个电话帮你说一下。”老于似乎就等她这一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了电话过去，还颇为好心地开了免提。
　　“喂，缪总？我是于春，有个事想求您帮个忙。”老于对着看不见的电话那边也无尽谄媚，眼角看了看顾昭凌，“哦，上次您给了一个名额，让一个学生去贵公司实习，那个学生想过两天去实习，您看行吗？”
　　缪启在电话里的声音轻轻吊起，语气里带着轻笑：“哦，哪个学生？”
　　老于捧着手机推销顾昭凌：“顾昭凌，一个女生，成绩蛮好，很文静的。”
　　“既然于教授说好，那就好吧。”缪启顿了顿，大约是伸了个懒腰，声音远了几分，还轻轻叹了一声，“让她下礼拜就过来吧。”
　　“哎呦，太感谢缪总了，卖我这个面子。”老于推推顾昭凌的肩膀，示意她赶紧道谢。
　　顾昭凌喉咙发干，分明是说一句“谢谢”，却好像让她之间所有的防备和后退了一大步，隐约有种屈辱的感觉。
　　那边缪启显然心情不错，戏谑地应了一句“不客气”，挂掉了电话。
　　顾昭凌忘了她是怎么走出房间的，张老师和老于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挂科延毕，一人一边就轻而易举捏住了她的两肋，叫她连呼吸都困难。
　　毕竟她还等着感觉找个工作，养活自己和妈妈，让妈妈看她毕业、工作、结婚、生子，就像妈妈期望的那样。
　　方才老于和杨老师演的太好，她差点就要以为真的只是自己运气不佳，成了抽查率刀下的鬼。可是她分明看见，老于的手机上有几通同一个号码的来电。老于只为她实习这样的小事，就能一通电话直接打到缪启手机上？他一个小小的副教授，到了缪启这里，就替他把“副”字抹掉了。三个人演了一台戏，把她架在火上，若是想下来，却只有缪启给定的那条路。
　　不会是许了老于一个正教授吧。顾昭凌有些自嘲的想着，那她也太重要了一点。
　　回到家电修理店里，李伯伯已经把她的电脑重新装好了，见她推门，道：“小昭啊，你这台电脑型号老了，我这里也没有配件，屏幕是修不了了。里面电路被水泡的我都帮你弄过了，开机不成问题，你凑活着用啊。”
　　“好，谢谢李伯伯。”
　　顾昭凌把电脑抱在怀里。幸好，幸好还有一点点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