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的小白鞋》周公瑾的猫

44、嬉笑之间 我心情却开

　　男生的矛盾十有八九都发生的傍晚，因为不是打饭就是打水。一个男生训练结束后满身臭汗提个桶就插队到前面去打开水。学校条件艰苦，没有热水，洗澡也只能用开水兑冷水。
　　那个黑壮的男生自己插队打好开水后又招呼往这边走过来的另外两个男生把桶递过来，准备给他们也每人接一桶。他们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似乎完全忘了在后面排成长龙的其他人。
　　排队的大多是文化生还有女生，大家都敢怒不敢言，只祈祷这些人快点走。
　　龙头前的喧哗热闹跟后面压抑着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个人都希望有人站出来制止这种插队行为或是说句公道话，但又不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鲁迅说过：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在这支沉默的队伍原地矗立了十来分钟后，在我认为这支队伍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竟然有个头探了出来。
　　“大家都在排除，你们这样插队不好吧。”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足以捅到前面那只马蜂窝。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个人居然是陆羽！
　　前面热闹喧哗的场面静了下来。
　　那个黑壮的男生手按在龙头上，冲那个‘出头鸟’又像是冲后面排着的长龙大声喊道：“没看到我们全身都湿透了啊，我们没时间呀！”
　　陆羽不紧不慢地说：“我们都没时间。”说完这话陆羽目光坚毅地盯着他，但从他剧烈起伏的胸口来看，他鼓足了很大的勇气。
　　“你们又不搞训练，哪能没时间！”前面另一个男生冲这边喊道。
　　“我们要学习，大家时间都很紧。”陆羽不卑不亢。
　　“哟嗬，这不是我们学校的状元嘛，没想到还喜欢管闲事啊！”另外一个插队的男生一下认出陆羽，哈哈大笑道。
　　陆羽涨红了脸，快步走上前一把关掉了开水龙头。
　　大黑个推了陆羽一把，嘴里嘟哝着：“关你屁事，死书呆子！妈的……”说着又一把拧开了水龙头。陆羽伸手又去关时，手被大黑个抓住了。
　　后面排队的男生涌上来，他们两边劝着“算了算了”一边去掰大黑个的手，但大黑个手劲很大，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就在双方这样僵持不下时，人圈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怎么啦怎么啦！羽哥，他把你怎么啦！”我班的援兵到了，不知道是谁去报的信。
　　我们是理科班，二十个体育生来了一大半，还有文化生的男生也来了不少。他们急吼吼地冲进人群，带头的是外号叫“铁馒头”的刘铁，他朝大黑个的膝弯处踢了一脚，大黑个一吃痛单脚一跪，手也松开了，陆羽的手才挣脱出来，手腕上留下几只深深的红手印。
　　“他妈的……”大黑个站起来对旁边另外一个男生说，“去叫人！”说完他像头公牛似的向刘铁扑过来。刘铁也不躲闪，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迎着他就一把抱住对方的腰，想把他举起来，对方一手箍住他脖子，一手在他背上猛捶。我班男生见刘铁要吃亏连忙冲上去帮忙，一下把那大黑个摞倒在地。
　　刘铁喘着粗气指着地上的大黑个说，“薛大傻子，这次你一定要跟羽哥道歉，要不没完！”
　　又有一拨人跑过来，是六班的男生到了。六班在分班时几乎没怎么动，班上四十个人，有三十个本就是原来班级的，他们异常团结。
　　体育生和文化生很好区分，穿着上衣的都是文化生，光着膀子的都是体育生。
　　人头攒动，大多数都是光着膀子的。
　　六班男生认为是我班男生不仗义，以多欺少，把他们班的人打倒在地，他们嚷嚷着：要不打回来别人还以为六班没人了！
　　我班的男生则坚持认为是那个薛大傻子先动的手，并且插队在先，本来就该打。双方闹哄哄地理论着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两个老师从旁边路过，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又笑眯眯地谈笑风生地走了，这种争执或打架，他们看多了，也早习惯了。
　　争执不下的两方开始骂骂咧咧地推搡对方，又不断有光着膀子穿着拖鞋的男生赶过来，一场群架即将开打。但只要开打，我班男生不管在数量上还是体能上都要吃亏。
　　学生会主席来了，他勇敢地拦在两个阵营的中间把两边的人往外推，但他是弱小的，很快他就被两边的男生拎到了人圈外边。
　　开水房的大叔淡定地关了总水龙头，关上收水票的小窗，钥匙往腰上一别屁股一翘一翘地走了。
　　“我怎么听说有个娘们在欺负文化生啊！”随着几声笑声，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沈逸尘穿着他独有的那条大红灯笼裤，打着哈哈嘻皮笑脸地走来。他走到水龙头旁往上一纵，稳稳地坐在窗台上。
　　“沈逸尘，不关你的事，你他妈少管闲事！”六班一个男生对沈逸尘警告道。
　　“你是谁哦，谁认识你哦！怎么就不关我的事啦，你们这一闹搞得开水房都关了，害得老子要洗冷水澡，还敢说不关我的事？”沈逸尘吊着眼睛指着他骂，那男生马上没声响了。
　　沈逸尘白了他一眼，从窗台上跳下来，扯着嗓门走到推搡的双方中间。他认真盯着大黑个看了半天后扑哧一声拍手笑了，边笑边指着大黑个说：“薛大傻子，这个名字真配你！跟个娘们似的，偷鸡不成倒啃把屎……”
　　“是蚀把米……”背后有男生轻轻捅了他一下。
　　“没事，老子就喜欢说啃把屎怎么啦！”沈逸尘甩开那人的手大声笑道，“你们看看他，屁股露出条小缝缝，你是在卖肉吗，可你这母猪肉没人要哇！”
　　大黑个赶紧低头去拉裤子。前面被我班男生摞倒在地时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球裤的系绳散开了，松松垮垮的，有女生看了一眼连忙别过头去。
　　“沈逸尘你这死油条，关你屁事啊！”那薛大傻子边系绳子恨恨地说。
　　“反正你就是个臭娘们。”沈逸尘一脸的玩世不恭。
　　“你这死油条！”
　　“你是臭娘们。”
　　“你别自以为是！”
　　“你是臭娘们。”
　　……
　　剑拔弩张的群架现场一时被沈逸尘搅得变了味，双方都有些松懈下来。
　　“算了算了……”学生会主席又挤了进来，一脸谄笑地朝他们两个摆摆手，但很快又被赶了出去在旁边可怜地站着。
　　黑大个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上。但他自认为受了辱，就这么算了他不甘心。他指着沈逸尘说：“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来呀，我们单挑，怕你我就不姓薛！”
　　沈逸尘哈哈一笑说：“你姓什么我没兴趣！打你这头蠢驴我都用不着脑子，打之前我得先说明白，打残了我可不负责，虽然你爸动不动就说要把你打残。”
　　“他爸？”
　　“杰克认识他爸？”
　　开始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爸又去你家了？”一提他爸，薛大傻子气焰明显矮了一截。
　　“去呢，一周跑两趟！要不要我先打个电话跟他报备一下？”
　　薛大傻子愣在那不说话了，沉思了会儿，他愤愤地说，“死油条，我们之间下次再说！”然后朝六班的男生们挥挥手说，“今天先算了，回去吧都回去吧。”说完他准备拿桶走人。
　　“喂喂喂，就这么回去啦？别这么着急嘛，还没道歉呢！”沈逸尘拦住了他。
　　薛大傻子提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压了下去，他走到陆羽面前没好气地说了声“对不起啦”，然后准备开溜。
　　“不行，没诚意，羽哥不满意，重来。”沈逸尘伸出一只手挡在他面前。
　　薛大傻子看了眼那只瘦瘦的手，咬了咬嘴唇，再次转身对陆羽小声地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陆羽面无表情说道。
　　“走吧，一身臭汗快熏死老子了。”沈逸尘拍拍手，表示很满意。薛大傻子连忙低头钻出人群走了。
　　六班男生们看主角都走了，也只能一头雾水地散了。
　　“这就对了嘛！想打架找我啊，我每天都有空，闲着呢！别找人家文化生，人家要搞学习！”沈逸尘嬉笑地朝那些男生喊道。
　　喊完他得意地朝人群里看了一圈，发现我也拎着水桶站在人圈外。
　　他歪着头笑着看我，我偷偷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他笑得更得意了，两步跑到我面前耸耸肩说：“开水房关了，要不我去音乐室给你搞两瓶水来？”
　　“谢谢，本人从来不用来路不明的水。”
　　“你就装。”
　　我们一起大笑。
　　“你怎么认识那个薛大傻子的爸爸？”我好奇地问。
　　他欢乐地搓着手说：“他呀！别看那个傻大个平时在学校里挺横的，在他爸面前乖得跟小猫似的，因为他有次在外面闯祸他爸真的差点把他打残了！他爸跟我爸是同一个系统的，是我爸的下属，这段时间为升职的事恨不得一天往我家跑八趟。”
　　“哦，原来如此。”我笑笑，心里有个声音轻轻传来：怪不得如此洒脱不羁呢！
　　他碰碰我的肩，轻轻一笑，表示不想再提他爸。
　　“对了，这次月假能不能晚半天回，我们音乐生好多人都不回，晚上准备去镇上好好玩一晚，我希望你也在，要不然太没意思了。”他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这请求有点突然，像平静的水塘里投下了一块大石头！
　　我定定地看着他，脑子里却有点乱。
　　“就半天，好不好？” 他拖着我的手开始撒娇发嗲。
　　这是一个刚刚沙场归来的将军，手里还捧着热腾腾的功劳。
　　我有些心软。
　　每天枯燥乏味的校园生活太需要一些生活的调味剂，要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好。”我小声说道。
　　他惊讶地睁圆了眼，随即兴奋地来了两个后空翻。显然这个答案让他很意外！他激动地搓搓手，语无伦次地说，“我去给你拿两瓶水，我寝室有，等我！”
　　他一路小跑着去了，没一会儿不知从哪拎着两瓶开水过来，他嘿嘿地冲我傻笑两声，把水交给我又欢快地跑了。
　　我心情却开始往下沉。我是不是答应得太爽快了？我也要变成夜不归宿的坏孩子了？
　　但说过的话绝不轻易收回，我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
　　心里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