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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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庾豪强聒不舍,松白韶一直到进医务室拿药时,脑瓜儿旁都好似有蚊子嗡嗡地颤。
她照着墙面上贴着的电话号码,她在医务室的座机上输入拨打,问阿姨几时能来开药。
咳嗽连着心肺震动到骨架,简直有一命呜呼的趋势。
得知校医的小艾玛电动车还有七八分钟的车程,松白韶又触了一下电子表,7:16,等得及。
于是回了声好,寻了个位置坐下。
饮水机的水温显示着70°,实际是诈骗的半温不凉。皮质沙发与皮肤贴附,凉意瞬间让人神魂恍惚,鼻涕开闸一般开始哗啦啦。
松白韶:……
感冒真的很擅于将关乎痛苦的感官放大。
侧门被推开又进来一个人,同松白韶隔着堵贴着视力表与班级照的白墙。
滴滴,座机的按键发出扩音,来人也询问了校医的返程时间,随即再拨通了个电话,那声音松白韶再耳熟不过了。
冤家就是这样路窄,哪都能碰上,正好松白韶也有话要问,便将脑袋从墙面伸出来,只等他通讯完。
江延知的背影。
接电话的女人先是“哎呦”一声,语气娇嗔地喊他先和妹妹聊几句,骂他是个小没良心的。
江延知嗯啊敷衍完,女人又问他病好些了没。
江延知说还在咳,而且越来越厉害了,托司机再送点药来最好。医务室这纯粹是应个急,回回一粒两粒地给。
他也病了吗?松白韶想。
“这么抠门,你们学校怎么回事,这能治得好谁?”女人啧啧两下,“宝宝别急哈,先喂点消炎的。我派你李叔叔过去送一下。”
“老李!延知的小初恋好可怜现在,劳你跑一趟,送学府路!”
松白韶急忙把头撤回来,眼神里澄澈又茫然。
?
谁?
江延知的妈妈她有印象的。
烫红毛画浓妆,笑起来时甜丝丝的,性格符合当地人常说的“泼辣”,一圈贵太太望过去,属她最显年轻。
家庭氛围和和美美,虽说江妈退职在家算若家庭主妇,可据餐桌上流传,从江延知到他的妹妹,徐晨曦连个尿不湿都没碰过。
唯一一次喂奶将瓶口怼在江延知嘴上,牛奶咕咕噜噜往喉管里送,徐晨曦的手已经摸上了牌桌,还乐得没边儿,“东南西北饼条发,最喜碰吃杠上花!”
江延知命悬一线的仓卒之际,终于被有心人亲爹给目睹,气都顺不上来。
那是这对夫妻打自青梅竹马来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最后论证出的结果是“老婆你不要再照顾孩子了,我全权负责,再请一两个保姆帮衬着。”
徐晨曦黯然神伤。
“可是崽崽以后不跟我亲近怎么办?他长大了,问妈妈是怎么照顾他的,我说都是爸爸和阿姨的功劳,妈妈连纸尿裤都不会换,饭也不会做……还差点把家里人都吓死,搞得好好的宴会一团遭。”
“当时我们应该再多想想的,不是每个宝宝出生前爸爸妈妈都准备好了,我是个不负责的妈妈,崽崽以后如果告诉我他不幸福,我会死的……”
越想越难过,趴在丈夫江逊的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直接将刚被哄睡完的小江延知给闹醒,然后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这话在家宴里广为流传,都说徐晨曦因为延知噎奶的事大张旗鼓,好笑又好玩。
松白韶首回听时也笑出来,没想到徐阿姨是这样虎皮羊质的一个人。爱操心,又粗心。
松白韶那时还很会表达爱,像往一个中空的蛋糕胚上不断堆砌着奶油和果品。可没有回音的时候是安适不下来的。
她深味后不由生出几分歆羡,眼睛惊讶地睁大,腿便开始焦虑地晃动。
脑袋里不断出现着“她其实可以来当我妈妈。我很好照顾的,她一定会很有成就感。而且我也会比她爱我还爱她!”这样断断续续的句子。
对一个迄小只知道跟在苗青屁股后头亦步亦趋的粘豆包来说,这种想法关乎的是“背叛”。
她掐了自己的手臂一把,马上就中止了这一次的负心。
其父江逊聊起这事,又将徐晨曦抱紧怀里。
“我老婆做的不错了,要不是延知小时候益智的乐高和拼图,总被她不小心打散,能有现在这么聪明?要不是她守着延知一起看打鬼子,piapiapia的,延知不会长这样根正苗红。”
他朝江延知抬起下巴,“快谢谢妈妈。”
江延知给她夹了块冬瓜,鹦鹉学舌般,“谢谢妈妈。”
“而且老婆最近不是在学做甜品吗?已经很棒了。”
徐晨曦:“啊啊啊居然被你给发现了吗,我是打算给宝宝一个惊喜的,今晚做给你们吃好不好!”
“……”
“怎么不说话了啊?”
“……”
“吃不吃,给个准信!”
“……不。”异口同声。
“喂!!”
松白韶的思绪被徐阿姨的嗓门给拉回来。
“什么破高中,穷得连一两粒药也斤斤计较吗?当初你软磨硬泡说要读襄津我就劝过你,我闺蜜都说好不到哪里去,比不上隔壁的中山。”
“他们喂老鼠药也是这种剂量吗?耗子都当开胃菜吃得,你们学校是不是耗子特别多?”
“还好。”
“宝宝帮妈妈留意一下,妈妈好奇。”
“留意什么?”
“你们学校的耗子药用量啊,好想知道,我没开玩笑哦——当初就跟你讲过,不是特别特别重要、和天塌了一样重要的原因,读书时期就听爸妈的安排。如果去中山读书,想吃一整瓶耗子药都可以!”
江延知:“……”
没人想吃这个。
她当然重要。
“哦,那个汤小韶喜欢喝吗?暖暖胃,妈妈怕喝多了腻,特地只让阿姨乘了一小盅。”
“她不喜欢。”
江延知的指尖在医务室白墙上慢慢游移。
最终落在班级大合照上的一颗小脑袋上,“舌尖碰了一下,说我是谋杀。”
徐晨曦“扑哧”笑道,“小韶太逗了,吃不了姜的味道这怎么行。家常菜里头鸡鸭鱼肉都得炒点姜片去去腥的。
“吃姜对身体也有好处的,冬吃萝卜夏吃姜……她是不是也不怎么爱吃肉,个子窜得让慢悠悠的。”
哪来的一口黑锅?
松白韶好冤屈。
姜是佐料的时候压根也吃不出味来,可有可无了,不是一个概念体系里的东西。
而且她不是不爱吃肉,只是更喜欢嚼菜叶子,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生堆里已经很能看了,这种事也要看基因的好吧。
“送点冰糖梨子汤吧。下午被塞了根辣条,之后就一直咳了。”
“辣条!”
徐晨曦的反应像听到生化武器。
“喂给她她就吃吗,小韶这女孩子,喉咙还想不想要了?”
“辣条什么时候吃不好……不对!辣条什么时候都不能吃的,妈妈跟你说,呕、辣条都是叔叔阿姨用脚踩出、呕,你爸爸说我是散播谣言,爱信不信,告诉小韶不能吃了哈,容易长美丽青春痘。”
“她不会长。”
“她不会她不会,她不会长痘也不会抠脚不会拉屎,她连放屁都是香的!”
松白韶:“………………”
阿姨,再说就不礼貌了。
总之松白韶怂得没边,甚至在校医来时都三缄其口,等江延知走了后才现身出来。
下课他冲好药包,松白韶晃头,“我也有药。”
她长大嘴,将一粒白色小丸子咽下,再喝了口梨汤通气。
“现在没了。”江延知还让她再吃颗胶囊,抬指擦了松白韶腮边的液体,“喝完,啊——”
松白韶凝固住了。
啊你妹啊。
还有干什么碰我的脸。
“抱歉,照顾我妹顺手了。”
他诚心诚意地说。
烦。
松白韶有种半推半就的无奈感………
老实说她希望自己和江延知最好还是一点交涉也不要有了,可毕竟现在俩胳膊肘都远不了半米的距离,挖空心思也画不出捞一条楚河汉界。
又想起什么,她将印有利物浦队标的红围巾埋在脸下,将睡未睡,“庾豪。指控你行径暴戾。出口成脏。”
江延知微怔,“谁?”
松白韶便当他是装傻,抬手遮住晃眼睛的光,“睡了。”
手肘很快被碰了一下,松白韶眯了条眼睛缝等着他开金口,便见江延知寥落着眸光说,“有点印象…他恶人先告状。”
好清白无辜。
“哦。”
松白韶问不到点上的,她更想告诉江延知,你和庾豪两犬互吠,不要牵扯上我。虽然并不知道内情,但她对所有冲突纷争都感到厌倦。
苍旗嘎嘎嘎地开始咳嗽,江延知飞速将松白韶下巴上的口罩掀上去,剩下目目相觑。
少顷,“以后不会了。”
不会再让他有跟你说话的胆子。
青春期的两性关系正处于明朗与朦胧间摇摇欲坠,像庾豪这种人,无异于还未开智的泥猪疥狗。
他大可在男寝中对有想法的女生评头论足,大放厥词说几周内要将松白韶拿下,大可在被退回礼物时咧些脏话,再将她一系列峻拒的举动都理解为“娘们唧唧”的忸怩,或者是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机女。
江延知也大可教训他。
他单肩背着包,手心底下还撑着一根铁棍,脸上是道道红痕。
厮打过后,手下败将还趴在地上呕血。
鞋尖碾着手骨,江延知附身讶然,“心思还断不干净吗?”
庾豪喘着粗气,比他认知之中还要混账一点。
鼻涕中带着血,说话不过脑子,“哥,哥哥,咱俩握手言和成吗……没必要情敌之间都这样的,看上同一个妞是缘分。”
“我腾位置给你,顺带还能传授点经验,对付这妞常规招数都行不通的。”
两只手挡在脸前,江延知动一下就瑟缩一下。
见他手一挥将棍子抛远了,差点要膝行上来,隐约嗅到翻篇的气味了。
“什么?”
江延知手臂上青筋暴起,从睥睨转为平视,抬眉时好像还笑了一下。庾豪立刻也哆哆嗦嗦地咧开嘴。
居然真的在等他一个回话。
“哥,来来来抽根烟我……古时候女人都能杀了吃的,现在咱哥俩因为个这东西起内讧,没必要……真没必要。”
庾豪真观察不出他脸色,满面惊恐,只当自己乘胜追击。
“那白莲花眼睛都长脑袋上了,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照以前一个巴掌扇过去,她们敢不听话吗?这种女的就不能太给她好脸,都顺着她来,她把你当舔狗。”
“讲点实操的。也是为广大男性同胞们开先路,我意思是该上就上,胸有什么摸不得的,嘴又不是个铁片子未必还得撬吗?”
“就是这群女的自己把自己给抬高了,拐上床三垒都打一遍,下个接盘的管起她都顺手得多,再跟老子起调子,一脚踹过去。都晓得二手货要价格贱,就等着她抱着你腿求就好了。”
“还有想说的吗?”
江延知朝他点了点下巴。
果然。
和兄弟们一起开黄腔就是能快点拉拢近关系。庾豪终于松了口气,“江神,其实我说的你肯定也都知道,你比我们这……都聪明些。”
“真到那一步了,最好别让自己担上责任。”
“找点随便什么棍子把处破了再上,不然想甩开麻烦大了嘞。”
“直接点粗鲁点,你以为她们真的不乐意吗?实际上对这种都会印象深刻得多,保不齐就嗲着嗓子喊爸爸说喜欢了。当然仁者见仁,我就是说个样…”
“是吗?”
江延知唇角轻勾,散漫地站起身来。
庾豪对上那眉峰下森然的目光,猛地被扯起抵到墙上,一只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力度让喉咙疼到嘶哑,处于窒息中的头颅被反复撞击在沿墙上。
他哀哀地从喉口涌上破碎歉词,只发出单调的杂音。
终于,在黑暗即将侵蚀完全部视野前,肺部被填回了一口气,干呕着跪在地上和臭水沟里的野犬没得差别。
“抱歉,我不够直接。”
江延知反思道,那顽劣切齿的低音让庾豪不禁腿肚子打战,脸色煞白。
他活动关节。
“那粗鲁点,你会印象深刻的吧。”