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白鞋》周公瑾的猫

51、血肉模糊

　　一进门，易安安开始试穿新鞋，子君把新买的日用品塞到床底下。
　　“走，一起吃饭去。”她拿着饭盒招呼我们。
　　“我不去，我要减肥。”易安安娇嗔着说。
　　我冷冷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凑近我。
　　我意识到自己失态，三两步从床上跳下来，拿上饭盒说：“没事，走，一起去。”
　　她心情很好，大谈她们的购物经过，我默默地听着。突然她话锋一转笑着说：“别看你平时闷声不响的，人缘还不错嘛，我今天才听说男生们都很支持你。”
　　我向来不喜欢心里藏东西，不吐不快。我觉得，机会来了。
　　“不过是男生而已。”我淡淡地说道。
　　“大部分女生也是啊。”她笑道。
　　“大部分？那你呢？” 我面带微笑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短暂的闪躲过后她无比坚定地看着我，像是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努力把目光粘在我脸上。“喂，什……什么意思？”她停下了脚步，脸上的欢乐渐渐凝固。
　　“就这字面意思。”我仍然看着她。
　　“唉，真傻！这还用问嘛，我当然是属于那一大部分呀。”她脸有些微微发红。
　　她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一说谎就会脸红，这是她没法伪装的。眼神可以故作镇定，心跳不可以，心里一慌一乱就会跳得特别快，一快就会脸红。
　　“是吗，那就好。”我面无表情。
　　一路上我们沉默地走到食堂，打了饭菜又沉默地走回寝室。

　　我早早地去了教室。
　　教室里没几个人，有两个男生一边做题一边啃着手里的馒头。我心里一阵愧疚袭来，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忙些什么？耳边又响起母亲曾说过的话：你们现在这年纪是最幸福的，因为只需要操心一件事，那就是念书。而且这是你这辈子唯一一件只要肯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事。唉，现在说这个你不会懂，估计要等以后你走上社会了或成家立业了自然就懂了……
　　我很清楚我在什么阶段，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没法不分心。
　　我站起来走出教室，没有风，天边的晚霞炫丽得有些刺眼，像被人泼上滚烫的颜料。
　　沈逸尘从楼下走过，朝楼上望了一眼，他有些憔悴。
　　我本能地想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我假装远眺他处。在他走进那扇铁门时我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我不由地心里一阵发紧。
　　纠结良久。
　　我想找人问问，又害怕让他知道我仍关心他，这会让我功亏一篑，假装漠不关心吗？实在太违心，这种七上八下的感觉着实让人煎熬。
　　我在心里狠狠地给了自己两耳光：不争气的东西！为什么还是被他牵绊着！
　　我苦笑着走进教室。
　　又是一个没效率的晚自习。下课后我打算继续刷题，一抬头，却发现子君站在我面前。
　　“去操场上走走？”她双手插口袋里，那笑容像极了左枫。
　　我迟疑了一下，丢下笔和她去了操场。
　　我们在一处没人的地方坐下。蛐蛐们热闹的欢叫让我们的沉默显得没那么尴尬。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打破了沉默。
　　我没说话，我等她继续说。
　　“其实我真的觉得上天挺不公平的，赵硕喜欢你你拒绝，沈逸尘对你死心塌地你要分手，左枫满眼都是你你对他爱搭不理，还有那么多男生眼珠子总是跟着你转而你从来不正眼看他们……”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有些发抖，“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他们到底喜欢你什么？喜欢你冷若冰霜的脸还是你那我行我素的臭脾气？！”
　　黑暗中她两眼亮闪闪地盯着我，她要我说出答案。或者她已知道答案，只是因为不甘心。
　　我从没期望过人人都喜欢我，相反，我最初的期望是不要人人都讨厌我。因为害怕人人都讨厌我，所以我才做出一副不在乎被别人讨厌的样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内心突然无比地平静。这世界还真是幽默滑稽。
　　“怎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都能理解。”
　　“其实有时候我也讨厌你，你能理解吗？”她低下头，却说得无比坦荡。
　　“能。”短暂的沉默后我说道。
　　“那就好。”
　　“其实别的都没什么，只是霞光街的事你真不该讲，我有一种我妈被我连累了的感觉，她没做错任何事，如果一定要说错，那就是她太要强了，这种要强也让她很痛苦……这个……你能不能理解？”
　　“你终于说出来了。”她低头轻笑一声又抬头看着我，“如果我说不是我说出去的你信吗？”
　　她的回答让我有些诧异。
　　她用脚尖踢着一块小石子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崔乐乐告诉你的吧，那天我刚好跟易安安聊起霞光街那事，她就在里面，我知道她听到了，她以为我不知道。”
　　“不，其实也不是……”我竟有些慌乱。
　　“没事，我不会怪她的，那是个傻大姐，我不会放心上，只是想告诉你，真的不是我，虽然我也曾经讨厌你。当谣言四起时我甚至有些幸灾乐祸，但暗戳戳的事，我不会做。至于是谁，我想你现在应该很明了了。”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远处。
　　我轻轻点了点头。
　　“情书的事倒真是我说的，跟别人聊起你时我一时嘴快，当时也没想什么后果。”她转过头，有些低落地看着我。
　　我有些愕然，原来我最熟悉的人心里藏着这么多东西！但很快，脑子里像被冷风吹过，异常清醒。
　　我看了眼不远处的那棵大樟树，暮色中它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记得高一刚入学时我们就坐在那棵樟树下，满脸新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如今三年一晃而过，很快就要各奔东西了，这楼，这树，这操场，这里的一草一木和每一个人从此都将在我的生活中远去……想到这，我心里一阵深深的茫然与失落。
　　“算了，都过去了。走吧，要上课了。”我站起来往教室走。
　　“嗯。” 她快步跟上来，搂住我肩膀。“以后不会经常想这事吧？”她问。
　　“不会。”我说。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不想让自己纠结在过去，也不想再让别人的错来惩罚自己，母亲常告诉我，人要往前看。
　　晚自习下课回宿舍的路上遇到了许美玲，她笑着说：“等一下，一起走。”
　　她是音乐生，和沈逸尘同班。我心里隐隐地又浮动起来，或许她能告诉我一点什么。
　　女孩子的第六感总是出奇的灵。
　　许美玲像是故意又像是无意地叹口气说：“今天中午不知杰克那小子哪里抽疯了，在排练室一声不吭，快吃午饭的时候老师刚一走，他突然一拳砸在玻璃窗上，玻璃碎了一地，整只手都血肉模糊。我们都快吓死了，赶紧送他去做包扎。”
　　我吃惊地看了她半晌，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你们……到底怎么了？”她小心地问，“我感觉你不像是别人所说的那么冷血的人。”
　　我感觉自己最后一件伪装的外衣被剥掉了，心里像长出铅块一样的东西，冰冷而坚硬，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看了看她，想张口又闭上。她微笑着看我，眼神里带着鼓励。
　　我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上次为前女友吵架闹分手的事早就过了，一个人哪会生那么长的气。只是快毕业了，压力大，未来变数也很大，我没有一点信心了。再加上，我妈还知道了我们的事……”
　　“所以你想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她打断我。
　　我咬着嘴唇看着别处，她的话戳进了我的心里。
　　“我还能怎么办？”我问她又像是问自己。
　　“那我问你，你现在的状态对学习有好处吗？你成绩提上来了吗？这段时间你心情舒畅吗？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拉着我站定。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百灵鸟似的把我脑中的污浊阴暗给赶跑了。
　　“我明白，我再考虑考虑。”我小声说。
　　“现在这状态对他也不好，马上就要去省城集训了，要走两个月，现在是最重要的阶段。”走到她寝室门口她停下说，“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好好想明白哦。”她抿嘴一笑闪身进去了。
　　我木然地洗漱完毕后就躺在床上，室友们的忙碌与说笑都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与画面。我脑子里全是许美玲的话。我给自己下了一个死命令：哪怕通宵不睡也一定要在今晚把这事情想透彻。是分是合，自己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一熄灯，她们便沉沉睡去，我辗转反侧。
　　在快天亮的时候我终于把这问题想明白了。我要和沈逸尘和好！我想要和好！为他，也是为我自己！
　　只是我不可以主动去求和，这是我的底线。但只要他敢递梯子，我就敢下！
　　至于他到底会不会递梯子，那就交给上天交给命运吧。我想赌一场。
　　心里一旦有了答案，就像放下千斤重担，我一转身沉沉睡去。我好久没有这么沉稳地睡过了。
　　三天后是他离校的日子，也是我在学校过的最后一个生日。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如果他真的不想放弃，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能放下自尊去求和，那么今天也是最后的机会。可我太了解我自己，我可以在黑暗中骂自己千百遍，但却没法放下那可怜的自尊。
　　我心里敲起了鼓，像是那个等着靴子落地的人。
　　床头靠着窗的外面是条小路，小路地面远高于宿舍地基，通往教师宿舍和音乐室。小路和我寝室之间是一条两米宽的带刺的小树隔离带，隔离带下面是一道三米高的深沟。我听到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和三三两两的说话声。我竖起耳朵悄悄坐起，在那些说话声里仔细捕捉他的声音，但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脚步和说话声渐渐远去，我失落地躺回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