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鸟》西荣

14、第14章

　　虽然还没有成型的治疗方案，但好在钟梅之前起初的保守方案改一改，还可以沿用一阵子，做些基础治疗抑制病情发展。
　　缴费单雪花片一样飞来，顾昭凌在床脚悬了一只小小的双层文件袋，一边是已经付过的，另一边是尚可以宽容的。每次票单的护士进来，就将之前的按扁，塞一沓新的进去。
　　没过几天，众多亲眷都知道了钟梅复发的消息。七姑八姨挑了一个寒冷干燥的清晨，呼啦啦一大帮人将钟梅床前围住，提这些牛奶水果来看她。
　　钟梅半倚靠在床上，撑着精力和大家说话，可是顾昭凌却不愿意听。那些亲戚话里话外的意思，仿佛也是“何苦在医院受罪”。钟梅还能起得来床、吃得下饭、说得了话，她们却已经提前将她的棺材盖子盖了一半了。
　　顾昭凌借口回家取几件衣服，避到了住院部楼下，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架又一架推床，直到寒风吹过脖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临街的急诊室门口。
　　那天，出租车就停在这里，她下车时差点趔趄摔在地上，脑子里全是不好的念头，生怕进去看到钟梅摔得一头鲜血，或是恶化的进程快到一错眼她就将百年的地步。
　　“小昭？”
　　有人叫她。
　　顾昭凌应声看去，有个女人抱臂斜靠在一侧的花坛上，裹着质地精良的大衣，指间夹着细长的香烟，眼线和睫毛组成的妆容显得她有些妖冶，和身后的医院不大相称。
　　“心心？”顾昭凌试探地叫道。
　　“叫表姐，臭丫头。”邓心心推了推她的额头，亲昵地一笑，露出和她外表不符的俏皮来。
　　邓心心是顾昭凌大姨的女儿，比她大两岁，长得明艳又高挑。只是邓心心小时候个子长得慢，看起来和顾昭凌差不多大。故而顾昭凌总是不愿意叫姐姐，心心来心心去的。只是心思毕竟没邓心心成熟，没少让邓心心三言两语就糊弄住了。
　　顾昭凌开开心心地把手钻进邓心心的臂弯，又撅起嘴抱怨：“你不是研究生还没毕业？什么时候回国的呀？都不告诉我一声？来了怎么不上去？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也不怕大姨说你？”
　　邓心心在美国留学，顾昭凌在国内照料病人打工上学几头跑，还有时差横在中间，两人许久不联系，此刻顾昭凌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就是怕你嘴太有力气一个劲儿问我，才不上去的。”邓心心熟练地弹了弹烟灰，“我都结婚了，她还管我？”
　　“嗬！”顾昭凌吃惊地捂住了嘴，又捶了一下邓心心的手臂，“说好我当伴娘的，你结婚都不叫我！我以后也不叫你了。”
　　“跟个糟老头子，叫你干嘛。难道你还飞加州去，专看老头子啊？”邓心心看了她一眼，很不放在心上，顾昭凌这才看见她无名指上叠戴着两枚戒指，一枚钻戒并一枚对戒，大约是求婚戒指和结婚戒指，就是此刻天色发阴，也挡不住大钻戒闪闪发亮的光芒。
　　顾昭凌不信，逼问道：“糟老头子？你又骗我呢。追你的人那么多，你去嫁个老头子，图什么啊？”
　　“图钱喽。”邓心心耸耸肩，吸了一口烟，又很迷恋似的吐出烟雾。
　　“大姨姨夫又不是没钱，你嫁给年纪和她们差不多大的人，他们不气死了呀？”
　　邓心心看着顾昭凌一副急急又不平的样子，噗嗤一笑：“谁嫌钱多烧手啊？和他结婚，又有钱，又有绿卡，少奋斗多少年？我爸妈还叫我趁着年轻先生两个孩子呢。他能当我的sugar daddy，难道以后就当不了别人的？”
　　顾昭凌听得瞠目结舌。她印象中的邓心心比她还骄傲，初中她们在一个学校，男同学给邓心心送的蛋糕小零食无一不是进了顾昭凌的肚子，只因她看不上这帮幼稚的同学，一心要找一个成熟的白马王子。
　　现在的这位固然成熟，可白马王子成了白发王子，多少令人咋舌。
　　顾昭凌这样想的，也就这样说了出来。
　　“想什么呢。也就五十多岁，哪里就全白了？外国人重保养，还有肌肉呢。你别想的是鹤发鸡皮坐轮椅的那种老头子吧？”邓心心笑着点了另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跳了一下，又灭了。
　　“小昭，我想想也是，他现在迷东方女人，肯给我钱帮我搞定身份，我就好好跟着他。他以后要是烦了，又想要什么墨西哥美女、爱尔兰美人，大不了就跟他离了，反正我钱和绿卡都到手了，也不算亏。就当谈了一场恋爱，好聚好散就是了。有什么关系？”
　　顾昭凌看着邓心心眺望远方的侧脸，真是漂亮。她虽嘴上不承认，但邓心心从小就漂亮。因此她用她的外表换些什么，似乎很说得过去。
　　顾昭凌张了张口，却没说出什么。
　　“小昭，我想想。你怎么保证和你恋爱的人一定和你天长地久？反正总有无数地方会出错，就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这会儿给我我想要的，就够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邓心心回国只是为了一些文书，虽然送了她妈来医院，却不想上楼惊动一帮亲戚朋友，免得啰嗦。直到邓心心后来回到加州，回到sugar daddy身边，她也不知道，即使她不想张扬，她的一席话，却还是闹了好大的阵仗。
　　在顾昭凌的心里。
　　那边探病的人都下楼了，在楼前散开去，各自面上带着凄凄的神色，或许是有些物伤其类。钟荷来分手处找邓心心，却见顾昭凌和她站在一起。
　　“你们倒是碰上了。”钟荷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沓牛皮纸包的东西，塞在顾昭凌手里，“刚才在楼上人多，没法拿出来，这会儿碰见你正好，赶紧拿着。”
　　顾昭凌忙推拒：“大姨，这是……”
　　“哎呀，大姨姨夫大钱都套在股市里了，也拿不出多少钱，这些算我们一点心意，你就收着，啊？”
　　钟荷又把纸包往顾昭凌怀里推一推。顾昭凌才觉出来，钟梅生的病是个看不见回报的无底洞，她们一家积蓄砸进去也没见半点好。钟荷这是防着顾昭凌以后上门求借，才先拿几万块堵她的嘴呢。虽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但关键时刻，谁也没有拿钱往水里扔着玩的。
　　想到这儿，顾昭凌不禁心凉，摸摸纸包，大约三两万，也不算大金额，她就不再拒绝，收在了手里。
　　钟荷嘴里说着“还有事儿呢”，忙要走，生怕被缠上。邓心心落后一步，对顾昭凌挤挤眼，一阵俏皮的风情：“没钱了就打给我，反正是别人的，不用白不用。”
　　顾昭凌笑着点头，见她们的身影被合上的电梯门挡住。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抱着钱去了缴费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去求人 喝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