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白鞋》周公瑾的猫

55、晴天霹雳 我摇了摇头

　　母亲破天荒地在车站等我。她麻利地拎起我的箱子扭头就走，我抢都抢不过来。边走她边大声地数落我：“怎么拖这么晚才回，下午一点的车没赶到嘛，拖拖拉拉的，什么时候才能利索点！”
　　一进门，丝丝凉意袭来。这阴冷背光的房子最大的好处便是夏天也比较凉快。餐桌上一台小电扇轻柔地吹着，电扇前是一盘切好的西瓜。
　　我嘴里咬着一片西瓜回了自己房间。
　　我得好好清理一下我带回来的这两个箱子。一箱子是这三年的生活用具和不多的几件衣服，另一箱子里全是书。
　　一股辛辣的油烟飘进卧室，呛得我咳出眼泪，母亲在做晚饭。为省钱母亲没有装油烟机，只装了一个小小的排气扇，前几天排气扇坏了。她说等我考完帮她把那排气扇拆下来好好修一下。
　　晚饭是三菜一汤，有我最喜欢的红烧猪蹄。母亲用筷子指了指猪蹄说：“好像辣椒放多了点，我吃不了，你全吃掉吧。这两天你想悟书就悟书，不想就在家看电视睡觉，高考没什么难的，我也考过，跟平常的考试差不多。当年要不是看家里负担太重，故意交了两门白卷，说不定现在也是个公务员或是个事业编了。”
　　我停下筷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她没看我，一仰脖子将一碗汤倒进嘴里。
　　晚饭后我躺在床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那些题和公式。母亲没开电视，拿了把扇子去小河边乘凉去了。
　　我没有出门，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大考大即，说不紧张那是假的，睡眠也不是很好，怎么也睡不踏实。这是最后一次了，破釜沉舟吧！这两天我把那些认为必考的内容和各科老师圈的考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过一科就把那科的书丢掉，直到第二天中午，心里稍稍有了底。

　　最后一趟返校的中巴在下午三点。母亲唠叨着送我到车站。
　　“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你确定真的落在学校吗，一定要找到，幸好你们学校今天有车回来。”
　　“放心吧，丢不了。”一小时前我告诉她准考证落在课桌里了，我得去找找。不善于撒谎的我只希望自己快点从母亲视线里消失，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有些愧疚，但一想到见沈逸尘，他眼睛里闪烁的星光便让我的愧疚显得暗淡无比。
　　上了车，我扫了一眼，稍稍有点失望，沈逸尘不在。我曾期待我们能默契地坐上同一趟车，看来所谓心有灵犀只是电视里的情节。我心里暗笑我们的傻，通了好几次电话，说东说西的，却都忘了可以约定坐同一班车。或许，他会在车站等我，在某个拐角突然闪出来故意吓我，或是在校门口笑盈盈地看着我，就像第一次约我一样……
　　想着想着，头越来越沉，我靠着车窗摇摇晃晃地睡着了。
　　一下车，车站空空荡荡的 ，几个做摩的送客生意的大叔也躲在树荫下乘凉。一阵淡淡的失落后我快步往学校赶。路过拐角处的那个缓坡时隐约听到背后有人叫我。我停下脚步，无声地笑了，他果然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等我！
　　“喂，走这么快干嘛，等下我。”背后那个声音又传来。
　　这次我听清楚了，不是沈逸尘。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男生笑眯眯地追上来。
　　“怎么是你？”我脱口而出。
　　“怎么不能是我！”他面露愠色。“哦，我知道了，你在等杰克？”他突然反应过来狡黠地指着我。
　　“不是……我意思是你家不是离考场才五分钟路嘛，来学校干嘛？”
　　“你家不也在市中心嘛，你来干嘛？”
　　“我来拿东西。”
　　“我也是。”
　　我轻描淡写，他也一样。他总是能第一时间把我驳得哑口无言，就差把我噎死。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走到学校。校门口聚着一堆人在热烈地谈论些什么，这热烈的程度不亚于那次发现财神爷原来就是我父亲。
　　“我先走了，省得杰克看到我又眼神跟刀子似的，吓死人。”左枫尴尬地笑笑快步往大门走去。
　　我路过那堆人群时他们却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眼光扑朔地看着我。我有些纳闷，但性格使然，我没去多问什么假装什么也没看到从他们旁边匆匆路过。
　　背后隐约传来一两声惊呼。
　　“天啦，不可能吧！”
　　“什么时候？！”
　　……
　　我心里敲起了鼓，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向我袭来。
　　阳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向我跑来，仔细一看，是穿着黑裙子的许美玲。
　　她把我拉到宣传窗旁的一角，那里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凳，头顶上是一棵大树。她咬着嘴唇看着我，眼神急切而飘忽不定。
　　“你还不知道吧，沈逸尘出事了，就在昨晚，跟人打架，现在还在抢救，听说……希望不大……”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
　　我一阵眩晕，几秒钟后才缓过来。
　　“你确定是沈逸尘？他……他受重伤了？”
　　我不愿把那个“死”字说出口。
　　“有……有可能吧。”许美玲垂下眼帘轻声说道。“明天就要考试，也许我不该告诉你，但现在全校都知道了，你总会知道的。早一点知道或许还有一点缓冲的时间……”
　　我没有听清楚她后面讲什么。时间停止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张着嘴，却忘了呼吸。这种状况持续了几秒钟后我脑子一涨又猛地被弹回到现实。我紧紧攥着她的手：“快，快去帮我问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快啊！”我的声音变了调，不像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
　　“好，我现在去问下我们的专业老师！”她转身跑远了。
　　我两腿发软，摸索着坐在一个石凳上，大脑里像被炮弹轰炸过，只剩一片焦土。头顶的阳光钻过树叶闪闪烁烁地洒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晃眼的白斑，前方的路面与操场在烈日的炙烤下有些扭曲变形，白茫茫的，像是一个陌生的世界。
　　我看着许美玲离去的方向，度秒如年。手心里全是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我不知道她会给我带来什么消息，让人喜极而泣，还是让这世界分崩离析！
　　二十分钟后，那个黑色的影子终于出现了！
　　我冲上前，巴巴地看着她。
　　她神色凝重。“没找到我们专业老师，但碰到了海子，他说沈逸尘昨晚跟他两个要好的朋友在KTV唱歌，突然听到有两个同校的男生正好在说你坏话，他冲上去就跟那人开打了，那个男生后来叫来一帮社会青年，再后来就听说送去抢救了……”
　　“现在呢！那现在呢？”我嘴唇哆嗦着，快要说不出话。
　　“听海子说今天上午转去了省城的医院，市里的医院不敢收，估计救活了也是植物人了……”许美玲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我便听不到了。
　　头顶的太阳早已没了温度，我恍恍惚惚地往前走。
　　“你怎么了，别走远，五点要上车了！”许美玲关切地拉住我。
　　“没事，我就随便走走。有消息告诉我。”我挣开她的手，眼前一片茫然，我只想找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

　　我隐约听到小轮子拖来拖去的声音，接着是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还有时有时无的哭声。我想睁开眼看看，却发现眼皮沉得很，脑子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睡吧，睡吧……我又沉沉地睡去。
　　又不知睡了多久我终于清醒过来，我耳朵里渐渐变得嘈杂起来。我听到了哭声，那是母亲的。我费了很大的劲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雪白的房间，母亲低着头在一旁哭得颤抖不已。“妈……”我想开口喊她，却发现自己没法发出声音。我想伸手去碰她，才发现自己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我的大脑是清醒的，但它似乎已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我努力了几次，最终放弃了。
　　我无比地疲惫。
　　我明白了，这是在医院。可是我为什么会在医院？我是怎么来的？我在脑子里努力搜索这个答案，却总是一片空白。
　　“青青，小青啊，你醒了吗？你听到妈说话了吗？”母亲紧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坚硬而冰凉。
　　我又费力地睁了睁眼。
　　“啊，醒了，总算醒了！”母亲抓着我的手，有些欣喜，然后听到有人在说：“没事就好，我就说会没事的，你看……”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这个房间，对面挂着电视，顶上挂着吊瓶。除了母亲，还有一个人在走动，看上去有些模糊。
　　青青？哦，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一个穿白色衣服的人匆匆走到我面前拿一个小手电照了照我的眼睛和舌头，说：“情况稳定，今天再观察一天，基本上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是医生。母亲和另外两个人同时不停地向他说，“谢谢！”“谢谢！”
　　“苏青，听得出我的声音不？”一个女生的声音，听着很耳熟，对，是子君！我昏昏沉沉的大脑终于开始慢慢苏醒过来。
　　“青青，你吓死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母亲小声对我说。
　　我努力地摇了摇头。
　　“这次多亏了你这位男同学。”母亲像是对我说，脸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言语里充满了感激。
　　我这才发现床的另一边还站着一个人，他笑着说：“没事，应该的……她没事了就好。”
　　很熟悉的声音，是……是左枫！我短路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部分工作。
　　母亲喂我喝了点温水，我又休息了一会儿后感觉手有点力气了，也能发出声音了，只是张了好几次嘴却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母亲说让我们同学聊聊，她出去一下。
　　我突然想起子君和左枫怎么在这？我们不是应该都在考场吗？
　　“几号？高考，高考！”我着急地大喊，挣扎着想下床。
　　子君连忙把我按住：“别动，小心针头掉了！高考已经结束了，你昏迷四天了！”
　　我躺回床上，心如死灰。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子君小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大脑又回到一片混沌状态。
　　“你酒精中毒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