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白鞋》周公瑾的猫

59、多年以后 我经常翻出

　　他慢慢走到我面前，两眼没有焦距地看着我。我心里一惊，但很快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暗中抓紧了桌沿，目光凛然地看着他。
　　他突然伸出拳头在墙上用力地砸了两下，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低吼！
　　我仍镇定地看着他，直到他慢慢抬起头来。他终于又变回了以前的那个他。
　　“放心，别怕，我不会强迫你的——我一时糊涂了，你看你，眼泪都出来了。”他轻轻揉了揉我的手背，那里有几道被他抓出的深深的印子。
　　我终于松懈下来，一松懈，全身有种虚脱般地疲惫。
　　“我只是害怕我这一走，以后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见。”他喃喃地说道，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地看着我。“我知道的，你并不讨厌我，对不对？我们在一起相处很轻松也很开心，不是吗？”
　　“没错，但这是不一样的！” 我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
　　“还是因为沈逸尘？”
　　“我不知道。”提到沈逸尘我又胸口一沉，但很快又调整回来，“不管是不是你都不能这样对我，明不明白？！”
　　“是我不对，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你就是这样给自己创造机会的？”
　　他停住手，站在原地沉默。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门口，他追上来想拉住我。
　　“放开！你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吧，亏我这么相信你！”
　　我粗暴地推开他，语气严厉而决绝。他默默地缩回了手。
　　我内心是崩溃的。我自责于自己的愚蠢，也痛惜一段友情的结束，我们再也回不到以前了。说到最后一个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对不起。”他看了看窗外又猛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这几年，我以为你是知道的。”他的音量很低，显得有些落寞。
　　窗纸终究还是破了。
　　我当然知道，知道他一直关心我，喜欢我，暗恋我。我一直假装不知道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就是不想发展成今天这般，爱情成不了，友情也跟着毁灭。我一厢情愿地把这条路封得死死的，因为我没打算接受他，也从没有过这个准备。
　　可这三年，他为我做了太多，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我站在门口，双脚千斤重。
　　“最后一次求你，今晚陪我一晚可以吗？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动手动脚。说起来挺丢人，其实我也没……没那个过……我不知道将来我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你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以后再见面时我们是什么时候什么样的情景。我很害怕自己会留下遗憾所以……但你一定要相信我，今晚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聊聊天就行，真的。”
　　我转过身，刚好碰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笑得比哭还尴尬。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人也渐渐冷静下来。
　　为什么不呢？
　　我在那个房间呆了一夜，这是我人生第二次在外面过夜。
　　我们和衣坐在床上，床上坐久了不舒服后来我又坐回到椅子上。从谢霆锋到周杰伦，从范玮琪到孙燕姿，从校园八卦到未知的未来再到各自的梦想……我们聊了一通宵。
　　他说，以后的社会一定是信息时代网络时代全球一体化时代。社会一定会向前迈步，国门已经打开，就看你敢不敢走出去。
　　他还说他的梦想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买一辆奔驰车，然后开着奔驰车来娶我。
　　我淡然一笑，第六感告诉我，他将来公司和奔驰都会有，但娶的人一定不是我。
　　天亮的时候，我们的眼睛都熬得红红的，他的丹凤眼变成了桃花眼。我们看着对方笑了。
　　他又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一宿的烟，地上全是烟蒂。
　　我说：“我该走了。再不走要是被熟人看到就完了。”
　　“嗯。”他掐灭烟头，又指了一下自己的脸，“这里亲一下再走。”
　　“你又来了！”我扬起手朝他拜拜，转身去开门。
　　走出门口时，他一下蹿到我面前。“我下午一点半的火车，你来送我好吗？这次是真的，不开玩笑。”
　　“休想。”我丢给他两个字正准备离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明知不该问又忍不住不问的问题。
　　“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嗯，你希望怎样就怎样。”说完他又问，“你真的不来？”
　　“到时候看情况吧！”我抿嘴一笑快步出门。
　　他没再说话。
　　我没回头，也没听到关门声，但能感觉到有双眼睛在背后目送着。
　　回到家时母亲还在熟睡，我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房间里灯还开着，母亲可能从门缝里看到开着灯就以为我在家里。高考后她很少到我房间来。
　　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一头栽在床上，沉沉地睡去。
　　我不知这一觉我睡了多久，母亲叫我起来吃饭时我也没起床，她骂了两声又出门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楼下两个抢地盘晾衣服的大妈吵醒。睁开眼发现外面日头高悬正天，才知道母亲叫我吃的是午饭。一看时间，一点半。
　　完了！
　　我顾不得洗脸刷牙，胡乱套了件衣服就往外跑。我边跑边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火车哪有不晚点的……一路狂奔赶到车站时，那趟列车刚开走五分钟。
　　空荡荡的小车站，没有一个人，只有几朵小野花在有气无力地垂着头。铁轨在烈日下泛着银光，一直延伸到远处，直到我再也看它不见。
　　它们永不相交却永远在一起，这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也一直被这个问题缠绕着。
　　左枫，保重！我对闪着银光的铁轨说。
　　回到家刚好表姐打来电话，说要我去帮她看家，我连忙收拾了两件衣服给母亲留了字条就去了表姐家。

　　大学的生活远没别人所说的那么轻松，也许跟专业有关，我现在是一名医学院的学生。时间过去一年又一年，我已经大四了。我已经不再去表姐家过暑假了，自从我去S市念大学后母亲像是变了一个人，好像一下子把慈母所需的所有元素都集齐了。
　　跟左枫平时在□□上联系比较多。某一天晚上我关了电脑准备睡觉，他突然打来了电话，说要找我聊天，听声音应该是喝酒了。他跟我聊八卦，聊音乐，聊明星，最后聊到男女朋友。
　　“身边的朋友女朋友都能凑两桌了。”他说。
　　“那你呢？”我问。
　　“还没有。”他他略微有点失落，“总感觉不合适。”
　　“那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我问。
　　电话那头哈哈一笑说：“你这样的。”
　　“我不想开玩笑，真无聊，好困。”
　　正准备挂电话，他不慌不忙地说：“有件事不想瞒你。”
　　我：“什么事。”
　　他：“还记得那时兰子君送我手套和幸运星么？”
　　我：“记得。”
　　他：“其实我知道不是你送的，我看了里面的小纸条。”
　　我哑然失笑。“那你干嘛还假装以为是我？搞得我好尴尬。”
　　他：“因为我想试探一下你。”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
　　我没告诉他，其实他说的我很早就想明白了。他知道不是我，只是想故意借机试探，看我的反应。因为瓶子是透明的，只要摇晃一下就能看到里面的小纸条，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没看见。

　　新年的钟声敲响二零一七，三十六岁的我已在S市扎根。星光不问赶路人，我爱这个宽容又富庶的城市。我敬业，严肃，专业拔尖，但未婚。谈过两场不咸不淡的恋爱最后都无疾而终。
　　有不少人介绍对象，都是青年才俊，我谢绝了。爱情是个奢侈品，我不敢轻易触碰它，我知道自己在爱情上失控的样子。而对婚姻，我一直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我工作很累，睡眠也不好。但难得睡得好的夜晚都有一个相同的梦境，梦里总会有他，那个老挥着食指骂我蠢的男生。我不知道是因为睡得好才梦见他还是因为梦见他才睡得好。在梦里，我永远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他。
　　我的梦，我没告诉过任何人，这是我的秘密。
　　我把母亲接到我所在的城市，老家那边完全断了联系。左枫偶尔给我来个电话，他很忙，事业也很成功，公司开在沙特。他多次邀请我去迪拜玩，其实我也想去看看那个建在沙漠里的王国，但我总有加不完的班忙不完的工作，没去成。
　　他很少回国，回来也是来去匆匆。但他会来见我，一直等我下班，然后一起去星巴克喝杯咖啡。他早就不捂着嘴笑了，大学毕业后他去给牙齿做了矫正，其他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黑，丹凤眼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和善而睿智的光芒。
　　他女朋友很多，换了一个又一个，时间最长的一个同居了三年多，但始终都没结婚。

　　沈逸尘还是杳无音讯，那封没有地址的MSN是他给我的最后的联系。
　　我经常翻出那封信看看。一晃十多年，信纸早已不再挺括，软绵绵的。
　　“在我苏醒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认真思考我们那三年，激情，梦想，还有爱情。比起爱对方，我们何尝不是更爱自己。那次事件其实并不是全为你，小九知道答案。我已康复了一些，意识清醒了很多，未来仍是个未知数……
　　我们全家已移民新加坡，会在那边继续治疗和生活。我相信你已经高复，你是读书的料，我感觉得出来。感谢你给我的美好初恋，我也用心对待过。此生没有遗憾。别找我，各自安好。——沈逸尘”
　　我合上信纸，闭上了眼。沈逸尘这三个字像是离我很遥远又似乎每分每秒都驻扎在我的生活里。
　　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有些谎言说多了连自己也骗过去了，比如说爱上一个人。在那个不懂爱的年纪，我们沉醉的是自己的青春，我们爱上的是自己的爱情。而沈逸尘，始终是我青春画卷里最炫丽的一笔。
　　原来经历了生与死的沈逸尘早就想明白，而我才是后知后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