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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捏住七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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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挤进房间内,还有两个站在外面走廊处。
里面正僵持着,突然楼下传来咣咣咣几声,声音很响,像是用刀拍在下面电线杆的声音。同时传来沙哑的吼叫:“杰克,你他妈的是不是在二楼!”
沈逸尘朝窗口大喊一声,“在这里,上来!”眼睛却没有离开他们。
那个海子我见过,光头,驼背,白白净净的,五班的老大,平时在学校跟沈逸尘没怎么玩在一起,但听沈逸尘说他们是一条街上长大的,初中时就经常在一起踢球。
海子背后跟着一群人吊儿郎当地出现在门口,他嘴里嚼着口香糖骂骂咧咧的:“什么破地方,老子转了好几圈才找到这。”对旁边那几个拿着刀的小混混看都没看一眼。要说小混混,我倒觉得海子更像一些。
“黄毛”早从地上爬起来退到门口处,舌头剔着牙缝斜眼看着海子,脚步却没敢上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海子眯着眼看了看“黄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说,“原来是你啊,你哥伤好了吗?”说完他笑着对沈逸尘说,“去年那个来学校闹事的乔矮子你有印象不?这就是他弟弟。”
“原来弟弟也在这里混,这巴掌大一块地方,真是太没上进心了。”沈逸尘摇摇头。
“就是,那两兄弟还搞得自己跟黑手党似的。”海子说完大笑起来,笑完他盯着“黄毛”,下意识地把手按在后腰上说,“怎么样!要打架呢就换个地方,别吓着人家女孩子。不打嘛就赶紧走,别打扰人家休息,竖立社会主义好风气,要懂得讲文明讲礼貌。你们啊,就是书读得太少!”
沈逸尘说得对,他们都带家伙过来了。
“黄毛”朝朝他们的人对了下眼神,眼里露出凶光。
“到底怎样嘛,爽快点!我看你们也真是蠢到没边了,居然连公安局长的公子也敢敲诈!”海子大咳一声,一口痰吐在地上。
“黄毛”顿时变了脸色。“别得意太早,这个账下次再算!”“黄毛”摆摆头大步离开了房间,旁边的人陆续走了出去,被沈逸尘踢了脸的家伙趴在地上从床底捡起两柄西瓜刀也赶紧追了上去。
海子追在后边直着脖子喊:“要算还是要快点,老子快毕业了,怕你到时找不到!”说完他拍了拍沈逸尘,挤眉弄眼地说,“走了!大哥嫂子早点休息!”
沈逸尘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少胡说八道!滚滚滚!”
他们都走后沈逸尘问我:“是睡这里还是睡何姨那里去?”
我来不及想太多,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但一听到楼下那哗哗的麻将声,我又犹豫起来。
“我就睡这的话那你呢?”我问。
“你睡这那我睡你隔壁,有事你就敲墙。”这次他没开玩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关好门,我不敢关灯,和衣睡下。刚才的一幕幕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看别人的电影,辗转了一个多小时还是难以入睡。
日光灯“嗞嗞”响了两声突然暗了下来,我连忙坐起,又过了一分钟,彻底灭了。我跑到窗前往外一看,漆黑一片,看来是真的停电了。
我惶惶不安地坐回床上,不敢睡也不敢动,我支着耳朵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十分钟后几声敲门声惊得我差点从床上弹跳起来。
“是我,开门。”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放下心来。
他进门后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书桌上,另外还放了两根在旁边。
“停电了,我怕你害怕,我那房间刚好摸到几根蜡烛给你拿过来。”
心里一阵暖流淌过,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不善做这样的表达。
“那个……你们平时打架都带刀吗?”我问。
“那要看情况的。”他掀起自己的衣服,“你看这条疤,这是为魁子打架留下来,还有背上这条,这是替龙仔挡了一刀……”
我看着他身上那两条歪歪扭扭的刀疤,脑子里浮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拼死护住好友被砍得满身是血的情景。
“当时挺严重吧?”
“嗯,当时医院里躺了半个月总算把命捡回来了。”他用手指划过那些伤疤,像抚过自己的勋章。看我沉默不语,他又朝我眨眨眼笑着说,“不过现在早不疼了。”
“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我问。
“当时不会想那么多,但生死弟兄就这么交下了。”他的脸在烛光下显得坚毅而沉静。“我觉得吧,这世上不能每个人都做聪明人,总要有人先做傻子,至于值不值就看公道人心了。”
我突然感觉我灵魂深处的某一根神经被牵动起来,眼前的这个沈逸尘既亲近又疏远,既熟悉又陌生,但不管怎样他是可以信赖的。
“我走了,你睡吧。”他说。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正准备关门,他突然站住了,一转身紧紧抱住了我!
他的手太有力量我一下喘不过气来,但我能感觉他的胸膛有些发烫,我本能地用力推他。
“为什么你总对我若即若离,我真的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他低声说道,语气有些颓然。
“不确定的东西太多。” 我黯然。
“不确定什么?”
“很多,我自己也一时说不上来……”
“算了,那就不说了。你放心,我只抱抱你就很知足。”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放开我。
我孤零零地在他面前站着。他伸手帮我捋了把耳边的头发,然后靠着门框安静地看着我。
烛光下,深邃的眼睛,目光如水。
我有些羞赧,又开始不安起来。
“我走了,你关好门窗。明天一起吃早餐,然后我送你上车。”他哑然一笑,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转身出门。
我关好门和衣坐在床上,看着桌上跳跃的烛光,一夜未眠。
回到家我一直暗中观察着母亲的脸色,既心虚又愧疚。母亲似乎没正眼看我,她太忙了。第二天我早早地返了校。
子君也在,哭得眼睛红红的,应该是又跟家里吵了架。我安抚了她几句,邀她一起到外面走走。
她见我有些心不在焉,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为了修复我们的友情也为自己有个倾诉的对象,我把昨晚的惊心动魄全都告诉了她,并再三嘱咐她千万不可对第三个人说。
她说,我又不傻,当然不会说。
新环境新成员总是充满了各种新鲜感。现在,易安安是每天晚上“卧谈会”的主讲。她会带来她们文科班的很多新鲜事有趣事,也会从她的视角对我们班的人和事聊一些见解。
我昏昏欲睡,直到从易安安嘴里跳出“苏青”两个字。
与我有关,我必须竖起耳朵,何况她在叫我。
“苏青,苏青,你没睡吧?”她再次轻声叫我。
我“嗯”了一声。
“苏青我跟你说哦,上次跳舞那事听说你误会了,其实所有舞蹈动作都是老师编的,我们自己哪作得了主哦,不得不说杰克真的很在乎你呢,后来排练的时候他一点都不配合,气死我了。比赛的时候也一点都不投入,最后连个优秀奖都没拿到——不过杰克他自己说这种级别的比赛他本来就没兴趣,还不如回去踢那场球赛,所以你也别多想啦。”
“那不好意思哦,至少你本来是可以拿奖的……”我朗声说道。
“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嘛,本来就是沈大公子的配角。”她哈哈一笑。
不得不说易安安段位不低,不得不承认她的胆识和情商都是高于我的。被她这么一说,我简直就是一个小家子气的醋坛子!
寝室里其他人都没有说话,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
我像是一条冬眠的蛇,被人从洞里拎出来丢在薄薄的冬阳之下。
“其实这事你不提我还几乎忘了,不过我记得沈逸尘说你跳得挺不错,比某些专业生还跳得好。”我硬着头皮说着违心的话。
“哇哦,不愧是沈逸尘,真的会说话哦,我跟他搭档我还怕自己被人嫌呢,他老是嘲笑我……”她娇笑着,笑红了脸。
“嘲笑你什么?”崔乐乐和子君同时开了口。
“还有什么啦,拿我取笑呗,说我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姑娘,我还以为他夸我呢,没想到他下一句是‘因为太黑了’,可把我气死了!沈逸尘真的死坏死坏的……”
易安安边说边娇嗔着在地上跺脚,寝室里早笑成一团。
笑完后易安安又说:“对了,我上周请假回去看外婆,我外婆不是病得很严重嘛,我妈一定要我请假回去,在路过霞光街时你猜我看到谁了?”
霞光街?这三个字像是一颗炸弹一下把我炸精神了——那是母亲摆摊的地方!母亲上晚班的时候,下午会去那摆难卖一些批发市场进的廉价衣服。
我怔在那里,全身僵硬。感谢黑暗掩盖了一切!
易安安的话像是一道闪电在眼前闪过,我在等着那声炸雷。
易安安轻声笑着说道:“我居然看到苏青妈妈了!”
我沉默。因为我明白所有我想知道的别人都会问。
果然,崔乐乐第一个发问。“在那干嘛,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在那……做生意吧,不会认错,那次家长会很多人都认识了她。很漂亮的!”易安安小心说道,然后又哈哈一笑。
这种“小心”对我来说是致命的,我再次被人摁住了七寸。但不管怎样,既然没睡着,我就得说点什么。
“是的,我妈挺辛苦的,除了上班有时会在那做点小生意。睡吧。”我淡淡地接了句然后翻身朝里假装睡去。
我心里有些懊恼,如果一开始就放弃那些虚荣也许内心也不用这么煎熬。
但我慢慢地又想明白了:没有父亲的孩子是要被人轻视的,没有婚姻保护的女人是很可怜的,而可怜的女人同样被人轻视。所以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母亲,我都没有选择,我无法做到内心那么强大能坦然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