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白鞋》周公瑾的猫

56、记忆复苏

　　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事情的前后经过。
　　五点钟集合上车的时候，左枫发现我不在。班主任说推迟一小时发车，要大家一起找找。大家分散去找了一小时，什么影子都没见着。眼看这么多人陪着等也不是回事，这时左枫说要班主任带大家先走，他再找找。实在不行他再自己找车回市里。一开始班主任不同意，最后确定左枫家里会开车来接人后才勉强同意了。
　　在车子发动的一瞬间，子君突然想到我曾经告诉过她说知道个好地方，我和沈逸尘一起去过几次。于是她交待左枫说，到铁路下去找找。
　　左枫沿着铁路一个一个桥洞找过去，最后在铁路下方的一个维修专用的小吊桥上找到了我。
　　左枫看到我时我正呼呼大睡，但他叫了好几次却怎么也叫不醒。他看到旁边有瓶五十多度的白酒，一斤装的，一滴不剩，再一闻我身上也散发着酒味，他立即明白了，背起我便往镇上医院跑。医院做了简单的处理后说太严重，建议转去市级医院。左枫请医院帮忙赶紧安排了120送去了市里，经过一翻抢救总算脱离了危险。然后左枫联系上班主任，班主任又联系上我母亲，我母亲来了后左枫才回家……
　　子君在一旁说着，左枫走到门口坐着，时不时地用手揉揉鼻子，好像期待子君快点讲完。
　　我看着左枫，艰难地笑笑。“怎么办，又欠你个人情了。”
　　“知道就好，以后别再犯蠢了。”他笑着走过来，嘴上仍不依不饶。
　　“也谢谢你来看我。”我看着子君。
　　“哟，客气什么哦，这可不像你。我今天本来就没事！考完了本来就可以放飞自我了。” 她开心地哈哈一笑。“对了，你考得怎样？我觉得这次题目不难……”她笑着问左枫。
　　左枫轻轻踢了她一脚。她提了口气正准备说话，又似乎想到什么似的连忙转移了话题。
　　想不到这小子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我知道，他怕我难过。
　　“我要先走了，家里来了客人等我吃饭，你是一起走还是再待会？”左枫问子君。
　　“你先走吧，我反正没事再坐会儿。”子君笑着说。
　　左枫一出门，子君在我耳边轻叹一声说：“这小子对你是真心的，这几天他都没笑过，今天是第一次。”
　　“谁？”
　　“哎呀，还有谁，枫哥啊。”子君带着‘真不知好歹’的责怪眼神嗔我一眼，然后陷入了沉思。
　　她沉默地在旁边坐了一会，给我削了个苹果后也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脑子越发清醒起来。
　　左枫，子君，高考，还有……沈逸尘？！这个名字一出现霎时在我脑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脑子里像是电影在回放，我又回到了那天下午。
　　许美玲走后，我独自一人失了魂似地走出校门，路上陆续碰到很多返校的同学，他们有的笑着跟我打招呼，有的聊得热火朝天与我擦肩而过。自己是怎么回应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快到街上时看到前面有几个女生在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有一句入了我的耳：人家那叫有本事，让沈逸尘为了她出生入死！就是太不值得了……
　　我一怔，又如当头一棒！
　　鬼使神差地走到一个小卖部，问：“有酒吗？”
　　老板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坐着没动。
　　“有酒吗？放心，我都十九了，成年啦！”我拍出身份证突然大笑起来。
　　老板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下巴往里边一指。
　　我走到货架的最里边，那里有一排白酒。我随手拿了瓶一斤装的也没看什么品牌，匆匆付钱出了门。
　　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眼前全是他的笑脸，长长的眼睫毛盖住了笑得弯弯的眼睛。他是真的好像漫画书里走出来的男孩呢。
　　而紧接而来的是满心的愧疚。愧疚像一把利刃，在我胸口扎出一个窟窿，嗖嗖地往外冒着冷气。
　　我拧开瓶盖咕噜噜灌了几口，一股猛烈的辛辣冲上喉头，一阵眩晕后狂跳的心反而安静下来，我又灌了几口，胸口的那个窟窿也似乎慢慢地堵上了。
　　我闭上眼，任世界在旋转。
　　我无声地笑着。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实在走不动了，才发现我在铁路边上。前面有溜小台阶，我扶着台阶下去，找了个地方躺下，这里很舒服，虫嘶蛙鸣，凉风习习。
　　酒真是个好东西，它把我从那个破碎的世界里拉出来，又给了我一个宁静完整的世界，在这里我能放声大哭，哭过后安然入睡……
　　迷糊中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奇怪的梦，我的身体离开了地面，摇摇晃晃的，一路颠簸地往前飞，人越来越冷，我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何时会停下来，意识变得越来越慢。突然，有团热乎乎的东西贴在我脸上，无比地舒适和温暖。贴了会儿，那东西离开了，在我又冷得不行的时候，那团温暖又贴了过来……
　　现在想来，我那个梦应该就是左枫抱着我往医院赶的过程。只是那团热乎乎的东西我怎么也想不出是什么。
　　可是，沈逸尘，他在哪？他真的……死了吗？
　　想到这，两行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端着饭盒进来。我连忙抹掉眼泪闭上眼。
　　我不敢看她。
　　她把饭盒放在床头，默默地坐在我旁边，她从来没有离我这么近过。不到五十的人，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其实那天你一上车我就想明白了，你坚决要返校不是因为落了东西。我看着你长大对你还是了解的，小事糊涂，大事从不含糊。高考的准考证你不可能忘带的。” 母亲轻叹了口气，过了许久继续说，“跟那个姓沈的男同学有关吧，其实我多少也知道一些的，你们老师早就告诉过我，我以为点到为止就可以，也相信你有分寸。但这次你这样伤害自己的身体真的让我很害怕，也很失望。一度以为，我要失去唯一的孩子，孤独终老了……”
　　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我睁开眼惊讶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终是没将“对不起”三个字说出口。她从来不曾如此柔弱过。而我，偏偏那么像她。
　　“现在什么都不用管，先把身体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打算吧。”母亲有些失落，默默地打开饭盒，准备给我喂粥。
　　“我自己来。”我接过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
　　我突然想起陆羽写给我的那张纸条：不为自己也要为父母。
　　是的，人总不能光为自己活着。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如此对我说。
　　第二天我出了院，我恢复很快，当天夜里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虽然恢复较快，但这次酒精中毒让我元气大伤，我经常无故头痛，并且全身乏力。
　　在家整整两周没出门，我的休养总算有了些成效，嘴唇有了血色。母亲的脸上一直挂着期待，我知道她在期待什么。
　　白天趁母亲不在时我就溜房东家里，一个个电话打过去，从同学，到朋友，到老师，再到医院，结果是让人失望的，我无一所获，唯一得到的消息是海子告诉我的，他说沈逸尘已从省城医院出院，家里人去楼空，他父母伤心过度，不接任何人的电话，也不接受任何慰问。官司好像已委托给律师和家里的兄弟在办。
　　他就这样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像是做梦一般，半个月前他还跟我通电话，神采飞扬的，约了考前见面。怎么就风筝一样消失不见了？
　　学校的毕业典礼我没参加，毕业照我也没拍。我害怕踏入那个校园了。
　　一个月过去，心里的那种阵痛感已渐渐平复。只是一想起仍像灌了铅似地沉重。很多时候，我仍感觉这世界有些失真。我就在这半真半假的世界里来回切换，浑浑噩噩。
　　无聊地时候我就穿过铁丝网去城郊的铁路边走走。每条铁路都差不多，风很大，视野很开阔，空气也很好，连枕木旁的卵石都差不多。又不禁想起第一次和九九翘课去铁路玩的情景，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她又在哪？
　　又一辆列车开过，绿皮火车，车速不快，从车窗能隐约看到那些乘客的脸。他们有的踏上归途，有的去了远方。远方到底有多远，而我又能走多远？在这个县城里过一种安逸得一眼能看到死的生活，还是……
　　我闭上了眼。
　　我以最快的速度一口气跑回了家。
　　母亲背对着我正在洗排气扇。她最终还是自己把它拆下来了。
　　“妈，我想复读。”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刷子上的水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脚背上。
　　“好，好！现在还来得及！”她眼睛里鼓着劲。
　　十天后开了学。
　　学校人满为患，这是全市最好的高复学校。为了便于管理，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必须寄宿。条件比原先的高中更加艰苦，十二个人挤一间寝室，休息时间也少得可怜。教学楼、宿舍楼、食堂这三点一线的路上，经常看到很多人是咬着馒头连走带跑的。
　　每天急匆匆走进走出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人有时间和心思来结交新朋友。每个人都出奇地自觉，大家成绩也都不相上下。毕竟来这里的绝大部分都是对高考成绩不满意的想重新再冲刺一回的。每个人都成了学习的机器，书海之外，已不见天日！
　　一开始我被这种孤独感和紧张感包围着，浑身不舒服。一周后我便很快调整过来，融入到这个环境里。
　　这一年里我几乎跟以前的所有同学都断了联系，家里离学校很近，但也只回过三次。
　　当高考之役终于打响，我明白，决定我命运的时刻到了。
　　题目不难，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相视一笑，随即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复读这一年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似乎才真正看清楚对方的脸，才发现我们已经同学了整整一年，我们拉着手狂奔到街上，大喊，大笑，我们这才发现，原来天空是这么地亮！
　　回到家，我以为母亲会做好一桌子的菜等着我，但没有。桌上只有一张字条：今天回家晚，自己下面条吃。
　　我拿着纸条摇头笑了起来。高考这几天每天和声细语大展厨艺的母亲随着高考的结束又打回了原型。
　　母亲很晚才回来，回来后又变成了那个唠叨暴躁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