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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何以解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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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海勃公主掩卷,神思早已飘到了窗外。
一旁的如婉静静侍立,不解其意。虽说她幼时去口外住过一段时日,可她平日里不是坐车就是坐轿,跟在外祖身边跑商路,到的也都是贸易繁盛的互市地方,哪怕是为了吸引公主注意力所说的黄河见闻,也是在老牛湾远远地眺望着。两岸人户颇多,市集也繁茂,看不出大漠孤烟的悲壮。
“主子读了这诗,怎么忧心忡忡的?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些了吗?”如婉见公主眉宇之间忧思难化,只想打个岔,让空气别这么闷闷的。
眼前的海勃公主,平日最喜欢读的便是兵家谋略,连诗词也尽拣那边塞诗人的大开大合。从汉乐府,到唐朝的李白杜甫、高适岑参,再到辛稼轩,更别说她心里最喜欢的王摩诘,那样悠远,又那样豪迈,十几岁的年纪,倒像是军中大将那样有心胸。
“如婉,你知道解忧公主吗?”海勃公主的思绪忽然飘回,问了这样一句话。
见如婉有些茫然,公主无奈地笑了笑,“不要紧。”她起身到墙边的大书柜仰脸儿瞧了瞧。如婉以为她要登梯子找书,刚要上前去,只见海勃公主轻巧一跃,便上了架子,在史部抽出一卷来,径自翻了翻,又轻巧地跳了下来。
“喏,《汉书·西域传》。”公主把史书递给如婉,“汉武帝时,博望侯张骞凿空西域,便是为了出使月氏,联合其夹击匈奴。可是月氏人当时已经迁居多年,无心恋战,博望侯虽未能复命,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支可以联合的力量,那就是乌孙。乌孙故地乃今天的祁连山下,如果与汉朝联合,他们便有了重返故地的可能。乌孙请求与汉朝联姻,汉武帝便以宗室刘建之女细君公主远嫁乌孙,但没过几年,她就病逝了,汉武帝便又把楚王刘戊的孙女解忧公主嫁给乌孙的头目军须靡。解忧公主在遥远的西域生活了五十多年,经历了四朝,纵横捭阖,深明大义,换来了平静安宁……”
如婉瞥见,海勃公主的眼里,分明有泪花。
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到了自己的姐姐、姑姑。
康熙朝的前两位公主降生以后不到三岁就夭折了。皇帝一度非常悲痛,故将自己亲弟弟恭亲王常宁家的女儿接入宫中抚养,万千宠爱,称“大公主”,康熙二十九年被封为和硕纯禧公主,赐婚蒙古科尔沁部台吉博尔济吉特氏一等台吉班第。而皇帝亲生的第一位顺利长成的荣宪公主乃荣妃马佳氏所出,与三阿哥胤祉同母,宫里习称其为“二公主”。三年前,十九岁的荣宪公主被赐婚漠南蒙古巴林部台吉乌尔衮,是太宗皇帝孝庄文皇后的曾孙。这一门婚姻乃皇帝亲自选定,实在是非常难得的好亲事。
三公主乃贵人兆佳氏所出,两年前封为和硕端静公主,赐婚喀喇沁蒙古杜棱郡王次子噶尔臧。
四公主海勃便是目前养在宫中年纪最长的公主。她内心深知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或许汗阿玛也会像给姐姐们赐婚那样,寻一门离京城近、又富庶的蒙古亲家,可她心里却有更大的抱负。
过了小满节气,暑气仿佛一夜之间从地底下冒了出来。就连这京西的园子里也是闷闷热热的,更遑论宫城之内了。如婉美美穿梭于畅春园的浓浓绿荫与秀丽山水之间,便不由得感叹:幸而皇帝、太后、高位嫔妃一年之中有半年都是在园子里住的,不然在宫城里过夏天,指不定要受什么样的罪呢!
然而今年,皇帝却一反常态,没有长久留居畅春园,反而回宫听政,海勃便知道漠北一定是又有异动。
如婉她看得出来,海勃公主是心里有大事的人,别说四四方方的宫城,就连她觉得已经无比开阔的京西,也框不住这位志存高远的公主。
公主三天两头给她布置一部新书,多是史策、兵法一类,看得她是头昏脑涨。她必须一边伴读,一边继续看书学习,不然没法回答主子的问题,主子若是腻了,再把她退回去掀门帘子,那可就惨了。
如婉不知道外面的声响,只知道八阿哥、九阿哥已经有好几个十天没有来了,海勃公主脸上的愁云仿佛也更加浓郁。果然,没过几天,宫里来信儿,皇上要亲自接太后慈驾回銮,惠妃、宜妃等人也跟随回宫,只有贵妃体弱,不宜挪动,仍留居畅春园。
因如婉的牌子已经挪到海勃公主名下,所以并不像来时一样跟惠妃的车回去,而是同七妞等人一起随宜妃、海勃公主同往,倒也相宜。
在园子里,下人们都在同一处起居,而回到宫中,又要到不同的他坦去支领东西、吃饭休息,如婉乍一换了地方,又是扎手扎脚的,只肯跟着七妞才敢行动。
海勃公主随宜妃住在翊坤宫,地理位置倒比惠妃的延禧宫更靠核心些。但她时常穿梭内廷,时而去宁寿宫,在太后膝下尽孝,定时又要上书房念书,偶尔还会去南三所同兄弟们顽笑,所以如婉跟随公主活动的范围反而比从前大得多。
甫一回宫,公主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直奔南三所,去寻几个兄弟。待他们下学,几个人一头扎进书房,有模有样地商议起家国大事来。
“汗阿玛此次急迎回銮,是不是漠北又?”
望着海勃公主急切的表情,八阿哥胤禩示意她稍安勿躁,将近日誊写的题本给她瞧了瞧。原来,厄鲁特将息这几年并不是输诚向化,而是伺机再动。不仅擅自到喀尔喀北部草原放牧,还假意遣使,实则派遣细作进入归化城打探虚实,甚至试图勾连漠南王公。
“要我说,他也是想不开,漠南与我朝廷是何等亲疏?此等蠢物,竟累及我们牵制如此。”九阿哥一把夺过折子,愤愤不平。
海勃公主眼睛一转:“这你就不知道了,你以为汗阿玛前年在多伦诺尔会盟是白去的?虽然我不在当场,可是听五哥他们随驾的人说,他去过这么多次会盟,可从来没见过那样浩大的声势。除了喀尔喀三大部、还有四十九旗的王公,悉数到场。哦对了,大姐也跟着巴林一起去了,跟汗阿玛一起待了好些天呢!大姐来信说呀,诸部营帐以中军大营为中心,众星捧月,四面环绕,拱卫朝廷,草原上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这又有什么干系呢?”
八阿哥胤禩闻言道:“会盟以后,喀尔喀也归入扎萨克,编旗设佐,便如从前的内扎萨克一般无二,都听朝廷的调遣了,谁还理他噶尔丹呀!”
海勃笑曰:“是也不是。噶尔丹此前多次反复无常,喀尔喀王公早就被他骗怕了,谁还敢跟他联盟啊?只是他小瞧了咱们会盟的稳固,你瞧,这科尔沁王爷沙津不仅把噶尔丹给他的书信原封不动呈给了汗阿玛,甚至还依次附加了说明文,加以解读。噶尔丹知道了,恐怕耳朵眼儿都要冒青烟咯!”
几个人笑作一团。
海勃忽然正色道:“这几日,师傅可又教了什么功课没有?”
“近日汗阿玛有上谕,教书房都全力研讨这些信札,一来熟习蒙古语文,尤其是这厄鲁特文字,与漠南有别,咱们早日熟习,日后也可早日派上用场。二来么,咱们自小读书习武,前些年咱们还小,没到进学的年纪,现在也让咱们见识见识真正的谋略。”八阿哥胤禩仍将书札整整齐齐卷好,放入书箱子里。
“怎么样,四姐,明日可复学么?”
“那是自然,此前因我的伴读格格都放了大假家去了,如今有如婉伺候笔墨,她办事倒也得宜。”
如婉突然感受到一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忙低下了头。
“这样是好,只是她仍旧是宫女,没有伴读格格,恐怕还是不准你去呢。”
海勃望着弟弟的脸,一下子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突然计上心来:“哦——我明白了,我明日,不,今日便去信到安王府上,请谷琪格格仍旧进宫来同我作伴上学念书,想来安王爷也日日议政,家中子弟练兵,也无暇顾及她,接进宫来是最好的……”
胤禩一听,立马乐开了花。海勃笑着点点他的脑门儿,一阵风似的带着如婉等人回翊坤宫去了。
如婉在之后的很多年也偶尔也会想起八阿哥那天又惊又喜的神色来。
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谷琪格格,那个神秘的名字,始终没有现出真身。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神秘,她才更觉得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