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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母亲母亲 精神越是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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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人就像一个个的微生物,习性、类别相同或相似的总会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而这个圈子一定是让自己感觉舒适和放松的。后来听到一句话,用来形容这种关系再贴切不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精神越是契合的人,他们之间的友情或爱情就越是稳固。
左枫最近跟一个男生走得比较近。一个小个子的高一男生,白白净净的,挺文静。听说那男孩家境挺好,父亲是个汽车商。其实也不是说家境好的孩子就一定和家境同样好的孩子能做成朋友,应该说父辈相同的价值观对孩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同样是商人家庭的孩子,或许他们在沟通和相互了解中在很多方面都是一拍即合的。
白净男生和左枫形影不离。有时候路上遇到,左枫跟我说话时,那男孩就看着我笑。
左枫还是喜欢站在走廊上看着操场,他现在很少去操场上玩,大多数时间在发呆,像一个深沉的诗人。只是当沈逸尘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又马上露出一脸的热情,假装跟他关系很铁的样子,而沈逸尘大多数时间都不给他面子,甚至都不正眼看他。于是,他就像一个唱独角戏的,一个人完成莫名的表演。
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讨好和惧怕沈逸尘,要是我就不会。
我也喜欢站在走廊,要么放空自己的大脑,什么也不想,要么就看着沈逸尘在操场打球。
我自认为我和子君应该不属于同一个生物圈的人,但有一点我与她相似,她满脑子都是左枫,我满脑子都是沈逸尘。
我的成绩又慢慢地下降了。在我不主动的情况下,陆羽也不再主动来督促我的功课。我有点淡淡的失落,这种失落源自一个人对自己的失望。但我顾不得这些,我是个一心没法两用的人。
解铃还得系铃人,沈逸尘给我的来信让我悬崖止步。他告诉我他必须要考上一所一本院校,他不能辜负父母。我有些汗颜,说到辜负我更是辜负不起。
他现在每次在信尾都会写上“想你”两个字,而我,每当看到这两个字反而能安下心来去学习去吃饭和睡觉。我感觉自己这样很危险,如履薄冰,饮鸩止渴。但我又找不到不危险的方法,我心存侥幸,放任着自己。
被沈逸尘瞪过几次后,左枫跟我说话更少了。
这天有些意外,晚饭后刚走进教室,左枫一脸坏笑地凑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手链在我面前晃。
我还来不及多想,他笑着说:“有人要我转交这个给你。”
我没接,只是有些好奇:“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停住晃动的手,我看清了,这是一根手工编织的红绳手链,上面还有几颗乳白色的珠子,复杂而精致,看得出编这链子的人很用心。
“那随便,反正我也不打算要。拿回去吧。”
他嘿嘿一笑:“是一个高一的男同学,叫骆小海。”
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白静的小个子。
我笑笑说:“替我谢谢他,心领了。”
左枫倒是很爽快地把手链放回口袋里,朝我打个响指,“好,一定转达!”
我转身正准备走开,他在背后冲我笑道:“你现在有了沈逸尘好像整个世界都不想要了,他真的有那么好啊。”
“不然呢?”我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好,肉丝,你够狠!”他干笑两声,朝我竖了一个大拇指便跑开了。
放假回家,母亲正忙前忙后地提着一个大垃圾袋往里面装一些瓶瓶罐罐和杂物,楼道里那个小摊也不见了。
我问母亲那个小摊哪去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卖了,以后不出摊了,重新去找份活干。母亲说话的时候没看我一眼,手里的活也没停下来。
有时候我就默默地看着母亲,在她专注地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或忙碌、或沉默、或唠叨、或咆哮……就像一个观众看着电影里的人物。
看着她的时候我经常在想,她年轻时会是什么样子?她一定也有过青春飞扬的时光吧,她遇见爱情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她是否也曾小鹿乱撞,日思夜想?在镜中看到日渐衰老的自己会感伤吗?她是怎么熬过曾经的背叛与打击,现在的她,爱情的那颗种子是不是已经早早死亡……
房东李大爷站在走廊上悄悄地朝我招手,我放下背包去了李大爷家。
李大爷虽是房东,但是个生活极度节俭的老人。唯一的儿子听说去国外留学了,十多年杳无音讯,李大爷厂里效益不好,微薄的退休金买药都不够,他只好把三室两厅的房子隔出一室一厅来住,剩下的房子出租,补贴一下生活开支。
李大爷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茶,小声告诉我:“你妈前天跟城管差点打起来了……”
我一惊,她出摊这么久,与城管起冲突这倒是我从没想过的。
“你妈一早出摊嘛,遇上现在搞什么‘美丽家园’活动,城管抓得严,他们要没收你妈的摊你妈死活不肯,他们人多,把你妈的摊子掀了,你妈冲上去逮住一个不放,马上又冲上来几个把她给拖开了……唉,现在赚点钱也真是不容易……”
我强忍着几欲冲出眼眶的眼泪匆匆从李大爷家走出来。满脑子里都是她瘦小的身子被人拖来拽去的样子。
如果她有一个丈夫她会不会伏在他肩头诉说委屈?还是批头盖脸地将他臭骂一顿?或者,两者都不会,她根本不用去出摊。
我想抱住她,狠狠大哭一场。是她,不是我。
但我终究不敢。
说实话,我一直不了解我的母亲,她总是淡淡的,极不耐烦的,好像整个世界都亏欠了她似的。
一进门,便迎来母亲的冷冰冰的唠叨:“死哪去了,一回家就往外跑。跟个野猫似的,家里有东西咬你啊!”
我轻轻应了声,提着背包回房间去了。
床上有个紫色的塑料袋,正准备打开瞧瞧,母亲轻飘飘地丢了几个字进来:“你爸来过了。”
我爸?原来我也有爸?我鼻孔里冷笑一声。
在我的记忆中,我只见过他两次,那个个子不高,白白胖胖的男人。一次是我十周岁生日,他匆匆忙忙回来了一下,在我脸蛋上捏了两下,坐都没坐就走了,给我留下了一个小书包;还有一次是我初中入学,那次他在家里坐了大半个小时,给我买了一双皮鞋,鞋买小了,我一次都没穿过。
这十年,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我几乎忘了这个人,而母亲也从不在我面前提起,于是我们一起遗忘了这个人,这个曾经称之为丈夫或父亲的人。
我拎起床上那个紫色的袋子,那里装着所谓的“父亲”给我买的衣服,一把扔到客厅的椅子上。母亲回头看了一眼,又无比平静地转过头去。我的意思很明确:这东西我不要,送人也好扔掉也罢我不管。母亲的态度似乎也在向我表达:我只负责转达,你爱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吃晚饭的时候我小心地问母亲以后怎么办,我要不要向学校申请助学金……没等我说完母亲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说大人的事小孩不要乱操心,还嫌我丢人丢得不够么!
吓得我手中的筷子差点脱了手。过了会,她语气缓和了点,淡淡地说,她托人找了份清洁工的工作,在一家歌厅。
回到学校时下午四点,寝室的人几乎都到齐了,但气氛有点不对,崔乐乐悄悄指了指子君的床朝我挤眉弄眼。
子君脸朝里躺着,肩膀在毯子下一抽一抽的,她在哭。
崔乐乐悄悄告诉我,她一回到寝室就躺床上,跟谁都不说话。
等寝室的人都出去后,我把她的肩膀使劲扳了过来,她一双眼睛肿得像水蜜桃。
“谁怎么你啦?你姐?你爸?还是那个左疯子?”
我猜想能让她不开心的无非就是这几个人中其中一个,她平时一直都是非常开朗乐观的,眼睛哭成这样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起身从毛巾架上扯下一块湿毛巾,绞成一团敷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就是不明白,我对他来说到底是什么,不小心惹下的麻烦吗?”她抽抽嗒嗒地说。
听得我一头雾水,我问道:“你说的是谁?我有点不明白……”
“还能是谁,那个破老头子啊!我知道我就是个多余的,但也用不着这样区别对待……”
我明白了,她说的是她的父亲。她很少说起她的父亲,偶尔提到也只是称之为“老头子”,我隐约地觉他父亲应该有点重男轻女吧,要不然就不会生四个女儿。
她擤了把鼻涕继续说道:“你觉得好笑吗?他把我的房间租出去了,说我反正住校,房间空着浪费,租给别人当仓库,每个月能收五十块租金。原来我在他心里就值五十块,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她还是在乎的。
“这确实是有点过分……”我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完后才反省自己这话好像不该讲。
但来不及了,她一下子激动起来:“何止过分!你知道吗,老大老二每人给了个店面在管,老三一直在外面疯,他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是我的两倍,在我这里连五十块都要省!我知道的,他有多嫌弃我!他满心以为第四个生下来准会是个儿子,结果又是女儿!我能想象他有多失望!”
“你妈呢?她怎么说?”
“她?她不管事的,每天就守着麻将桌,什么都听老头子的。”
我叹了口气,还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离家那么近却宁愿住在学校。相比之下,我这个算是没有父亲的反而没有眼下这种烦恼。
“你爸呢?都没听你提起过。”过了好一会儿,她像突然想起似的问我。
说来也巧,我那个所谓的父亲昨天刚来过,但我没见到。我轻声地笑了笑说:“我比你好,我没有父亲。”
她一听来了兴趣:“不可能,难不成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走吧,吃饭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上大学后反正也要离家的。”我没接话,抢下她的毛巾挂回毛巾架上,她知道我不想说,起身去拿了我们的饭盒。
“是的,我想明白了,以后我要考一所很远的大学,离家越远越好。”走在路上她咬牙切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