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西荣

13、第13章

　　顾昭凌背着双肩包，蹲在玄关系鞋带，门口站着已经收拾好了的钟梅。
　　带上门，拎上垃圾，顾昭凌和钟梅一起下楼，问：“妈，你一个人行吗？不然明天再去拿报告吧。”
　　“把你妈当什么啦。”钟梅看了她一眼，替她拉拉背包带，“你就安心考试，考完回来去菜场把筒骨取回来，我让你芬姨留着呢。”
　　医院和B大在两个不同的方向，钟梅和顾昭凌站在车站的两侧，隔着马路相望，远远钟梅的脸色如落叶一样，不甚好看。眼见顾昭凌等的43路车就要进站，对面车站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挡住，顾昭凌觉得心酸，用力地冲钟梅挥手。
　　钟梅笑着扬扬下巴，示意她快上车，她的脸消失在43路深红色的车身后。
　　顾昭凌在车上找了个位置坐下，随着吊环一起摇摇晃晃着发呆。
　　自那晚以后她就没有再去上班。想来办公室里的人应该都知道了，以往有些风吹草动就要致电问候的HR曹小姐也没有打给她。
　　也是，她都把话甩到了缪启脸上，他难不成犯贱，偏要去勉强她？
　　碰巧那两门课的考试定在了这两天，顾昭凌索性在家复习，把其他先都丢在脑后。
　　车驶过路口，一边去B大，另一边去双子大楼。顾昭凌忽得想起，老于原本嘱咐她，今天把实习证明带过去。这下实习证明泡了汤，不知道缪启那厮是不是和老于通过气，狠狠卡掉她的实习，好出一口气。
　　车进大学城，愈发畅通无阻，眼见再过一站就要到B大，顾昭凌将抱在怀里的书包重又背到背上。关关难过关关过，或许这才是她作为普通人要经历的。
　　在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少，顾昭凌随着人群想要下车，公交车刹车在站台，人群就因惯性向前倒去。顾昭凌包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显得本就令人提起神经的下车时分更有些手忙脚乱。
　　难道迟到了？顾昭凌看了看车头的LED时钟，时间尚早。
　　是缪启，要预告一会儿老于对她的宣判？顾昭凌猜着，跳下车摸出手机，却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是钟梅的女儿吧？你妈妈在医院昏倒了，血压很低，现在在急救。查看病史有浸润性乳腺癌，近期复查结果不太理想，你快点过来吧。”
　　对面的语速很快，夹杂着呼喝的声音，人来人去的脚步声，还有移床和检测仪器台移动的滚轮声，大约是在急救室。
　　顾昭凌的天在钟梅确诊乳腺癌的时候塌了一半，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撑起来，而撑起来的天也是摇摇欲坠的。这通电话像是砍掉了所有顾昭凌拼凑的勇气和自我欺骗的信心。
　　一年前医生说，浸润性乳腺癌预后很差，生活质量难以保证，复发可能性很高。顾昭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替钟梅做了决定——用全部积蓄手术，配合后续放化疗方案。
　　可是生病不像学习，不是只要努力就可以拿高分。就算所有的辅助或靶向治疗都顺利完成，癌细胞却不会就此乖乖消失。明明出院只有三个月，钟梅因放化疗而身体大不如前，手上留着的针孔疤痕还很明显，怎么又不理想了呢？
　　顾昭凌赶到医院的急诊室，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就一眼可以看见钟梅。在各处不忍睹目的外伤患者里，钟梅的病床安静整洁，没有医生和家属在侧。她已经醒了，静静地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顾昭凌一步一步挪过去，钟梅看见她，却冷静无比，抬手揩了揩顾昭凌眼下脆弱的皮肤：“急什么？书包拉链都开了。”
　　顾昭凌才发现自己哭了。
　　周文是最先赶到医院的。钟梅已经转进了外科病房，顾昭凌又在病床前削苹果，他火急火燎地赶到，匆匆和钟梅打了招呼，一把把顾昭凌拉出病房外：“你完了，老于记你旷考，你真的要延毕了。”
　　顾昭凌分了一瓣苹果给他，低低道：“我早完了。”
　　她和钟梅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考试。顾昭凌看着一张张数值标红的检测报告，没有心思想什么考试和实习那一堆事，而钟梅想得更远——她要亲自去求学院领导，想来她这样的身体，领导应该能体谅，不会太难为顾昭凌。
　　一位住院医生步履匆匆地来了，把顾昭凌叫到了办公室。周文挥挥手叫她去吧，自己进了病房，陪着钟梅。
　　“昭凌，又见面了。你也是大人了，就不瞒你了。”之前的主治医师朱宏坐在桌前，眼神里隐约有些不忍，“我们高度怀疑，癌细胞向肺及胸膜转移了。”
　　边上的阅片灯挂着几张CT片，他虚点着其中一些黑白色块：“你看着一片。你母亲自述夜里入眠困难，可能和肺转带来的咳嗽、胸痛有关系。”
　　“之前的病理显示你母亲是低分化的浸润癌，上一套方案干预效果不太好，病情发展比较快。我们建议你可以考虑保守治疗，着重生命关怀。”
　　“生命关怀？”顾昭凌偏着头，“就是回家吃点好的，是这个意思吗？”
　　“通俗来说，是的。”朱宏解释道，“你母亲出院只有三个月，理论上还在恢复期，身体应该一天好过一天。但是她目前状况可以说急转直下，我们的对应方案，可能痛苦大于疗效。”
　　“你如果想要再试一试，可以考虑泽恩医院的乳腺科，那边对浸润癌方案比较特别，可能会有一点作用。只是它是私立医院，费用比较高，很多药品项目走不了医保。”
　　“但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你母亲已经有了肺转，骨转和脑转只是时间问题。”
　　顾昭凌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朱宏的话，连周文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手机上挂着许多老于的未接来电，病号餐的晚餐清汤寡水，她奔回家取了生活用品，乱得恍若打仗，朱宏的话就是她的冲锋号。
　　夜深了，她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合衣躺下，钟梅却拍拍病床的边：“上来和妈一起睡。”
　　顾昭凌本想推辞，可是钟梅已经侧身替她留出了空，她抱着小毯子上床，拉起扶手防止两个人掉下去，对着钟梅躺下。
　　“要不不治了吧？”钟梅故作轻松道，“把家里钱都花完了，你以后就没嫁妆喽。”
　　“就要治。我还要妈看着我出嫁，你得帮我带小宝宝。”顾昭凌轻轻地拱在钟梅怀里，“再不行就把房子卖了。”
　　“房子不能卖。卖了住哪儿去？”
　　“您不是存款到期了吗，先取出来吧。”
　　“把钱用光了，手上一分钱也不剩，万一有个什么事，不就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可是现在也已经叫天不灵叫地不应了。顾昭凌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怎么会呀。等我找到工作，不就有收入了吗？”
　　“妈，”顾昭凌吸了吸鼻子，“您要是走了，我可就是孤儿了。”
　　自钟梅生病以来，顾昭凌从没流露过一丝软弱，嘴里念叨的不是“好多了”就是“能治好”，此刻甫一软下来，钟梅也忍不住落了两滴泪。
　　医院里的夜总是长，不知哪个病房又传出滴滴滴地呼唤铃声，护士一路小跑着从门口经过。顾昭凌睁着两只眼睛看窗外深蓝色的天空，月亮像放在丝绒幕布上的拍卖品。钟梅阖上了眼，胸口微微起伏着，但顾昭凌知道她也没睡。
　　她突然有些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