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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语文老师 原来他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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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的长鸣,地面开始了微微的颤抖。
“不说这个了,快下来,火车来了!”我把九九拉到了路基下方。
一辆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来。车速并不快,甚至可以看到车窗里的人脸。
“看我的!”九九把双手合成一个喇叭对着车窗大喊:“喂——你们好吗——”
给她回应的只有火车的哐当哐当和轰轰的风声。“你来,你也来!”她在我耳边大声说。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眼一闭,学着她的样子,对着火车大喊:“喂——你好——”
火车又拉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呜——”
“你看你看!火车回答我了!”我兴奋地对她说。
她哈哈一笑,又对着火车大喊:“喂——你是个大傻瓜——”
我一愣,也跟着她一起喊:“喂——你是个大南瓜——”
火车没有再给我们回应,吐着黑烟远去了。
“怎么样!过瘾吗?!”她兴奋地问。
“好玩,从来没有这么过瘾过!”
我说的是真心话。从小有点胆怯的我,从没有这样声嘶力竭地呐喊过,而呐喊过后的那种浑身通透感,只有我一个人躲在房间大哭时才体会过。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她说。
“要不要我们去拍张照?纪念一下我们的十八岁!”我提议,其实与其说是纪念我们的十八岁不如说是纪念我人生的第一次逃课。
九九欣然同意。
我们乐颠乐颠地跑到街上,街上只有一家照相馆,老板在我们脸上粗糙地抹了一层粉,然后给我们照了一张合影。照完相,我们又一路小跑着回到学校。
学校第三节课正好下课,我们刚上二楼,居然在楼梯间碰到了语文老师!
语文老师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
“来,过来。”他向我们招招手,转身往他办公室走。我暗中捏了下九九的手,她偷偷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们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我在心里暗暗地等待着狂风暴雨的来临。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语文老师把手中的教案又重新放回桌面上。他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打开保温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们俩。
说是看着我们俩,其实他目光在我脸上匆匆掠过后就稳稳地落在九九脸上。
“那个……是我叫她去的。”九九用大拇指指了指我。
老师还没开口,九九倒先开口了,她想把责任一个人担下来。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我连忙争辩。
语文老师是个斯文的人,我知道他是不会开口骂我们的,但越是不骂,我心里反而越是担心。他推了推眼镜,朝我摆摆手后终于开口了。
“其实呢——我这么说吧,一个学校呀就是一大筐苹果,每个学生都是一个漂亮的大苹果,但是只要出现一个烂苹果,那么一整筐苹果就都烂掉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你,罗小九,你就是个那个烂苹果。”
这话说得慢条斯理却有些伤人,我不知道九九是什么心情。
我不敢看她,也不能看她,她现在一定尴尬极了,我如果再一看她只会让她更难堪。我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我不看老师,不看别人,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明白了吗?”老师盯着九九追问道。
“嗯,我明白。”九九朗声应着。
“明白就好。你说你成绩上不去,一天到晚就只知道玩。你爸妈不会是把这儿当幼儿园了吧?我呢也不是你的班主任,所以我也懒得管你。但是你不能把其他同学带坏了呀,对不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嗯,我知道了。”九九说。
老师的批评让我很不安。明明是我们一起逃课的,明明是我自己自愿的,现在老师全怪在她一个人头上,她挨的骂原本是该属于我的。我希望老师能问我点什么,至少让我有讲述事实的机会。
但老师什么也没问我,甚至都没看我一眼。
“好了,下不为例啊,你去吧。”老师说。
我替九九舒了口气,这种刑罚终于结束了。但老师没让我走,我只得继续站着,心里继续敲着鼓。
老师又喝了口水,长长舒了口气。
我慢慢抬起头。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踱着方步,几分钟后他在我面前停下,捋了捋他额前的那缕卷发。“苏青呀,你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不能跟她们混在一起,这会毁了你的……”
“不是——其实是我……”
“好了,你不用多说了。”他伸出一只手果断地打断我,继续语重心长地说,“你一定要有一个好的前程,不能浪费啊。努把力,以后考个武大或南大,念中文系,好不好?”
我内心是崩溃的,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说好,自己心里没底得很;说不好,更不行,那叫不识抬举。
“我……尽力而为吧,谢谢您。”我不满他对九九的批评是真的,我说的这句谢谢也是真的,毕竟就是再傻我也能感觉得到他对我的好。
“嗯!尽力就好!我相信你,去吧去吧。”他温和地笑着。
一回到宿舍我便去找九九。她在寝室正用一个脸盆洗她捡回来的那些石头。
“你还好吧,他人其实蛮好的,就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不善于说这类安慰的话,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别扭。
“放心啦,这种批评我听得多了,早就习惯了!”她哈哈一笑。
一看她那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放心了。
“你说偏心就偏心吧,还偏心得这么不讲道理!你没发现什么吗?”她转过头一本正经地问我。
“什……什么啊?”我毫无底气,因为她说得对,语文老师对我确实有些偏心,可既然是偏心,哪有道理可讲?
“你说我翘的是自己班的体育课和自习课,又没翘他的语文课,他可真不讲客气,居然在那里把我好苹果烂苹果地狠批一顿!唉,天哪!天理啊!”
她说一句就假装愤懑地往水里砸一块石子,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她的室友们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过后我问她:“那体育老师和你班主任没找你麻烦吧?”
她朝我狡黠地一眨眼:“勇哥心事重重的,根本没心思管我们,没点名。自习课老黄没有来,根本不知道我不在。也算我倒霉,偏偏碰上那个玉面阎王!”
我也跟着大笑。
回到寝室,子君说又帮我当了一回邮差,去看吧,信在床上。
这是沈逸尘的第五封信,我依然没回。
他在信里焦急地问我为什么不回他的信,为什么看到他就躲开不肯跟他见面。
我心里揪成了一团。我很想告诉他为什么,但我又做不到,可怜的自尊,天知道我要被它残害多少次!但这就像是一个魔咒,你明知道会让你窒息,却仍让它死死地套在你的脖子上。
对他的冷处理并没让自己好过。逃课的兴奋与快乐像是一阵清风,风过了,阴霾又重新压了过来。我不知在别人眼里我是个什么样子,但我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在状态。
我的异常还是被子君看出来了。在她的好几次追问下我才告诉了她。她问我要不要帮我去打听一下,我连忙阻止了她,绝对不准。
到了高二,音乐美术课都被剥夺了,庆幸的是体育课仍旧保留着。勇哥好像一直病着没有好,焉焉的,跟他往常判若两人。体育课基本上成了我们唯一的放松玩乐课。
女生一有机会就喜欢躲进寝室里,男生们不一样,他们大多喜欢去操场上疯。班里最调皮的男生就属卢广志和左枫,但他们是有区别的。卢广志只要有玩的机会就把自己像根标枪似的投到操场,跟谁都玩得来,每次都玩得大汗淋漓的回来,像刚上岸的渔夫。左枫不一样,他只跟他要好的几个朋友玩,他要好的朋友不算多也不算少,从高一到高三都有,朋友不在时,他就安静地站在走廊上。
操场向来就不属于女生,我也不想回寝室,于是我也站在走廊上。
站在外面的时候心情好像会开阔一些,哪怕只是暂时的。
走廊上站了四五个人,教室里还有十来个,他们在复习功课。陆羽除外,他永远不会放过睡觉的机会。
我旁边站着左枫。他好像在思索什么,像座雕塑般一动不动,了无生气。我们就这样各怀心事地站着,我把自己也站成一座雕塑。
一阵微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左枫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冷?”他问。
“有点。”我说。
“今天太阳挺大,不冷啊,你就是个寒婆婆。”他温和地笑着。
“我其实穿得不少,也不知怎么的,可能我真是寒婆婆……”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他看了看我的校服还有校服里露出的针织衫的领子。我有些难为情,往年我可是下雪天都不肯穿秋裤毛衣的。
“你不会是发烧了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开始怀疑起来,今天确实有些懒懒的,吃东西也没胃口。
“要不要借我的衣服穿?”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外套。
我看了看那件黄色的夹克。“不要!”
他不屑地说:“就知道你不敢。”
我被他一激,犟劲又上来了。他好像很了解我的弱点,没办法,改不了,要不然怎么叫弱点。
“脱下,拿来!”我命令道。
他哈哈笑着脱下衣服递给我,我把它穿上。衣服带着体温,一下子觉得暖和多了。
原来他是故意激我,想让我暖和点。这么一想,心里竟有些感动。
“上次溜冰场多少钱?还没给你钱呢。”我装作轻描淡写地问道。
他夸张地往后一跳,又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你傻了吧,这个也要跟我算!”
“总不能无缘无故地要你帮我付钱啊。”
“又不是帮你一个人付,那天跟我一起来的我都付了,你的也只是顺带。以后不要跟我提这个,会让男人没面子的,知道吗!”
“还男人……小破孩一个!”我扑哧一笑走进教室。
他在后面喊:“你懂什么,满了十八岁就是了!喂喂,衣服只借你穿一天啊!”
我没理他,从课桌上拿了本书准备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