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群演不被关注的一生》魏公村的樵夫

32、第32章 厚厚障壁

　　如婉照常起来到公主书房当差，可是海勃公主却不在房间里。她正觉得奇怪，每天这个时候，公主都已经进书房温书了，而她还常常愧疚自己怎么总是比公主迟到，好在公主毫不在意。
　　如婉正要出门寻人，只见侍奉公主起居的大宫女已经打起帘子，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远远旋进门来。
　　是有说有笑的两个年轻女声，她们说的什么话，如婉一句也听不明白。
　　学着周围宫人的模样，如婉也请了大安，等着主子上座后，才敢起身。
　　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婉有一丝不自在。

　　“ere hehe，we？”那个陌生女子开口，如婉虽然听不懂，但却好像知道和她有关系。
　　海勃公主顺着瞧过来，又说了几句，如婉这才明白，两个人说的应该是满语。正愣神儿，海勃公主笑曰：“哦，瞧我，来，如婉，这便是我常说的安王府的谷琪格格，与我一起长大的。”
　　按规矩，如婉是不能正眼瞧主子的，所以只作揖问了好。
　　那女子又说了几句满洲话，海勃推了推她，“嗨，我看你是在家待长了，进了宫连一句官话都不会说了？”
　　“哎呀，这不是，我家哪有人说官话呀？我一待大半年，都混忘了。”
　　那女子的声音很清亮，说官话和说满洲话倒是两种语气，说官话时轻轻柔柔的，说满洲话时语速却很快，总是眉飞色舞的样子。
　　谷琪格格一来，如婉便不用应付海勃公主大大小小的问题，两个人谈天说地，一会儿论兵法，一会儿阔论史书，如婉只需要递递书，研研墨，也轻松自在。

　　她不服侍的时候，就站在书架一旁侍立。这才有机会悄悄观察那谷琪格格什么样子。

　　之前听七妞说，这位格格，是已故老安亲王的亲外孙，其母亲受封和硕格格，父亲是和硕额附明尚，出身建州女真苏克苏浒河部沾河寨长扬书章京一脉的郭络罗氏，与爱新觉罗氏也是世代姻亲，骁勇善战，显贵非常。
　　但小格格命格也有些悲凉，出生不久便父母双亡，故由外祖安亲王岳乐亲自抚养长大，自幼出入掖庭，与宗室子女一般无二。格格长至八岁上，外祖岳乐病逝于前线大帐，格格便又由其大舅玛尔浑继续养育。因只比海勃公主略小一岁，所以自进学年岁，便长期入宫伴读，也是皇帝安抚安亲王岳乐当年在前线呕心沥血的功劳。

　　七妞也知道的不全，不过，仅仅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已经如此跌宕起伏，令如婉感到十分叹惋。
　　“为什么父家不来人接，而是由舅舅接着抚养呢？”
　　“旗人娘亲舅大，即便是回家当姑奶奶，没了阿玛庇护，也不如在母家自在。”
　　如婉忽然想起自己的身家，那个穷困、刁蛮的亲祖母张老太太是如何对她的，而自己的郭罗玛法、嫲嫲和姨母、舅舅一家又是怎么对她的，心里也明白了大半。
　　“更何况，虽然父家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勋爵了，哪里有本家就是宗室王爷来得更显贵呢？”如今，亲眼见了这谷琪格格，表面上也看不出她自幼坎坷的样子，反而是有说有笑，与海勃公主十分投缘。“老天爷给了她那么显贵的出身，却又让她自小坎坷，也不知道是有福呢？还是没福。要说，还不如像我这样，虽说生在小门小户，但亲人俱全的好。”

　　恍恍惚惚，大半日已经飞逝，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如婉也该退下，去他坦自吃。不等她给主子行礼，便听到外头一阵吵嚷，呼天喊地的，是几个大小伙子一路呛呛进来。

　　纱帘儿一打，八阿哥胤禩先被弟弟们推了个趔趄。
　　谷琪格格本来正和海勃公主嬉笑着，突见胤禩忽地被推进门，抬头一怔。
　　胤禩这样狼狈不堪地进门，本就不好意思，见了谷琪格格，更是满心羞赧。
　　“四姐。”胤禩一遍给姐姐打千儿，一边把身后的老九、老十、老十四拽进了书房。
　　海勃公主忍俊不禁：“你们几个小猴儿，打哪儿来的？这么没大没小。来且了也不知道打个招呼。”
　　不等胤禩说话，老十先开了口：“四姐，这您可就说岔了，谷琪姐姐哪里是客，都是自己人，用不着。”
　　海勃冲着他们假意咬牙切齿挥了挥拳头，他们才笑嘻嘻地向谷琪问了好。
　　如婉头一次见到，八阿哥胤禩的脸红成那样，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把玩着衣角，局促不安。要知道，在外头，他可都是永远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清贵角色。如婉心里暗暗称奇，最近的八阿哥，总是让人觉得十分有趣。
　　“半年不见，谷琪姐姐人也大了，也腼腆了，跟我们兄弟好像也生分了。”老十仍是没心没肺。
　　谷琪大声笑说了一串满语，逗得几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如婉远远瞧着，自己和他们之间，好像离得很近，但却像是有一层厚障壁，那是天生的鸿沟。
　　大宫女过来扯着她下去吃饭，她也松了一口气，默默退了出来，耳边那些天之骄子的欢声笑语，愈发氤氲不清。

　　是了，在这座朱墙碧瓦的紫禁城里，生活着形形色色的人，有皇帝、有妃嫔、有贵胄、有奴仆，进进出出的文武百官越不过天街，低眉顺眼的奴才也永远上不了主人的桌台。大家好像同处一个屋檐下，离得很近很近，好像一起顽笑、读书，玩得很好很好，可是永远有人是主角，有人却只能是他们身后的背景板。主角手一挥，他们任意一个人就要上前听训，下堂办差，至于这个人叫什么，怎么办差，都不重要，只要差事办成了，都是一样的封赏。

　　天气愈发炎热，树梢间已有蝉鸣。如婉却打了个寒战，感到一阵悲戚。

　　在延禧宫里，惠妃主子是主角，陈答应是配角，宁珠等大宫女是背景，而她连舞台都不配登。可是到了阖宫朝贺之时，原本是自己宫里主角的惠妃也与无数的后宫妃嫔一样只是众人之一，而他们所拱卫的只有这世上唯一的日月星辰，坐在高高在上的皇极殿宇，而如婉这样本就连舞台都登不上去的小角色，这样的时候甚至连幕布在哪儿都不知道，只配当大幕之下的一粒尘埃。

　　可笑的是，自己走到如今，那个逼仄的张家小院已经将其奉为无上的荣耀大恩。若是她在主子跟前得了脸，到年纪出了宫，外面的民人家又不知道要花多大的价钱请他们这些在大内当过差使的“贵人”到家里去教规矩，训练女孩子……

　　如婉不能再想下去了。

　　跟着大宫女们溜着墙根拐来拐去，来到宜妃他坦，她仍吧唧吧唧地吃着每日分例的菜和肉，倚着粗糙的炕沿。宫墙之内的风花雪月，都与她没有关系。

　　就这样失魂落魄地兜了一圈，重新回到公主书房的时候，她好像又活了起来。

　　那个人还没有走。
　　虽然她知道他不是为自己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