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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我的母亲 崔乐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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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馆老板穿着件很多口袋的黑马甲,剩下不多的头发扎了一个小辫子。他见我们来了扔给我们一个粉饼一支口红,又指着一排衣服说,“衣服你们在这里挑,换衣间在那里,化妆不会的话等会叫我。”说完钻进一个黑乎乎的小屋子里忙去了,里面响起一片卡嚓卡嚓摁快门的声音。
几女生开始雀跃地挑衣服,子君热心地帮我化妆。
煞白的脸,鲜红的唇,我怎么看都觉得别扭,完全不像以前的我,但她们都说好看,老板也走出来说这样不错,里面强光一打不会显得虚弱,我耳根子一软,从了。
最后我挑了套深蓝的裙子,顶着这红唇和老板给抹上的发胶拍了一组照片。
拍完照片我们又兴致勃勃地逛了一下街,眼看时间不早了,我们准备返校。路上又遇到几个同班的男生,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往学校走。
校门口围着一些人,不知在看什么。走近了才知道,原来在看一辆车子。
这车子一看就是高级轿车,黑油油的漆面光可鉴人,设计也很时尚大气,走到前面我回头一看,四个圈在车头闪闪发亮。隐隐听到有两个男生在说,“奥迪!这可是奥迪呢!”另一个有点深沉地说,“A6,是奥迪A6。”
对于车我没有概念,三年的封闭式管理虽然让我接触不到外面,但我知道奥迪这个品牌,忘记在哪里看到过宣传海报或是广告,看上去比大众要高端。
崔乐乐拉住一个男生问:“谁的车,人呢?”
那男生朝操场呶呶嘴。
操场的国旗台上站着两个穿白衬衣的人,一胖一瘦。瘦的是校长雷公,他两手倒撑着腰,这是他的一贯姿势,旁边胖的那个一手指着前方不知在跟雷公说些什么。
“另一个是谁?”
“不知道啊,看来和雷公挺熟。”
“难道是教育局来人了?”
“不像哦,教育局的领导一来就是一堆,不会是一个人。”
……
我们边走边聊,易安安突然激动地说:“是财神爷!果然跟雷公关系不错啊!”
“还真是!”
“还真是呢!”
大家纷纷应和着。对于这个财神爷大家都是心怀感激的,尤其是搬进新宿舍的男生们。何况,他又是那么地和蔼、谦逊,跟那些趾高气扬的大老板完全不是一个做派。
路过他们身边时,我们一行人停止了说笑,慢慢地走过。
“回来了回来了。”校长冲我们喊了一声。
她们有些莫名其妙地互相看了看,最后把目光锁定在我身上。
财神爷正一脸堆笑地朝我走来。
“青青!他们说你去街上了,你们校长说这个点应该会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看,果然回来了!”
他开心地呵呵笑着,向我旁边的同学们和气地点点头,又转身向校长挥挥手,校长独自往办公室方向去了。子君悄悄地狠捏了我一下,然后和其他几个女生吃吃笑着闪到了一边。
我站住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笑容一贯地和煦。
“不是说好了不来我学校的吗。”我轻飘飘地说了句,眼睛看着别处。
他一只手梳理了一下头发,另一只手拍了拍肚子,有些尴尬地说:“这个……我知道。明天我就要走了,接了笔马来西亚的生意,他们政府层面主导的,一定要我到场。可能一走又是大半年,你马上要高考了,看来是来不及送考了,所以提前来看看你……再说,你们雷校长是我朋友,顺便也来看看。”
“就是个考试,没多大点事。”我冷冰冰地打断他。
“不,青青,高考是你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你一定要认真对待。”他停下拍肚子的手,变得极其认真。说完他又呵呵一笑,像突然又想到什么似的,恢复了惯有的笑脸。“当然啦,也不能过于紧张,心态要放松,你说得也对,就是一次大考试!”
我咬了咬嘴唇,朝他看了一眼,算是给了回应。
“那……边走边说?”他向前探出身子,询问性地看着我。
“不了。我要去打水洗澡了。你忙就先走吧。”
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
操场上和校园道路上不停有人走进走出,他们走得很慢,都在有意或无意地朝我这边看,二楼和三楼的走廊上也都站满了人。
我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望无垠的荒野上,秋风瑟瑟,危机四伏。我只想早点结束在这众目睽睽下的尴尬谈话。
“那……好吧,有任何问题找你们雷校长,我跟他打过招呼。”他低头看着地面,良久,像鼓足勇气似地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那和煦的笑意,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悲凉。
“青青,你是我唯一的一个女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我就……先走了,你多吃点,保证睡眠,精神放松。”
他拍拍我的肩,又笑着朝站在旁边的我的室友们摆摆手,然后快步走向那辆小轿车,开门,钻进去,很熟练地倒车,一阵轰鸣后消失不见。
对于父亲,我也说不上爱,但也说不上恨。也许曾经爱过,但早已记不得;也许曾经也恨过,但时间早已冲淡了一切。心里总有一种意识时时反馈着一个信息给我:与他太过亲近,就是对母亲的背叛。
从我记事起,父亲每两年会出现一次,来去匆匆。我都快忘了他的样子,我也习惯了没有父亲的日子。
母亲不说,我也不问,关于他和他们的一切。
直到五年前的一个除夕夜,小姨喝多了酒,没关住话闸子,拉着我跟我说起我母亲的过去。
母亲当年聪明又漂亮,悟性高,爱看书,是村里的高材生,因为整个村子只有她念完了高中,毕业后回到村里当了一名民办小学教师。
追求母亲的人有很多,提亲的人快踏破了门槛。母亲在众多追求者当中选择了父亲。父亲当年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退伍刚回来,人有点微胖,但性格温柔体贴,待人客气周全。小姨说她也不懂我母亲到底喜欢他什么,好脾气的男人多得是,她也问过我母亲,母亲只说过一次,说他懂她。什么叫懂?懂有那么重要?比踏实地过日子不用为吃穿用度劳心还要重要么?
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小姨一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说起这个时,她就不住地摇头,眼里一片茫然。
外婆家是很反对母亲嫁给父亲的,因为他家里家境太差。农村三间土坯房,还有一个常年靠药养着的老母亲。但母亲固执地认为只要两人合心,一切都会有,白手起家一起努力从艰苦中打拼出来的婚姻会更有意义也更稳固。于是她不顾一切地嫁给了他。婚礼上外公外婆都没去,只有两个姨妈去了,母亲哭成个泪人儿。
婚后第二年,我便出生了。父亲聪明勤快,待人接物又很周到,他揽到一些活,帮人修小家电卖点小五金,后来干脆自己弄了个店面,开了个五金店。三年后,他在城里买了一套两居室,便把我们母女接了过去。那年我五岁。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一年后,父亲迷恋上了一个开服装店的老板娘。有人说让男人出轨的第三者大多不如原配,说到那个老板娘,小姨更是一脸鄙夷,说那个女人又黑又胖,俗不可耐,也不知施了什么妖术,让你父亲对她那么痴迷。高傲的母亲坚决地离了婚,除了怀里的我,她几乎是净身出户离开了那个家。
母亲姿色还在,求亲的人又开始络绎不绝。两个姐妹也劝她再嫁,她不肯,把那些提亲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后来呢?我问小姨。
后来嘛你妈带着你在城里租房住,她不肯回乡下,说要让你有个更好的成长环境。你父亲跟那个女人结了婚。那女人好赌,你父亲也跟着赌,没两年,那店面的转让费就被他们赌光了,你父亲那套房子也卖了,不仅手头上的钱挥霍光了,还跟地下钱庄借了高利贷。贫贱夫妻百事哀,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父亲跟那女人很快离了婚,各自躲债去了。
小姨说你父亲应该还是爱你的,父亲爱孩子这是本能,公狗还知道带根骨头给小狗吃呢,只是他不能回来。记得你五岁时,你父亲每次出远门进货你都追着火车跑,你父亲就不停地抹眼泪……
我相信小姨说的都是真的,但对我来说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太久了,没有关爱没有陪伴,爱与不爱都已变得不重要。
小姨说就是苦了你母亲,每天起早摸黑,把自己当男人使……
我能想象清秀文气的母亲是怎样被生活压得变得模样。她瘦弱却力气不小,窄窄的肩膀能挑上百斤,说话的嗓门也越来越大。
她慢慢地变得像树上的藤条一样坚韧。
两年前父亲突然回来了,夹着黑色的皮包,整个人焕然一新。他说他找到了商机,现在做电缆生意,已经有了不小的规模。
他塞给母亲一沓钱,母亲不肯要,他又塞给我,母亲抢过来塞回他的皮包里。
母亲不肯原谅他,也不会用他的钱。
我能理解母亲,她没法给自己交待。
崔乐乐的一声惊呼把我从荒野拉回到这炽热的校园里,她们几个热烈地围上来。
“原来财神爷是苏青的爸爸!”
“真是想不到……”
“苏青,你藏得可真深呀,哈哈!”
我被她们推搡着。我想给出一个迎合的笑容,但笑不出来。心里思绪万千,我面无表情地走着。
很多人在窃窃私语,校道上,走廊上,教室门口……像互相在传递着一个惊人的秘密。一双双闪亮的眼睛朝我这边看过来。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被过多关注的感觉。
我已做好了被人不停询问的心理准备,我打算什么都不说。但让我意外的是接连好几天都没有人向我提起,只是很多人看我的眼光里又多了些不一样的内容,或羡慕或疑惑或嫉妒。
我悄悄地松了口气,我不喜欢平静的生活被打乱。只有在一次课间闲聊中,左枫偶尔说了一句,“你可真低调啊,有个财神爷的爸爸。”
我牵动一下嘴角,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