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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高考在即 没有一丝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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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后,大家都坐在寝室里盼星星盼月亮。
离上次拍照过去了一周,今天是取照片的日子。刚好昨天子君回家了,她接下了这个光荣的任务。她会在第一节课之前赶回学校。
子君一进门手上的牛皮纸袋子就被抢了去。
看到照片的一瞬,我激动的心情一下跌入冰窟。艳俗无比,没有一点生气像是个假人。我拒绝再看第二遍,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最终我的这些照片都压了箱底,一张都没有送出去。每当有知道我去拍过照的人问我要照片,我都说不小心弄丢了。
晚上接到沈逸尘打来的电话,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的神采飞扬。他说省城的专业老师对他非常满意,到时候专业考试应该没问题,他很有信心。
我心里一阵欣慰,至少证明我的眼光是正确的,不管在哪方面,他都是优秀的。欣慰过后心里又涌上一层重重的压力和失落。他的专业成绩一旦过了,文化成绩只要两百多分就能考上我们约定的那所大学。而我,每一分都要从这厚厚的习题里拼出来,我能考得上吗?一种令人恐慌的未知感。
又是一个周一,午饭后大家都自发地坐在教室里,每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我们都在等待上课,说是等待其实又有些抗拒,因为这是我们的最后一节班会课。
班主任挂着凝重的笑容走进教室。
我们五十多双眼睛炯炯地看着他,我们等待着他握着拳给我们做最后一次考前动员。但他没有。
听说他把原定在七月的婚礼推迟了一个月。他怕自己分心,他要全心全力地陪我们到最后。
他默默地放下教案,站在讲台上默默地看着我们每一个人。看完,他抿了抿嘴挤出一个笑容走到我们中间,随手摸摸这个的头又摸摸那个的头,半晌,才缓缓地开了口。
“同学们,这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班会课了。你们在座的大部分人都是我从高一一路带上来的,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第一次参加工作带的第一届学生,第一届。”他用力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也是我人生第一次当班主任。我知道,我在教育这条路上会一直干到退休,以后我也会带很多届学生,我教过的学生也许成千上万,但我相信很多年以后我可能都记不清他们的名字,但是——你们,我这辈子都会记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都相继低下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继续说:“你们中间的大多数同学都来自农村,我的老家也是农村,我家里也不富裕,我知道农村父母的不容易。我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所以我们只能靠自己,读书是我们唯一的出路。你们考进这所中学证明你们都是优秀的,你们能否考上好的大学不仅关系着你们自己的前途同时也关系着父母的脸面与他们后半生的幸福……考上大学的,我真心祝福你们,没考上的也不要气馁,走上社会后还可以边工作边学习,还有成考,有函授,你想努力没有人可以阻止得了你……
男孩子们,你们一定要记得呀,将来你们走上社会也好,进入大学校园也好,交朋友至关重要,不要跟三观不正的人为伍,他们会把你带入泥潭;要记得孝敬父母,他们已经为你们倾其所有……承担起你们该负的责任,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至于女孩子们,我对你们没什么好多说的,你们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不过一定要记得保持温和与善良,这会是你们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有力的武器……”
他讲得很慢,慢得足够有时间让我们把每个字都刻在心里。他的眼圈有些泛红,哽咽了两次才把这些话讲完。教室里的沉寂与隔壁班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没有人再笑话他的口音,多么亲切的声音,多想让他在讲台上多站一会儿,多想再多听几节他的课……
男生们沉默地低着头,女生们偷偷地擦眼泪。
我知道,在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会记得这次班会,记得他的重口音普通话,这将是让我们铭心而快乐的记忆。
班主任又扫视了一圈班里的每个人,挤出一个笑脸。
“谢谢你们给我送的卡片,我会一直保管好。离高考只剩七天,学校可能在高考前要放两天假让你们休整休整,到时候你们好好放松下身体更重要的是放松下心情,就当是一次普通考试就行。”说完他从蓝色的教案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轻轻叹了口气,说:“只是我们见面的时间可能更少了。我也给你们每个人准备了一张明信片,等会班长帮我发一下。剩下的时间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在我们热烈的注视下,他开始清唱起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我们眼里闪着泪光,一起跟着轻轻地哼唱,每个人肃穆而认真。
唱着唱着,歌声越来越大,变成一首气势浑雄的大合唱。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歌声里。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泪光里!
班主任背朝我们站在讲台上。
歌声结束后,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忍不住在轻轻地啜泣。
“剩下的时间,大家自习吧。”
班主任轻轻地说完这一句快步离开了教室。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大家都没有动,班长默默地上前拿起那个厚厚的信封,轻轻地给我们分发班主任为我们准备的明信片。
我领到属于我的那张明信片,正面是西湖美景,反面有一行漂亮的行书:前路漫漫,愿苏青同学遇得良人,美满幸福。
我捧着明信片,用力咬着牙床,把眼泪忍回去。
在学校的最后一天,到处是一副萧条的景象。中午的时候接到了沈逸尘的电话,他激动而快乐的声音与校园的萧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我们专业成绩出来了,你猜猜我成绩咋样?”隔着电话线我都能听到他轻轻的笑声。
“这么得意拽上天的样子,肯定顺利通过呗!”
“聪明!不愧是我女朋友!”他哈哈大笑。
“祝贺沈逸尘同学提前正式成为**大学本科生!到时记得请我吃饭!”
“那必须的,哈哈哈!”笑完后他小声地说,“请你吃一辈子。”
“好了,不说这个。”我余光瞟到身边站着不少人,脸微微有些发烫。
“真的。感觉好久没看到你了,每天做梦全是你的影子。”他不依不饶。
我有些慌乱地岔开话题。“学校明天放假,你们应该也接到通知了吧?”
“接到了呀,说是自行选择去考场,不方便的同学学校统一安排。”
“那你……打算怎么安排?”
“我想后天下午返校,好想见你,你也来好吗?我想在考前见见你,然后一起坐学校的大巴回市里。”
他语气真挚,没一点平时油滑的样子,其实我又何尝不想见他一面呢。他是我的定心丸,不见他一面我感觉上考场我都会分心。
“那行,我们考前见一面,也好让你这位刚经历过大考的前辈给我指导指导。”
他又哈哈一笑:“长大了,长大了!居然学会虚伪了啊,好吧,那后天见!”
愉悦地挂了电话后,我像只燕子飞回宿舍。
宿舍里一片忙碌的景象。顶上的吊扇在呼啦啦地转着,翻搅着房间里的热浪。有人在捆床铺褥子,有人在卷凉席,有人在打包书本,有人在整理箱子。学校通知上说需要返校的同学直接在操场集合由学校租的大巴送到考点旁的招待所,也就是说我们再也不会回这个寝室了。
子君和易安安在开心地聊天,崔乐乐在给家人打电话,好像催人来接她。
“喂,你在哪个考场?”见我回来子君问道。
“十二,你呢?”
“可惜了,我在十五,不在同一个考场。”子君说完又去问别人。
宿管阿姨拿着喇叭在走廊上来回巡视,“各个寝室的卫生要负责到底,走之前把你们住过的地方打扫干净!”
崔乐乐整理完箱子卡嚓一上锁,抹着额头的汗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哪个还有心思搞卫生哦。”
“没事,你们先走,卫生归我。”我说。
她们有些诧异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东西还没收拾,反正第一趟车也赶不上了。”我三两步跳上床,开始整理行李。
“要不……我,我帮苏青一起吧。”周欣说。
“真不用。”我拍拍她的手。
“那就辛苦你了!”子君笑着大声说道。
下午两点,她们陆续走了。周欣最后一个走,我帮她拎着行李把她送到镇上的中巴车站,帮她放好行李,送她坐上车。
中巴车很快就要出站了,她看着我嘴巴抽动了几下。我知道,她一定想说些什么,患脑瘫的她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有时候连说话都很费力。
“什么都不要说,保持联系。”我把房东家的电话抄给了她。“一定要记得,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看轻自己。”说完我塞给她一瓶水便匆匆下车,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跟她讲这个,也来不及考虑合适不合适。
车门咣地一声关上,像喘着粗气的老黄牛哐当哐当地开走了。
我回到寝室,寝室里一副被打劫后的模样。光秃秃的床铺,满地的纸屑和书本,角落里是丢弃的旧鞋子、牙刷和毛巾。
我用二十分钟时间打扫了房间,打开风扇,拎起一把椅子在寝室正中坐下。好快啊,一晃,三年就过去了。
有种莫名的失落,一切似乎还没好好开始就已经结束。
坐了十来分钟后我拎起两个箱子走出宿舍大门。
猛烈的阳光劈头直泄下来,一股热浪直扑口鼻。校园里空空荡荡的,远处的单双杠在沙池旁孤独地立着,路旁是好久没更新过的宣传窗。没有一丝风,老樟树在地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树影,像一个被魔法定住的怪兽。
我有些怅然,心里空空荡荡。
入学时的情景似乎就在昨天。我像是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子君是帮我领路的琥珀姑娘。
三年的时光,把我们从一个个青涩的小姑娘变成了成年的大姑娘。我有些遗憾,三年的室友和朋友,都来不及好好告别。
我赶上了下午四点最后一趟回市里的中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